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盘踞于蛇族圣地最深处，一处名为“归魂渊”的古老秘境。此地非石非土，四周弥漫着混沌未开的鸿蒙之气，乃是上古时期蛇族先祖以无上法力开辟，专门用于淬炼魂魄、明见本心的所在。渊内无声，却似有万古哀叹与无尽低语在灵魂深处回响，寻常生灵在此，不消片刻便会被这无尽的魂音同化，消散于无形。

他刚刚经历了第四变“凝珠”，本命龙珠在丹田气海内缓缓旋转，散发出磅礴而精纯的灵力，滋养着已初具龙形的庞大身躯——黑鳞熠熠，头角峥嵘，四只利爪扣紧虚空，蕴含着撕天裂地的力量。然而，力量的急剧攀升并未带来心安，反而像是揭开了某种封印，体内那源自太古蛇魔的狂暴与仙帝血脉的清圣冲突得愈发激烈，仿佛有两头洪荒巨兽在灵魂深处撕咬、咆哮，欲争夺这具身躯的主导。

更令他不安的是，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的意识。有温馨的画面：与云芷在蛇郎洞天相敬如宾，赠她玉簪时的悸动；有锥心的痛楚：蚀魂井边“云芷”（云瑶）那偶尔流露的诡异眼神，以及得知真相后的无尽悔恨；有远古的片段：仙气缥缈的昆仑仙境，与一名白衣女子（贞儿）相伴的宁静岁月；更有炽烈的疯狂：仙魔之力强行融合时的撕裂感，毁灭一切的欲望与守护一人的执念交织……

这些记忆杂乱无章，彼此矛盾，却又都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他知道，这是化龙第五变——“炼魂”已然开启。此变不淬肉身，不增灵力，专炼魂魄，涤荡心魔，明悟真我。唯有魂魄历经淬炼，坚韧无比，方能承载完全复苏的前世今生之重，才能真正驾驭那日益增长、趋于混沌的龙神之力。否则，必将在记忆的洪流和力量的冲突中迷失自我，甚至魂魄崩散，万劫不复。

墨辰巨大的蛟龙之目缓缓闭上，龙珠光芒内敛，他将全部心神沉入魂海深处，主动迎向那汹涌澎湃的记忆狂潮。

起初，是极致的混乱与痛苦。无数画面声音同时炸开：  ——云芷嫁入洞天时那含泪却坚定的眼眸。  ——云瑶将他推入魔阵时那扭曲的嫉妒面孔。  ——黑龙王那充满蛊惑与贪婪的低语：“归来吧，我的血脉后裔，与我一同主宰三界！”  ——玄武尊者手持白灵珠，面色复杂：“孽缘，天条不可违……”  ——前世穹桑与贞儿在昆仑神树下私语，天地静好。  ——天罚降下时的雷霆万钧，神魂撕裂般的痛楚。  ——今生云芷木灵之力爆发时的纯净绿光，温暖而熟悉。

“啊——！”即便以墨辰此刻的意志，也不禁发出一声痛苦的龙吟，庞大的身躯在归魂渊中剧烈翻滚，搅动得鸿蒙之气汹涌澎湃。那些记忆不仅仅是画面，更携带着当时最强烈的情感——爱、恨、悔、妒、痴、狂……每一种情感都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的灵魂上重新篆刻，痛彻心扉。

他看到了自己作为穹桑时的纯粹与优柔，看到了作为墨辰初期的善良与后来的杀伐果断，也看到了被蛇魔血脉控制时的暴戾与残忍。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是仙？是魔？是妖？还是那渴望化龙超脱的修行者？

灵魂在质问中震颤，龙珠的光芒也变得明灭不定。

就在意识即将被混乱吞噬的边缘，一点纯净柔和的白光，忽然在那纷乱嘈杂的记忆深处亮起。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安宁力量。是云芷！是她在炎谷禁地木灵爆发时的身影，是她融合白灵珠后那悲悯而坚定的眼神，更是她无论前世今生，始终望向他的、那份未曾改变的情意。

这缕白光如同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魂海。

墨辰猛地抓住这一丝清明，以强大的意志力引导着体内两股冲突的血脉之力，不再让它们对抗，而是迫使它们围绕着那枚本命龙珠，形成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漩涡。仙魔之力相互磨砺，产生出一种更为深邃、接近本源的力量，开始反哺魂魄。

炼魂，亦是炼心。

他不再抗拒那些记忆，而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去审视、去接纳每一段过往。

他看清了云瑶的可怜与可恨，看到了她如何被嫉妒和贪婪一步步拖入深渊，也看到了她最后那一刻下意识的舍身，那丝源自火麒麟分身本源的、微弱却真实的善念。心中的恨意悄然消散，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明悟了与黑龙王之间那斩不断的血脉羁绊，既是诅咒，也是力量之源。吞噬与反噬，本就是太古蛇魔进化路径的一体两面。

他更清晰地触摸到了与云芷跨越三世的情缘。无论是穹桑与贞儿，还是墨辰与云芷，那份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吸引与守护，从未变过。它是他在疯狂中唯一的锚点，在杀戮中最后的底线。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再混乱撞击，而是在那仙魔之力形成的漩涡中，慢慢沉淀、融合、归位。

前世的树神穹桑，今生的蛇君墨辰，两个看似迥异的灵魂形象，终于彻底重叠，合二为一。所有的困惑、挣扎、矛盾，在这一刻找到了支点。他既是拥有仙帝记忆碎片、秉持部分善念与秩序的“穹桑”，也是身负太古蛇魔血脉、历经杀戮与背叛、杀伐果断的“墨辰”。

仙与魔，善与恶，秩序与野性，本就是他一体两面的本性。否认任何一面，都是对自我的割裂。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压制某一面，而在于掌控与融合，在于明辨本心，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之心，即为道。我之选择，即为路。”一声龙吟自魂海深处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轰！

归魂渊内的鸿蒙之气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地涌入墨辰的躯体，不再是破坏，而是洗礼。他的魂魄在鸿蒙之气的冲刷和仙魔之力的磨砺下，变得愈发凝实、坚韧，散发出琉璃般纯净却又深邃的光芒。

所有的记忆彻底贯通，再无滞涩。

他完全想起来了。

五百年前，昆仑仙境，他是树神穹桑，与修蛇贞儿相恋。因火麒麟以亲情苦苦哀求，一时心软，与贞儿私放了被禁锢的它（亦即黑龙王的重要分身本源之一），酿成大祸，触犯天条。最终贞儿被打散魂魄投入轮回，他亦被剥夺神位，打入凡尘，历经轮回之苦，这一世方觉醒为蛇妖墨辰。而玄武，正是当年负责看守、却同样因一丝不忍而未能及时阻止他们的同门，因此亦受牵连，背负职责与情义的挣扎，轮回追寻，成了如今的玄武尊者。

黑龙王正是利用了这份因果，利用火麒麟分身（与云瑶关联）不断牵引诱惑他体内的魔血。

而云芷，就是他跨越三世也要追寻和守护的贞儿！

这一刻，爱恨情仇，前世因果，力量根源，变得无比清晰。

第五变，炼魂，功成！

墨辰猛然睁开双眼，那双巨大的龙目之中，左眼如璀璨金阳，蕴含着仙帝的清明与威严；右眼如深邃血海，翻涌着蛇魔的狂野与不羁。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一种独属于他的、混沌而威严的神韵。

魂魄的强大，带来的是对力量无与伦比的掌控力。本命龙珠运转得圆融无暇，体内奔腾的仙魔之力如臂指使。他感觉自己的感知前所未有的敏锐，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天地间流转的法则细线。

他微微摆动龙尾，感受着魂魄与肉身、力量完美结合的全新状态。记忆的完全恢复，并未带来更多的迷茫，反而让他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的道路很清楚：化龙飞升并非为了超脱，而是为了获得足以守护的力量，为了斩断那纠缠三世的宿命轮回，为了与云芷创造一个不再受前世悲剧束缚的未来。

“黑龙王……天道宿命……这一切，都该做个了断了。”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在归魂渊中回荡，带着一丝历经万劫后的沧桑，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化为人形，墨袍加身，容颜依旧俊朗，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深邃与威严，眼神开阖间，仿佛能洞穿时空，看尽因果。他一步踏出归魂渊，感受到外界传来的、愈发浓郁的魔气与动荡的天地灵机。

昆仑之危，迫在眉睫。

但此刻的墨辰，已非昨日之墨辰。炼魂功成，记忆尽复，前路虽险，吾往矣。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秘境阻隔，望向了那遥远昆仑方向，也望向了正在那里备战的、那个他跨越三世也要守护的身影。

“芷儿，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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