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机兽被灰烬那轻描淡写却又恐怖如斯的一击暂时震慑，不敢追击，

但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声，却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在幽暗曲折的废弃通道中回荡，时近时远，忽高忽低，搅得人心神不宁。

这声音似乎并非单纯的噪音，更像是一种低频的、带有某种信息素的、生物与机械混合的共鸣，在这复杂的地下空间里传导，形成一张无形的、令人烦躁不安的声网。

“这鬼声音，听得人脑仁疼。”肖凌云拄着短矛，脚步有些踉跄，额头上冷汗涔涔。

体内的能量冲突被这嗡鸣声搅得愈发活跃，如同烧开的滚油，不断冲击着被稳定液勉强加固的经脉，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灼痛。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力去压制，这让他的状态更差。

林克斯也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嗡鸣声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接钻进脑子里，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焦虑和隐约的眩晕感。

他肩头的小蓝也显得焦躁不安，顶部的绿苔微微颤抖，不时发出细微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咕噜”声。

只有灰烬，似乎对这烦人的嗡鸣声免疫。

她走在队伍中间，黄金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湿滑的洞壁和脚下厚厚的淤泥，

对那些偶尔从阴影中一闪而过的、被菌丝半包裹的金属残骸或可疑的蠕动痕迹，也只是投去平静的一瞥，并未表现出特别的情绪，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在某些锈蚀的管道阀门标识，或者坍塌结构边缘露出的、印有模糊符号的金属板上停留片刻，

黄金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思索和茫然。

“前面……左转。”

林克斯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回忆着脑海中“汐”留下的路线图虚影。

那虚影在他意识中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他们的移动，仿佛拥有某种微弱的、实时的定位功能，

始终标注着他们当前的位置和通往目标“中层仓储区B-7”的最佳路径。

这让他心中稍定，至少有个不靠谱的“导航”。

他举起火把，照亮前方。

通道在这里分成了三条岔路。左边一条倾斜向下，入口被大块坍塌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堵住大半，仅容人侧身通过，

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一股更浓的、类似机油和霉菌混合的刺鼻气味。

中间一条相对宽阔，但地面和洞壁覆盖的灰白色菌丝厚得如同地毯，

一直延伸到火光无法照亮的深处，嗡鸣声似乎正是从这条通道的尽头隐约传来。

右边一条则向上延伸，坡度较陡，洞壁相对干燥，只有零星菌丝，但通道顶部有数道深深的、仿佛被巨爪撕裂的痕迹，边缘的岩石呈现不自然的融化状。

按照“汐”的路线图，他们应该走中间那条被菌丝覆盖的通道，这是最近的路径。

但看着那厚厚的、仿佛在微微蠕动的菌丝“地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腥气和不绝于耳的嗡鸣，林克斯头皮发麻。

天知道这菌丝下面覆盖着什么，里面又藏着多少那种恶心的菌机兽。

“走……中间？”

肖凌云看着那条菌丝通道，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对刚才那种怪物心有余悸，更担心战斗会彻底引爆他体内的“火药桶”。

灰烬的目光在三岔路口扫过，最终也落在了中间通道，

但她看的不是菌丝，而是菌丝覆盖下，通道墙壁上隐约露出的一小段褪色的、印着蓝色箭头和模糊字母的指示牌。

她的黄金眸微微眯起，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在念诵着什么，

随即，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困惑和……恍然，从她眼底掠过。

“……走这边。”

灰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她抬起手指，指向的，却是左边那条被坍塌物半堵住、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

“嗯？”

林克斯和肖凌云同时一愣。

路线图明明指示中间啊？

“为……为什么是这边？”

林克斯问道，同时再次确认脑海中的虚影，没错，“汐”的标记明确指向中间。

灰烬沉默了一下，似乎也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理解自己脑海中那突然浮现的、破碎的认知。

她指了指中间通道那厚实的菌丝，又指了指左边狭窄通道口坍塌物上某个并不起眼的、锈蚀的圆形检修盖标记，最后，她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这里有声音，不，是……印象。”

她努力寻找着词汇，眉头微蹙:“走中间……会遇到很多‘嗡嗡’响的东西，

还有……更麻烦的，堵着路。走左边……虽然难走，但能绕过去。

下面以前是检修通道，有……有别的路，能到……那个仓库。”

“印象？”

林克斯心中一动。

灰烬果然对这里的环境，或者说，对这个地下设施本身，有某种程度的、潜意识的熟悉！是源自她作为“深潜者计划”实验体的记忆碎片吗？

肖凌云也看向灰烬，眼神中带着探究。

他虽然不清楚灰烬的具体来历，但对方展现出的神秘力量和此刻表现出的、对环境的“熟悉”，都让他意识到这个银发女人绝不简单。

“你确定？”林克斯沉声问。

如果灰烬的记忆可靠，那自然是好事。

但如果是被混沌能量影响产生的幻觉，或者误导呢？

灰烬点了点头，黄金眸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平静的肯定：

“感觉……是这样，那些‘嗡嗡’的东西，很……吵，很弱，但很多，下面……安静些，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林克斯:“你脑子里的‘地图’，指的，真的是正确的‘路’吗？

它只是……计算出的最短距离，未必是……最安全的。

以前……我们走任务，有时候，就不能完全信‘导航’。”

她用了“我们”和“任务”这样的词。

林克斯瞳孔微缩，这进一步印证了系统的推测——灰烬很可能曾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甚至是某种“特殊部队”的成员？是相信“汐”这个“AI导航”规划的、风险标注为“高”但明确的“最短路径”，

还是相信灰烬这源自可能破碎记忆的、语焉不详的“印象”？

那烦人的、仿佛催促般的嗡鸣声还在耳边回响，中间通道菌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缓缓蠕动。

左边通道虽然狭窄难行，看起来也绝不算安全，但至少没有那么多恶心的菌丝和明确的威胁信号。

“信她一次。”

肖凌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他看向林克斯:“那‘灵’（指泉灵汐）自己也说了，风险评估只是基于‘现有信息’和‘旧数据库’。

这里的情况显然超出了它的数据库，而且，”

他看了灰烬一眼:“她的‘感觉’，到目前为止，没出过错。”

林克斯看了看灰烬平静的脸，又看了看肖凌云，再看了看中间那令人不安的菌丝通道，以及脑海中那虽然闪烁但依旧指向中间的路线虚影。

他咬了咬牙:“好！走左边！小心点！”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有时候，直觉和“本地人”的经验，或许比冰冷的计算更可靠，尤其是在这种诡异的地方。

三人（加一菇）不再犹豫，侧着身，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左边那条狭窄、向下、被坍塌物半掩的通道。

进入之后，空间变得更加压抑，几乎要贴着冰冷的、湿漉漉的岩壁和锈蚀的金属管壁才能通过。

空气更加浑浊，带着浓重的铁锈和沉积物的味道，但那种菌丝特有的腥气和无处不在的嗡鸣声，确实减弱了许多，几乎听不见了。

脚下是厚厚的淤泥和碎石，还有断裂的电缆和不明金属碎片，行进异常艰难。

林克斯打头，用短矛小心地探路，拨开垂落的电缆和可能绊脚的障碍。

小蓝紧紧趴在他肩头，警惕地感应着周围。

灰烬走在中间，对周围恶劣的环境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

伸手触摸一下旁边裸露的、印有褪色编码的管道，或者某个半埋在淤泥里的、形状奇特的阀门手柄，

黄金眸中光芒流转，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一闪而逝的、破碎的画面。

肖凌云断后，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嗡鸣声减轻后并未完全消散的烦躁感，警惕地注意着后方。

他体内的力量冲突依旧剧烈，但在这相对安静、没有持续噪音干扰的环境里，似乎稍微好控制了一点点。

通道蜿蜒向下，似乎深入到了设施的更下层。

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洞壁不再是天然岩石，而是出现了更多人造的痕迹——浇筑的混凝土墙面，

整齐排列的、锈蚀的管道支架，以及一些镶嵌在墙壁上、早已失去能源、布满灰尘的应急灯和指示牌。

指示牌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但偶尔能辨认出诸如“维护通道”、“C-12区”、“非授权禁止入内”等字样。

这里的菌丝明显少了很多，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暗红色的、如同铁锈般附着在墙面和管道上的苔藓状物质，以及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类似臭氧和金属电离后的刺鼻气味。

一些角落，散落着早已锈蚀成废铁、勉强能看出是某种工具或仪器残骸的东西。

“我们……好像进入了当年设施的更深层区域。”

林克斯低声道，火光映照着一面相对完整的指示牌，上面有一个向下箭头的标志，

旁边依稀是“深层循环泵站”几个模糊的字样。

这地方看起来废弃已久，但残留的工业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规模和森严。

就在他们小心地绕过一个堆满扭曲金属废料的拐角时，走在前面的林克斯忽然停下了脚步，脸色微变。

“前面……有光。”他压低声音说道。

不是他们手中荧光苔藑的黯淡绿光，也不是应急灯那种人造光源。

而是从前方不远处的通道尽头，透过坍塌形成的缝隙，透进来的、一种冰冷的、淡蓝色的、不断闪烁的光芒。

还有一阵阵极其微弱、如同心跳般的“嗡……嗡……”声，

与之前那些菌机兽发出的嘈杂嗡鸣截然不同，这声音更低沉，更规律，也更……有力。

“那是什么？”

肖凌云握紧了短矛，体内力量因为这新的、规律的低频声音而再次躁动。

灰烬也抬起头，看向那闪烁的蓝光，黄金眸微微眯起。

这一次，她的脸上，不再是单纯的困惑或平静，而是首次露出了清晰的、凝重和警惕的神色。

“是能量节点，或者是它的一部分。”

她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小心，别靠近，那光……能……影响神智，吸引……不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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