金銮殿。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队列整齐得像两排等待检阅的兵马俑，但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同一个方向——六部尚书队列中，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户部尚书。

执掌大魏朝钱袋子的天字第一号肥缺。

自从连进在金銮殿上被楚窈活活气死，这个位置已经空悬了小半个月。

今日，便是决定其归属的摊牌之时。

龙椅上，萧景珩面沉如水，指尖在龙袍下轻轻敲击着扶手，奏出无声的战鼓。

站在百官之首的楚枫，手里那把万年不变的白玉扇轻轻摇着，眼观鼻，鼻观心，像个局外人。

他对面的三王爷萧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王德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寂静。

话音刚落，萧煜阵营里，御史中丞张谦立刻出列。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户部乃国之命脉，不可一日无主。臣举荐现任户部右侍郎魏仁，接任户部尚书一职！”

张谦声音洪亮，满是底气。

“魏大人勤恳为官，兢兢业业，熟悉户部各项事宜，由他升任，可保户部安稳，国库无虞！臣附议！”

吏部的一名官员立刻跟上。

“臣等附议！”

元家一派的官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声势浩大。

这魏仁是谁？

在场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是三王爷萧煜的人。

让他当尚书，那大魏的钱袋子就等于直接交到了三王爷手上。

瑞王萧宗瑞那边的人自然不甘示弱。

“启禀陛下！臣以为，魏侍郎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臣举荐工部左侍郎，龚贺！龚大人老成持重，堪此重任！”

“臣附议！”

另一波官员也跪了下去。

“龚贺？他一个管营造的，懂什么钱粮账目！简直是胡闹！”

“魏仁担任户部侍郎不过两载，让他管国库，不出三月，国库就得被搬空了！”

两派人马瞬间吵作一团，唾沫星子横飞，差点当场上演全武行。

金銮殿上，瞬间变得像个讨价还价的菜市场。

“够了！”

萧景珩猛地一拍龙案，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成何体统！这里是金銮殿，不是街头巷尾的菜市场！尔等都是朝廷命官，如此争吵，可把朕放在眼里！”

皇帝的雷霆之怒，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都吓得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萧景珩目光冰冷地扫过底下跪着的两拨人，最后落在萧煜和萧宗瑞的身上。

“你们的意见，朕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么，除了这两位，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的人选举荐？”

谁都知道，这就是两位王爷的角力，其他人谁敢在这时候插一脚？

可皇帝为何还要多此一问，赶紧定下人选便是。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刑部尚书，苏鸿。

一个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只认死理，不认人情，除了皇帝的命令谁的话都不听的硬骨头。

只见苏鸿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一拱手，声音铿锵有力。

“臣，有个人选推荐！”

萧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臣举荐，沧州知府，沈明朗！臣以为，沈大人可胜任户部尚书一职！”

沈明朗？

这个名字一出，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那不是太傅家的长子，当今贤妃的亲爹吗？他不是一直在外放吗？

苏鸿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讶，继续说道：“沈大人外放沧州五年，政绩卓著！到任第一年，便肃清吏治，令沧州税收不减反增两成！第二年，他兴修水利，开垦良田，解决了困扰沧州多年的旱涝之灾！第三年……”

苏鸿一口气罗列了沈明朗在沧州做的七八件大事，每一件都掷地有声，功绩实打实，没有半分水分。

“……最重要的是，”苏鸿加重了语气，“沈大人乃当朝太傅之子，其女为宫中贤妃，他与沈家只会忠于陛下，忠于大魏！此等纯臣，掌管户部，陛下才可高枕无忧！”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萧煜的心口上。

纯臣！

这话是在骂谁不是纯臣？

楚枫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没想到啊，苏大人这骂人骂得还听脏！

萧煜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半路杀出个苏鸿！

这个老顽固，什么时候也学会玩合纵连横了？

到嘴的肉，难道就要这么飞了？

他阴着脸，给御史中丞张谦递了个眼色。

张谦心领神会，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陛下，苏大人所言虽有理。但沈大人的确政绩卓著，可他离京四五年，对朝中事务已然生疏。户部尚书一职，何等重要，让他骤然接任，臣恐其难以胜任啊！”

这话说得勉强，但也是个理由。

萧煜立刻跟上，装出一副为国分忧的模样：“皇上，臣也以为张大人所言有理。户部乃六部之重，关系国本，确实不能草率行事。”

苏鸿冷笑一声，不等萧景珩开口，直接回头看向张谦。

“沈大人是离京多年，但不代表他能力不足！更何况，京中还有沈太傅在！”

“太傅大人桃李满天下，为大魏鞠躬尽瘁，有太傅在旁提点协助，沈大人如何担不起一个户部尚书？！”

一句话，把张谦堵得哑口无言。

他敢质疑沈明朗，可他敢质疑当朝太傅吗？

给老太傅穿小鞋，他以后还想不想在文官集团里混了？

张谦一张脸憋得通红，无奈地朝萧煜摇了摇头。

废物！

萧煜在心里暗骂一句，却也无计可施。

沈明朗的政绩太漂亮，背景也无懈可击，苏鸿这个引子又抛得恰到好处。

他本以为沈家这种清流，不足为惧，没想到竟成了他大业上的一块绊脚石！

等等！

萧煜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楚家！

从头到尾，楚家竟然一言不发！

楚枫和楚擎，一文一武，站在两排队伍的前列，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没有任何表示？

这不正常！

没等他想明白其中关窍，龙椅上，萧景珩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如此，众位爱卿，意下如何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摇着扇子的白衣首辅身上。

只见楚枫向前一步，收起折扇，对着龙椅微微躬身。

“臣，无异议。”

楚枫话音刚落，他身后的楚擎立刻如山一般站了出来，声如洪钟。

“俺也一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大魏的文官之首和武将之首，两大巨头，同时点头了！

瑞王萧宗瑞早在苏鸿开口时，就已经悄悄对自己的人摆了手，示意他们按兵不动。

他本就是墙头草，见楚家都表态了，更是乐得坐山观虎斗。

这下，谁还敢有异议？

萧煜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不蠢。

他知道，换做他是萧景珩，他也会选择沈明朗。

一个没有兵权，但有能力，有背景，又只能依附皇权的纯臣，是户部尚书的最佳人选。

沈家，没想到最后得力的是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沈家！

输了。

今天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可恶！

萧煜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

不。

他还没输。

沈明朗如今远在沧州，万一在回京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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