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君赫沉默下来。

洛轻芜轻声道：“萧君赫，做都做到这一步了，就不要再给他机会了。”

“皇帝不会因为你留情，便把你当儿子。”

这话有些残忍。

可也是实话。

萧君赫眼底沉了沉。

许久，他才低声道：“我知道。”

洛轻芜松开他的袖口：“知道就好。”

“朝臣既然已经开了口，你就去长宁宫。”

“不是求他禅位。”

“是通知他。”

萧君赫看向她。

洛轻芜道：“他若肯体面退位，那便还是太上皇。”

“他若不肯，就让朝臣继续上书。”

“一封不够，十封。”

“十封不够，百封。”

“昭王、萧承泽的案子审得越清楚，他这个皇帝就越站不住。”

“毕竟三个儿子，一个软禁圣驾，一个起兵谋逆，一个被他伏弩射杀未遂。”

“朝臣只会觉得，他已经不适合再坐在那个位置上。”

萧君赫没有说话。

洛轻芜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这话由我来说，有些狠。”

萧君赫握住她的手。

“不狠。”

洛轻芜一怔。

萧君赫垂下眼：“你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有一瞬间，仍旧会想起多年前。

想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也曾仰头看过御座上的人。

那时候，他不懂帝王心术。

也不懂父子之间为何要走到这样。

后来他懂了。

也就不再奢求了。

洛轻芜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放轻了些：“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不用再这样了。”

萧君赫看向她。

洛轻芜眨了眨眼：“至少不用天天和你父皇斗来斗去。”

萧君赫淡声道：“到时候要斗朝臣。”

洛轻芜：“……”

她瞪他：“萧君赫，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萧君赫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

“能。”

“等我回来。”

洛轻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现在去长宁宫？”

“嗯。”

洛轻芜点了点头：“去吧。”

走到门口时，洛轻芜又叫住他。

“萧君赫。”

萧君赫回头。

洛轻芜看着他，难得没有玩笑。

“别心软。”

萧君赫静静看了她片刻。

“好。”

长宁宫里，皇帝也已经听见了早朝上的消息。

礼部尚书请禅位。

不少朝臣附议。

皇帝将案上的药碗扫落在地，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们敢。”

伺候的内侍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冷笑起来。

“好。”

“一个个都盼着朕退位。”

“朕偏不退。”

“朕倒要看看，萧君赫敢不敢当真弑父篡位。”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推开。

萧君赫走了进来。

皇帝抬眼看见他，眼底恨意几乎压不住。

“你来做什么？”

萧君赫行了一礼。

“儿臣来向父皇禀报早朝之事。”

皇帝冷笑：“禀报？”

“朕看你是来逼朕禅位。”

萧君赫没有否认。

“朝臣已有此请。”

皇帝盯着他：“那你呢？”

“你也想让朕禅位？”

萧君赫抬眼：“是。”

一个字。

干脆得让皇帝都愣了一瞬。

从前萧君赫总会退一步。

总会说得体面。

可如今，他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皇帝怒极反笑：“你终于肯承认了。”

“父皇昨日不是已经让儿臣不必装了吗？”

萧君赫声音平静。

“儿臣今日便不装了。”

皇帝死死盯着他。

萧君赫继续道：“父皇若肯下禅位诏书，仍是太上皇。”

“长宁宫一应供奉不减。”

“昭王和萧承泽的案子，也会按律处置，不会牵连过甚。”

皇帝笑了一声：“若朕不肯呢？”

萧君赫看着他。

“朝臣会继续请。”

“宗亲会继续请。”

“京中百姓也会知道，父皇昨日伏弩射杀太子，疑心东宫血脉，拒不安定朝局。”

皇帝猛地站起身：“你敢！”

萧君赫淡声道：“父皇做都做了，儿臣为何不敢让人知道？”

皇帝胸口一滞。

他忽然道：“是洛轻芜教你的？”

萧君赫眸色微冷。

皇帝抓住了他这点变化，冷笑道：“果然。”

“朕早该杀了她。”

萧君赫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散了。

殿中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皇帝却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刺痛他的地方。

“她腹中的孩子，朕到现在都不信。”

“你这些年装病，装得连朕都信了。”

“谁知道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

萧君赫看着皇帝。

这一瞬间，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他原本还想给皇帝最后一点体面。

可皇帝不要。

他缓缓道：“父皇。”

“这是你最后一次，用这种话羞辱她。”

皇帝冷笑：“朕偏要说，你又能如何？”

萧君赫转身看向门外。

“传礼部尚书、宗人府宗正入长宁宫。”

守在门外的人立刻应下。

皇帝脸色微变：“你要做什么？”

萧君赫重新看向他。

“父皇不愿体面，儿臣便只好请宗亲和朝臣一同来听。”

“听父皇如何疑心东宫血脉。”

“听父皇如何诋毁太子妃清白。”

“也听父皇亲口说，宁可朝局继续乱下去，也不愿退位。”

皇帝指着他，手指都在发颤。

“逆子！”

萧君赫没有动怒。

“父皇若还有别的话，也可以一并说。”

“儿臣会让史官记下。”

史官二字落下，皇帝脸色骤然一白。

帝王最怕什么？

怕死。

也怕身后名。

他可以骂，可以怒，可以在长宁宫里摔砸。

可若这些话被宗亲、朝臣、史官一一记下，后世会如何写他？

宠信疑心，逼反诸子。

伏弩杀太子。

辱太子妃。

疑皇嗣。

皇帝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萧君赫看着他：“父皇，现在还来得及。”

皇帝坐回椅中，脸色灰败。

外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礼部尚书和宗人府宗正很快到了。

两人入殿，皆是小心翼翼。

他们其实也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不是来劝。

是来见证。

萧君赫退到一旁。

礼部尚书跪下：“陛下，臣等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传位于太子殿下。”

宗正也跟着跪下：“陛下，昭王与四皇子谋逆，宗室蒙羞。如今唯有太子殿下继位，方能安定宗室与朝局。”

皇帝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眼底一片灰沉。

许久，他才哑声道：“朕若不写呢？”

礼部尚书额头贴地：“臣等便只能继续请。”

宗正低声道：“宗室，也会继续请。”

皇帝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萧君赫所说的“朝局会推着他退”，不是虚言。

到了这一步，他退不退，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睁开眼。

“拟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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