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杭新城的秋雨来得又急又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暮色中。市委大楼六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铅。

买家峻坐在会议桌的末端，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据，但更多的地方是被反复划掉的痕迹——那些是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他就已经意识到无法达成共识的内容。

“我再强调一次，”市委秘书长解宝华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平和，“新城三期安置房项目停工，是出于对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高度负责。工程质量检测报告显示，三号楼的地基存在沉降风险，七号楼的混凝土强度未达标。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复工，是对群众的不负责任。”

买家峻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烟雾看向解宝华。这位五十出头的秘书长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解秘书长，”买家峻掐灭手中的烟，“质检报告我看过了。三号楼的地基沉降数据是2.7毫米，远低于国家标准允许的3.5毫米。七号楼的混凝土强度问题，仅限于地下二层的一根承重柱，而且那根柱子已经在上个月的加固工程中修复完毕。我想请问，这两个问题，真的足以让整个三期项目、总共十五栋楼、涉及三千户群众的安置房工程，停工三个月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参会的中层干部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只有坐在解宝华旁边的组织部长常军仁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买家峻一眼。

“买书记，”解宝华推了推眼镜，“工程安全无小事。我们不能因为数据在允许范围内就掉以轻心。况且，群众对安置房质量的担忧，已经通过信访渠道充分反映出来了。作为党委政府，我们必须倾听群众呼声，慎重决策。”

“群众呼声？”买家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过去三个月，市信访局收到的关于安置房项目的全部信访记录。总共四十七件，其中四十二件是反映停工导致回迁延期、临时租房补贴发放不到位的问题，只有五件提到工程质量——而这五件，经过核实，都是匿名举报，且无法提供具体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相反，因为项目停工，三千户群众不得不继续挤在临时安置点，或者自己租房居住。每户每月五百元的过渡补贴，根本不够在现在的市场上租一间像样的房子。解秘书长，您所谓的‘群众呼声’，到底是哪些群众的呼声？”

解宝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买书记，您这是质疑信访工作的真实性？”

“我只相信事实和数据。”买家峻直视着他，“如果真的有工程质量问题，我支持全面整改，该返工的返工，该追责的追责。但如果没有问题，或者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我们就应该立即复工，让群众早日住进自己的家。这才是真正的对群众负责。”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几位副局长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敢开口。这场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小时，但双方依然僵持不下。

“这样吧，”一直沉默的常军仁终于开口，“既然双方都有道理，我建议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由住建局、质检站、信访办，还有纪委的同志共同参与，对三期项目进行全面复查。如果确实没有问题，就立即复工；如果发现问题，再研究整改方案。这样既能确保安全，也能给群众一个交代。”

这个提议看似折中，实则巧妙。买家峻心里清楚，常军仁这是在给他争取时间——成立调查组需要流程，调查需要时间，这个过程中，他可以有更多机会挖掘项目停工背后的真相。

解宝华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他皱了皱眉：“常部长，现在群众情绪已经很激动了。再拖下去，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不稳定因素。”

“正因为群众情绪激动，我们才更需要用事实说话。”买家峻接过话头，“我同意常部长的提议。明天上午，我们就启动联合调查组。如果调查结果证明项目没有问题，我希望在一周内复工。”

解宝华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既然两位都这么说，那就按这个方案办吧。不过，调查期间，项目必须继续保持停工状态。”

“没问题。”买家峻站起身，“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吧。各位辛苦了。”

他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四个小时的唇枪舌剑，虽然没能立刻解决问题，但至少争取到了调查的机会。这已经是不小的进展了。

“买书记。”身后传来常军仁的声音。

买家峻转过身，看到常军仁快步跟了上来。这位组织部长的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容：“刚才在会上的表现，很硬气。”

“没办法，”买家峻苦笑，“群众等不起。”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常军仁压低声音：“安置房项目停工这件事，水很深。解迎宾那边的动作，你注意到了吗？”

解迎宾是迎宾地产的老板，也是三期项目的总承包方。项目停工后，这位身家数十亿的房地产大亨异常沉默，既没有公开抗议，也没有积极推动复工，这本身就不正常。

“注意到了，”买家峻点头，“他太安静了。”

“不是安静，是在等。”常军仁按下电梯按钮，“等我们内部先乱起来，等他想要的条件成熟。”

“什么条件？”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常军仁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声音压得更低：“三期项目地块的南侧，原本规划的是市政公园。但上个月，规划局突然提出调整方案，要把公园用地改为商业综合体。而竞标方案最优的，是迎宾地产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买家峻的瞳孔微微收缩。

市政公园改商业综合体，土地性质改变带来的价值提升，至少是几十个亿。如果迎宾地产能拿下这块地，那么安置房项目停工带来的那点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停工是幌子，”他缓缓道，“真正目的是倒逼规划调整？”

“这只是猜测。”常军仁走出电梯，在一楼大厅停下脚步，“但我建议你，查一查规划局那边最近的人员变动，还有...‘云顶阁’酒店的消费记录。”

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常军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位组织部长今天透露的信息，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多。他不仅知道规划调整的内幕，还知道“云顶阁”——那家位于新城核心区的高端会所，据说只接待会员，而会员门槛高得惊人。

雨还在下。买家峻撑开伞，走出市委大楼。门口的保安恭敬地向他敬礼，他点头回应，心里却在飞速思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买书记，有人想见您。今晚十点，云顶阁808包厢。事关安置房项目。”

短信没有署名，但发信人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知道他刚开完会，知道他此刻离开市委大楼。

买家峻盯着手机屏幕，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十点，云顶阁。这明显是个局，但也是个机会。

他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他朝停车场走去。黑色的公务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老张看到他，连忙下车开门。

“买书记，回住处吗？”

“不，”买家峻坐进车里，“去江边走走吧。我想静静。”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雨幕，窗外的霓虹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像一幅抽象画。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到沪杭新城三个月，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危险在逼近。安置房项目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解宝华、解迎宾、规划局、云顶阁...这些看似独立的点，正在连成一张网。

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秘书小周发来的微信：“书记，刚得到消息，明天省委巡视组会到新城，重点检查重点项目推进情况。解秘书长已经安排接待方案了。”

买家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动作真快。巡视组一来，联合调查组的事情必然要往后推，安置房项目的复工又要遥遥无期。

他回复：“知道了。把巡视组的行程安排发我一份。”

车子在江边停下。雨小了些，江面上雾气弥漫，对岸的灯火在雾中若隐若现。买家峻下车，让老张在车里等，自己撑着伞走向江堤。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让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今晚的云顶阁之约，必须去。但要做好准备。

他拿出另一部手机——那是他来新城前，老领导特意交给他的，说是“以防万一”。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直通省纪委的某个特别办公室。

拨通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是一个沉稳的男声：“说。”

“我是买家峻。今晚十点，云顶阁808包厢，可能有重要线索。请求技术支持和外围保护。”

“收到。保持手机畅通，会有同事联系你。”

电话挂断。买家峻收起手机，望向江面。雾气中，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一声叹息。

回到车上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老张，送我回住处。然后你今晚可以休息了，我自己开车出去一趟。”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好的书记，您注意安全。”

一个小时后，买家峻换了一身便装，开着私家车出了小区。雨已经完全停了，街道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云顶阁位于新城最繁华的商业区，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整栋楼外观呈流线型，在夜色中通体透亮，像一把插入地面的水晶匕首。

买家峻把车停在地下三层，乘坐直达电梯来到八楼。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抽象油画，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

808包厢在走廊尽头。他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她看到买家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是买先生吗？”

“是我。”

“请进，花总等您很久了。”

包厢很大，至少有八十平米。中央是一张红木圆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买家峻第一次见到花絮倩本人。和传闻中一样，这是个美得极具攻击性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买书记，久仰。”花絮倩站起身，伸出手。

她的手很凉，像玉石。买家峻礼节性地握了握，很快松开。

“花总客气了。不知道今晚约我过来，有什么事？”

“先请坐。”花絮倩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又对那位年轻女人说，“小薇，去泡壶茶，要明前的龙井。”

小薇应声退下，包厢里只剩下两人。

花絮倩打量着买家峻，目光毫不掩饰：“比我想象的年轻。也更有胆量。”

“胆量？”

“敢一个人来云顶阁见我的人，不多。”花絮倩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特别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花总说笑了。您这里是正规经营的场所，我来吃顿饭，有什么不敢的。”

“正规经营...”花絮倩重复着这个词，笑容更深了，“买书记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安置房项目停工的事，我听说了。三千户群众有家不能回，确实让人揪心。”

买家峻不动声色：“花总消息很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可不行。”花絮倩放下茶杯，“特别是涉及这么大利益的事情。”

“利益？”

“买书记何必明知故问。”花絮倩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公园改商业综合体，那块地至少值三十个亿。迎宾地产想吃下这块肉，总得付出点代价。”

“花总似乎知道得很多。”

“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更多。”花絮倩从手包里取出一个U盘，推到买家峻面前，“这里面，有规划局三位副局长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他们在海外账户的存款记录，还有...他们在云顶阁消费时的谈话录音。”

买家峻盯着那个黑色的U盘，没有去拿：“花总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我看不惯。”花絮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新城应该是所有人的新城，不是少数人捞钱的工具。安置房项目不能停，那些等着回家的群众，他们等不起。”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买书记，我知道您来新城是想做点实事。我帮您，也是在帮我自己——云顶阁想要长远发展，需要的是一个干净、健康的市场环境，而不是现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局面。”

买家峻沉默片刻，终于拿起那个U盘：“这里面是什么，我会核实。如果是真的，我代表新城群众感谢您。但如果是假的，或者有其他目的...”

“您尽管查。”花絮倩打断他，“我只希望，当您动手的时候，能记得今晚的谈话。我不是什么圣人，但我分得清是非。”

包厢门被敲响，小薇端着茶具进来。谈话就此打住。

又坐了十分钟，买家峻起身告辞。花絮倩送他到电梯口，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她突然说：“买书记，小心韦伯仁。他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电梯下行。买家峻靠在轿厢壁上，握紧了手中的U盘。

花絮倩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现在还说不清。但至少，他手里多了一份筹码。

而韦伯仁...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的一秘，他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电梯到达地下三层。门打开时，买家峻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省纪委那个特别号码发来的短信：“包厢内有****，谈话已被录音。U盘经初步检测，内容真实。注意安全。”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

停车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走向自己的车，手刚碰到车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

“别动，买书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U盘交出来，我保证您安全离开。”

买家峻的身体僵住了。

但他没有慌乱，反而笑了起来：“你们动作真快。”

“少废话，U盘。”

“在我外套口袋里。”买家峻缓缓举起双手，“你自己拿。”

身后的人伸手探向他的口袋。就在这一瞬间，买家峻猛地向后一肘，正中对方肋部。那人闷哼一声，抵在他腰间的硬物偏了方向。

买家峻抓住机会，转身一个扫腿，将对方放倒在地。这时他才看清，袭击者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手里握着的不是枪，而是一把电击器。

年轻人挣扎着要爬起来，停车场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个穿着便装的人冲了过来，瞬间将年轻人制服。

“买书记，没事吧？”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悍男子，正是省纪委派来的外围保护人员。

“没事。”买家峻整理了一下衣服，“人交给你们了。问出幕后主使。”

“是。”

买家峻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年轻人被押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有规律地左右摆动。

买家峻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

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踏进了战场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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