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雾云仙城。

这是一座鱼龙混杂的中型坊市，位于天剑门与几个魔道宗门的交界处。

因为不管黑货白货都能在此流通，所以成了散修们的天堂。

城西，一条名为青衣巷的偏僻街道角落，开着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李记杂货铺。

店面不大，陈设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符纸和劣质朱砂的味道。

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中年掌柜。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正拿着一把只有下品法器级别的断剑，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上面的裂纹。

此人正是李拙。

北海荒岛十年枯坐，虽然让他将三宝初步炼化入体，修成了先天剑体，但修为却死死卡在了金丹大圆满的瓶颈上。

他缺的不是灵力，而是心境。

杀伐太重，因果太缠。

若强行碎丹结婴，必会被心魔反噬。

于是，他带着林清婉（化名婉娘），跨越万里海域，回到了这红尘滚滚的中州，开了这家小店，做起了补锅匠。

“李老头！好了没啊？”

柜台前，一个满脸麻子的炼气期散修正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修一把破飞剑要半个时辰？你这手艺行不行啊？”

李拙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脸上堆起那一贯的卑微笑容。

“客官稍安勿躁，这断口处有火毒残留，得细细打磨，不然容易炸膛。”

“少废话！说好的三块下品灵石，多一块我都不给！”麻子脸嚷嚷道。

“是是是，三块，就三块。”

李拙叹了口气，像是吃了大亏。

其实，修复这把剑他只用了不到万分之一的灵力，成本几乎为零。

片刻后。

麻子脸扔下三块色泽灰暗、灵气驳杂的下品灵石，骂骂咧咧地拿着剑走了。

李拙伸出粗糙的手，将那是三块灵石捡起来，一块一块地擦拭干净，然后郑重其事地放入柜台下的钱匣子里。

那里已经攒了七八百块下品灵石。

“师兄……”

后堂的帘子掀开，一身荆钗布裙的林清婉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

虽然刻意扮丑，但那举手投足间的温婉，依旧难掩。

“那种垃圾货色，您随手就能炼制一百把，何必为了这三块灵石受这种气？”

李拙接过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清婉，你不懂。”

他看着钱匣子里的碎灵石，眼神平静。

“这三块灵石，在当年的我眼里，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对于那个麻子脸来说，可能是他猎杀了一头一阶妖兽、拼了半条命才换来的。”

“每一块灵石上，都沾着因果和众生相。”

“我修的不是剑，是人。”

正说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摊贩们惊慌失措的收摊声。

“收租了！收租了！都把眼睛放亮点！”

三个身穿黑底红云袍的修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筑基中期修为，脖子上挂着一串人骨念珠。

他是这片街区的地头蛇，人称铁手张，背后靠着城中的黑虎帮。

李拙眼神微微一凝，随即迅速变得浑浊而畏缩。

他连忙走出柜台，拱手哈腰：

“哟，张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婉娘，上好茶！”

“少来这套！”

铁手张一脚踹开旁边的凳子，冷冷地盯着李拙。

“李老头，这个月的平安钱，该交了吧？”

“看你这店生意惨淡，大爷我也不多要，五十块下品灵石。”

“五十块？”

李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哆嗦起来。

“张爷……上个月不是才三十块吗？这……这涨得也太快了……”

“小老儿这就靠修补点破烂度日，一个月也赚不到五十块啊……”

“少废话！”

铁手张一把揪住李拙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最近上古战场那边不太平，城主府征收的税也涨了！我们黑虎帮也要吃饭！”

“拿不出来？行啊！”

铁手张目光越过李拙，落在了后堂门口的林清婉身上。

“没钱，拿人抵债也行。你这浑家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身段还不错，带回去给兄弟们洗洗衣服也是好的。”

林清婉低着头，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一股凌厉的剑气含而未发。

只要她想，这三个人瞬间就会变成碎肉。

但一只干枯的手，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李拙。

李拙的脸上充满了恐惧无奈、和心疼，那是一个无能的底层男人的真实写照。

“张爷！张爷息怒！别动我浑家！”

“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李拙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打开那个视若珍宝的钱匣子。

他当着铁手张的面，一块，一块地数着灵石。

数到最后几块时，更是犹豫了好几次，才像是割肉一样放到了桌上。

“一二……四十九……五十……”

李拙把灵石推过去，眼圈都红了。

“张爷，这是小老儿这个月的棺材本了，您高抬贵手……”

“哼，算你识相。”

铁手张一把收起灵石，掂了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松开李拙，拍了拍李拙那满是褶子的老脸。

“李老头，在这青衣巷混，就得懂规矩。”

“交了钱，以后谁敢欺负你，报我铁手张的名字！”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临出门前，还顺手拿走了货架上的一张下品神行符。

“这个当利息了！”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清婉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和憋屈。

“师兄您现在是金丹后期，离元婴只差一步。杀这种蝼蚁，甚至不需要动手指，为何要受这种屈辱？”

“五十块灵石，那是您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李拙直起腰，脸上的恐惧与卑微瞬间消失。

他拿出一块抹布，平静地擦拭着刚才被铁手张碰过的桌子。

“清婉。”

“杀了他容易，但他背后有黑虎帮，黑虎帮背后有城主府，城主府背后可能有元婴老怪。”

“打了一个，就会来一窝。那我们就得跑路，这安稳日子就到头了。”

李拙将抹布扔进水盆，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而且，这五十块灵石，并不是白给的。”

“你没听他说吗？”

李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上古战场那边不太平。”

“能让这帮地头蛇都急着涨价敛财，说明那边……真的要开启了。”

“那里面，有我突破元婴必须的凝婴草。”

李拙坐回柜台，重新拿起那把断剑，继续打磨。

“这五十块灵石，买的不是平安。”

“是情报，也是入场券。”

“比起杀人搜魂带来的麻烦，花钱……是最便宜的手段。”

正说着。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刚才那个铁手张竟然又折返了回来。

林清婉眼神一冷。

但铁手张并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口，把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乞丐踹进了店里。

“李老头！这小乞丐刚才在门口偷看你的店，鬼鬼祟祟的，大爷顺手帮你收拾了！”

“看，大爷收了钱是办事的！”

说完，铁手张邀功似的走了。

李拙看着地上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小乞丐。

是个凡人少年，骨瘦如柴，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哪怕被打断了腿，也没有哭一声，而是死死盯着李拙手中的断剑。

“想学剑？”

李拙突然开口，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带着一丝剑修的清越。

少年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

李拙笑了。

他在这个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资质平平，却心比天高。

“清婉，给他个馒头。”

“既然交了保护费，这店里也该添个打杂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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