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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书籍价如纸


“神机印”的问世,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初始的涟漪或许局限于“天工苑”那高墙之内,局限于朝堂高层的密议与忧虑,但随之激起的滔天巨浪,却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帝国的知识生产与传播体系,并迅速蔓延至市井民间,深刻触动着社会最敏感的神经——知识的价格与获取门槛。

变化首先发生在长安、洛阳这两都的书籍市场。

东西两市的“书坊”聚集区,以往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年墨香、纸张气息和淡淡霉味的、略带清冷矜持的氛围。这里交易的,主要是手抄本、少量珍贵的雕版印本(多为佛经、历书或需求量大的经典),以及从更遥远的南方(如成都、扬州)流入的刻本。书价昂贵,一部像样的《诗经》或《论语》手抄本,往往需要数贯甚至十数贯钱,相当于普通农户数月的开销。一卷名家注释的经义,或一部新近流行的诗文集,更是价值不菲,常被藏书家或富家子弟视为可居的奇货。购书、藏书,是财力与身份的象征,更是士族阶层维系文化垄断的重要壁垒之一。

然而,在“神机印”成功运行数月后,市场的坚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先是东市一家名为“文华阁”的老字号书铺,在店门口挂出了醒目的新招牌:“新法精印《孝经》《论语》,字大清晰,每册仅售三百文!”  这个价格,在当时堪称石破天惊。以往,一部手抄的《论语》,品相稍好的,动辄两三贯钱。即便是较为粗劣的坊间抄本,也要近一贯。三百文?不过是一匹普通绢帛的价格,一个中等户人家咬咬牙也能承受。

起初,人们以为是噱头,或是粗制滥造的劣品。但当好奇的人们涌进店铺,看到那摆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新鲜油墨味道的一摞摞新书时,全都震惊了。纸张是略糙但厚实耐用的竹纸,字迹是用统一的、清晰端正的“唐楷”印刷,墨色均匀,装帧虽是简单的线装,但结实整齐。翻开来看,内容准确无误,正是官府颁布的“标准本”。虽然比不上名家手书的飘逸,也没有精良雕版印本的那种古拙韵味,但便宜、清楚、易得,对绝大多数只是需要阅读内容而非收藏把玩的人来说,这已足够了。

“文华阁”的掌柜姓郑,是个精明又有些魄力的商人。他通过特殊渠道(实则是“天工苑”下属的“官营印书馆”对外试探性合作),以极低的价格批发了首批数百册“机器书”,试探市场。结果,短短半日,被抢购一空。长安城中,消息灵通的寒门士子、小富之家、乃至一些开明的私塾先生,闻风而动。

紧接着,仿佛是约定好一般,西市、东市其他几家有门路的大书商,也相继推出了类似价格的“机器书”,品种也从《孝经》《论语》扩展到《千字文》《百家姓》《急就章》等启蒙读物,再到《算学启蒙(简本)》《农桑辑要(选编)》《千金方(常见方剂篇)》等实用书籍。价格从一百多文到五六百文不等,视篇幅和纸张而定。以往需要数年抄写或重金求购才能凑齐的“蒙学套装”(《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等),如今加起来还不到一贯钱!

书市的格局,几乎在一夜之间被改写。那些专门为人抄书为生的“经生”和中小型抄书铺,首先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他们的手抄本,在价格上完全无法与“机器书”竞争,即便在书法艺术性上略有优势,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购买者而言,这点优势在低廉的价格面前不值一提。一时间,许多经生失业,抄书铺门可罗雀。

更大的冲击波,则传向了书籍的源头——那些依赖出售家藏珍本、手稿或垄断某些经典注释版权的世家大族和著名藏书家。一部罕见的善本、孤本,其价值或许不会因“机器书”的出现而立刻贬损,因为它承载的是文物和稀缺性价值。但那些相对常见、但以往因抄写不易而价格不菲的经典著作及其流行注释本,其“知识载体”的商业价值却在急剧缩水。一个寒门学子,现在只需花费以往十分之一甚至更少的钱,就能获得与世家子弟内容无二的《五经正义》或《史记》选本(虽然可能是节选或白文本)。知识获取的经济门槛,被这钢铁机器和廉价纸张,硬生生地削去了一大截。

变化不止于此。随着“官营印书馆”产能的提升和技术的初步扩散(在严格管控下,部分非核心的印刷机组件开始由指定的民间工坊承制),印刷的内容也开始迅速多样化。除了经典的“官刻”正经正史、启蒙读物、实用农医书,一些敏锐的书商开始尝试新的领域。

首先是科举应试参考书的“泛滥”。以往,某位名师的“时文点评”、“经义精要”、“策论范文”,往往只在少数门生故旧中传抄,或被书商以高价刊刻少量出售。如今,这些“考试秘籍”被迅速收集、整理、印刷,以几百文一册的价格在书肆公开出售。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无疑为那些缺乏名师指导、信息闭塞的寒门学子打开了一扇窗,尽管这扇窗可能有些扭曲。

其次是通俗读物的兴起。以往难登大雅之堂,主要依靠说唱艺人表演和少量手抄流传的“变文”、“俗讲”(佛教故事通俗化文本),以及一些市井传奇、志怪故事,开始被整理成文,配上简单的木刻插图,印制成巴掌大的小册子,称为“话本”或“小说”。这些读物语言浅白,故事性强,价格极低(几十文到百来文),迅速在识字率稍高的市民、小商人、甚至部分家境较好的农户子弟中流传开来。东市一家名为“聚文斋”的书铺,因连载印刷一部名为《梁公案》(以狄仁杰为原型加工的侦探故事)的“小说”而名声大噪,每出新卷,购买者排成长队。

更让一些人(尤其是士大夫)蹙眉的,是一些“非正统”言论的私下流传。有对现行政策隐晦批评的打油诗,有对官员逸闻的调侃小段,甚至有对经典另类解读的“歪批”。这些文字篇幅短小,印制粗糙,往往不署作者真名,只在熟人间悄悄传递,或在某些茶馆酒肆的角落被人低声诵读、讨论。虽然规模尚小,但这是一个全新的、不受完全控制的言论空间萌芽的迹象。

“书籍价如纸”不仅是一句形容,在长安、洛阳的一些街头巷尾,甚至开始出现“论斤卖书”的摊贩!卖的自然是些最粗劣的竹纸印刷的启蒙读物或过期历书,但“书”与“纸”在价格上的趋同,其象征意义令人震撼。知识载体,正从昂贵的奢侈品,快速滑向普通消费品。

这股风潮,以两都为中心,顺着发达的驿道和商路,迅速向帝国各州县扩散。

在扬州、成都、广州、江陵、汴州等大城,很快出现了专门售卖“长安新书”、“洛阳印本”的书铺。虽然加上运费,价格比两都稍贵,但相比以往的手抄本,依然是天壤之别。地方上的富户、乡绅、乃至一些比较开明的州县学官,开始成批订购这些廉价书籍,或充实家塾,或捐赠给本地的书院、义学。

一个在洛阳发生的真实故事,很快传为“佳话”或“警示”,取决于听者的立场:一位来自河北道的寒门士子,姓张,在洛阳备考科举。往年,他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为人抄书,才能换取购买必要书籍的微薄资金,且往往只能买到残缺不全或字迹潦草的抄本。今年,他用替人写家信攒下的几百文钱,在东市一次性购买了一套“机器版”的《五经》白文(无注释的纯文本)和几册时文选集。他捧着那摞散发着墨香、字迹清晰的新书,回到租住的小客栈,关上门,竟激动得流下眼泪。他对同窗感叹:“往日为求一《毛诗》郑笺善本,辗转求告,费尽资财而不可得。今有此物,虽无先儒妙解,然经文无讹,可时时诵读揣摩,所费不过往日一月之炊。天助寒士,莫过于此!”

这个故事,被“格物院”下属新成立的“文宣署”(负责官方出版物和宣传)有意无意地记录下来,稍加润色,登载在刚刚试刊的、面向低级官吏和士子的《两都邸报》(内部传阅性质)上,作为“新法惠民、文教昌明”的例证。但在某些高门大族的书房里,这个故事被反复提及,语气却充满了忧虑。

“寒门子,粗通文墨,耗资数百,即可得经书而读。长此以往,读书种子,将遍及乡野,不复为我辈所专也!”  一位致仕的崔姓老侍郎,在家族的私议中,捻着胡须,面色凝重,“更遑论那些市井小说、歪理邪说,流播于贩夫走卒之口,蛊惑人心,败坏风俗。礼崩乐坏,恐自此始!”

知识垄断的壁垒,出现了第一道巨大的裂痕。虽然世家大族依然掌握着最精深的学问传承、最优质的师资、最广阔的人脉,以及科举入仕的关键“通行证”——声望与荐举,但他们再也无法轻易地用“无书可读”这道经济枷锁,将绝大多数寒门子弟挡在学问的门外。上升的通道,虽然依旧狭窄崎岖,但入口处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

市场的反应是迅捷而逐利的。巨大的需求刺激了生产,也催生了混乱。除了“官营印书馆”和几家获得特许的大书商,一些中小作坊开始铤而走险,试图仿制简易的印刷工具,或偷偷翻印热门书籍。纸张、油墨的需求量激增,相关作坊日夜赶工。盗版、粗制滥造、内容错讹的问题开始出现。一本名为《杜工部诗选》的册子,在洛阳被发现其中混入了不少中唐乃至晚唐诗人的作品,甚至夹杂了几首明显是时人伪托的艳诗,闹出不小笑话。

面对这骤然加速、且夹杂着混乱的知识传播浪潮,朝廷的反应是复杂而迅速的。

一方面,武则天和李瑾乐见于此。降低知识获取门槛,普及基础教育,提升民间识字率和基本文化素养,是增强国力、选拔更多人才、推广政令、稳固统治的长期战略。机器印刷是他们达成这一目标的高效工具。因此,朝廷通过“官营印书馆”,继续大规模、低成本地印制标准蒙学教材、农桑医工实用手册、朝廷律令文选,并以补贴价格或无偿方式,向各州县学、新筹建的“公立书库”(图书馆的雏形)发放。同时,鼓励印制有利于教化、宣扬忠孝节义、记录朝廷德政的“正面”书籍。

另一方面,对汹涌而来的商业化印刷和随之可能产生的“有害信息”,警惕性提到了最高。狄仁杰领衔的“出版刊印条格拟定小组”加快了工作节奏。在正式律法出台前,朝廷连续发布了几道敕令:明确所有印刷作坊必须向官府登记,领取“书帖”(类似许可证);严禁私自雕印、售卖“妖书妖言、谤讪朝政、亵渎经典、淫秽词曲”;对翻印他人书籍引发诉讼的,予以严查;要求书籍必须注明印制书坊、印行时间,以备查验。

然而,监管的速度似乎总是追不上市场扩张和技术扩散的速度。尤其是在两都之外,天高皇帝远,一些胆大的商人开始利用监管的空白地带。更让一些有识之士担忧的是,知识获取的容易,是否会带来思想上的“混乱”?当经典不再神秘,当“非正统”的言论可以轻易获得,当“考试秘籍”让寒门士子以为找到了捷径,当“小说闲书”吸引了大量民众的闲暇时间……这究竟是在开启民智,还是在消解严肃,是在普及教化,还是在助长浮躁?

长安皇宫的高阁上,李瑾再次与狄仁杰凭栏而立,这次他们俯瞰的不是璀璨的夜市灯火,而是暮色中逐渐亮起更多寻常灯火的城市。那些灯火下,可能正有一个寒门士子在如饥似渴地阅读新买的廉价经书,可能正有一家人围听识字的孩子磕磕绊绊地读着新出的“小说”,也可能正有人私下传阅着某些不署名的讽喻诗。

“书籍价如纸……”  狄仁杰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寒门有望,教化可期,此乃殿下不世之功,利在千秋。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知识若水,闸门一开,固可灌溉万顷,亦恐泛滥成灾。老臣近日所审‘出版条格’草案,愈感其难。管得太死,则新机窒息,与旧时无异;放得太开,则鱼龙混杂,邪说横行。这其中的分寸,实难把握。”

李瑾沉默片刻,缓缓道:“狄公,这是千年未有之变局,无成例可循。我们是在摸着石头过河。然,有三点须臾不可忘:其一,开民智、广教化的方向不可逆,此乃国本所系,大势所趋。其二,规矩必须立,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谤讪朝政、动摇国本、诲淫诲盗、泄露机密这四条红线,必须严防死守,违者重惩。其三,疏导胜于堵塞。与其让邪说暗流涌动,不如让正理、有用的知识,以更便宜、更便捷、更有趣的方式,充斥市面。人们有好的、有用的书可读,自然对那些糟粕兴趣大减。”

“殿下是说……以正压邪,以多胜少?”  狄仁杰若有所思。

“正是。机器印书,如同开凿了一条新的大河。我们要做的,不仅是修筑堤坝,防止洪水泛滥;更要积极引导,让清澈的、有益的活水成为主流,灌溉四方。官营印书馆,要印百姓需要的、喜欢的、能学到东西的书。农书、医书、算书、律法常识、忠孝故事、甚至好的小说传奇,都可以印。让正道的知识,像阳光、空气和水一样,以最低的成本,渗透到社会的每个角落。当大多数人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都被‘正’的东西占据时,‘邪’的生存空间自然就小了。”

李瑾的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暮霭:“这很难,比造出十台‘神机印’更难。这需要持续地投入,需要聪明人去做事,需要不断调整策略。但这是一条我们必须走,也只能走下去的路。因为,知识的大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与其恐惧失控,不如学会驾驭这头巨兽,让它为我们所用,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文明,开拓出更广阔的未来。”

夜色渐浓,长安城的灯火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颗被廉价书籍点燃的、求知的心灵,或是一个被新式话语搅动的、不安的灵魂。知识的价格,正在如纸片般飘落。而知识的重量,以及它所能引发的力量,却刚刚开始显现。一场静默而深远的革命,已然随着墨香,悄然弥漫在大唐的每一寸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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