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3章 雨夜鸿影
雨终于下了下来,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高雄港的屋瓦与海面。
林默涵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伞面是崭新的,却遮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潮气与寒意。他走出墨海贸易行后门时,天色已彻底暗透,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三双眼睛正黏在他的背上——魏正宏的猎犬们,早已按捺不住。
按照“影子”便签纸上的暗示,以及苏曼卿被跟踪的路线反推,林默涵锁定了一个地点:位于盐埕区边缘的一间废弃仓库,那里曾是日据时期存放樟脑丸的旧库,离码头不远,结构复杂,易守难逃。江一苇选择在那里见面,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的决绝。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的裤脚。林默涵将帽檐压得更低,步伐不疾不徐,看似从容,实则全身肌肉紧绷,右手始终虚按在怀中小巧的勃朗宁枪柄上。每一步踏在水洼里的声音,都在他耳中放大成雷鸣。他穿过两条小巷,刻意绕了几个圈子,确认甩开了尾巴,才闪身进入一条堆满废旧缆绳和集装箱的窄巷。
仓库就在巷子尽头,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口。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雨水的土腥气。林默涵没有贸然进去,他躲在门口一根锈蚀的工字钢后,静静观察了三分钟。仓库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水从破损屋顶滴落的嘀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倒计时的钟摆。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太过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心悸。林默涵几乎能肯定,这是个陷阱。但江一苇那张带着墨渍的海燕图案,和苏曼卿手腕上的淤痕,像烧红的烙铁,逼着他必须进来一探究竟。他不能让“影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更不能让魏正宏的阴谋得逞。
他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侧身贴着墙壁,像壁虎一样无声地滑入仓库大门。里面比外面更黑,视线极差。他借着微弱的天光,勉强辨认出堆积如山的废弃木箱和蒙尘的机器轮廓。他一步步向前摸索,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杂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来自他左前方一堆高高垒起的樟脑木箱之后。林默涵瞬间停下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缓缓侧身,将身体隐藏在一台巨大的旧机床阴影里,目光如炬地投向声源处。
“谁?”他低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回音,却更显得单薄无力。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和那该死的滴答声。
林默涵耐心耗尽。他必须主动出击,但不能暴露位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屈指一弹,硬币划过一道弧线,砸向对面的铁皮桶。“哐当!”巨响在仓库里炸开!
几乎是同时,他向左一滚,躲到另一堆木箱后。预想中的枪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最初听到声响的那个方位传来!
有戏!林默涵心脏狂跳,但没有丝毫犹豫,他如猎豹般窜出,几个箭步冲到那堆木箱旁,举枪对准缝隙——
里面蜷缩着的,竟然是江一苇!
但他几乎认不出对方了。江一苇衣衫褴褛,脸上布满血污和淤青,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他靠在箱子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手里却死死攥着一份染血的文件袋。看到林默涵,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影子?”林默涵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旧稳稳指着对方,另一只手迅速从怀里抽出一小节电线,那是他随时准备的束缚工具。“魏正宏的人在哪?”
江一苇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仓库后方,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个“监听”的手势,然后猛地摇头,眼神充满绝望和急迫。他挣扎着想递过那份文件袋,手臂却无力地垂下。
林默涵心中雪亮。江一苇受伤被追,逃到这里,文件袋里必然是魏正宏“台风计划”的真版本,或者是足以揭露陷阱的关键证据!但他也被魏正 宏控制了通讯,甚至可能身上被装了窃听器!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用便签纸那种原始方式示警,并且选择这个废弃之地——这里可能有他发现的信号死角!
“他们……在后面……两个……路口……”江一苇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文件……真……真的……潮汐……”
话音未落,仓库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夜中乱晃,直奔仓库而来!
“不许动!里面的人举手出来!”厉声呵斥穿透雨幕。
魏正宏的追兵到了!而且人数不少!
林默涵当机立断。他一把抢过江一苇手中的文件袋,触手温热黏腻,全是血。他看了一眼几乎奄奄一息的江一苇,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塞进江一苇残破的衣襟里——那是剧毒的***,组织给每个核心人员准备的,最后的尊严。
“谢了,兄弟。”林默涵低声说了一句,不再看江一苇的反应。他像幽灵一样向后退去,目光迅速扫视仓库结构。正面已被堵住,唯有头顶上方,有一扇小小的透气窗,被铁栏杆封死,但栏杆锈蚀严重。
他退到一台旧吊车旁,将文件袋死死缠在腰间,然后猛地蹬地跃起,双手抓住吊车的锈蚀链条,借力荡向那扇透气窗!哗啦!铁栏杆被他生生扯断两根!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口,雨水瞬间浇了他满脸。
下方,特务们的脚步声已冲进仓库大门!手电光乱晃,照亮了蜷缩在角落的江一苇。
“在这里!他妈的追!”特务们吼叫着围上去。
林默涵没有丝毫停留,他抓住窗框,腰部发力,狼狈不堪地从窗口翻滚而出,重重摔在仓库外的泥泞地上。剧痛从左脚踝传来,但他顾不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进雨幕深处的另一条小巷。
他不能跑太快,不能发出太大声音,更不能让光线暴露自己。他像一条受伤的野兽,在高雄雨夜迷宫般的陋巷里,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危险的直觉,拼命摆脱着身后如影随形的追兵。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像火烧一样疼,身后的喧哗声渐渐远去,他才敢稍稍放缓脚步,躲进一个窄小的门廊里,大口喘息。雨水顺着头发、脸颊流淌,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颤抖着手,从腰间解下那个染血的文件袋。借着远处偶尔闪过的闪电光,他撕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
不是地图,也不是坐标列表。只有一张潦草绘制的示意图,标注着几处海岸线的地形特征,旁边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写着“虚”、“实”、“饵”三个字。而在图纸一角,江一苇用尽力气写下了最后一行小字:
“魏以此诱你,真舰队在绿岛以东,欲围点打援。勿念。”
林默涵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围点打援!魏正宏不仅要设陷阱消灭按照假情报行动的部队,更妄图引诱大陆增援,从而在绿岛以东海域打一场更大的伏击战!这是一个连环局!一个企图葬送整个东海舰队的巨大阴谋!
而江一苇,用生命最后的力量,揭穿了它。
林默涵紧紧攥着那张图纸,纸张在他手中颤抖。雨还在下,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雨水,却冲不掉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愤怒。魏正宏的网,比他想象的更贪婪、更恶毒。
他必须立刻把这份情报送出去!不惜一切代价!
他抬起头,望向台北的方向。那里,还有苏曼卿需要安置,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在等待。而高雄,此刻已成龙潭虎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海燕的翅膀可以受伤,但绝不会折断。在这风雨如晦的夜晚,他将继续飞翔,直到将这致命的警报,带回彼岸。
雨势未歇,反而愈发狂暴,仿佛要将这座孤岛彻底洗涤干净。
林默涵蜷缩在门廊的阴影里,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入脊背,激得他浑身一颤。左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刚才翻窗落地时扭到了,此刻肿胀得像个发面馒头,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伤口撕裂般的痛楚。但他顾不上这些,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那张染血的图纸上。
江一苇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灼痛。“围点打援”——这四个字背后的凶险,远超之前的任何陷阱。魏正宏不仅要误导,更要歼灭!若是大陆方面按照“台风计划”的假情报做出反应,不仅登陆部队会陷入“黑水沟”的礁石险滩,就连随后赶来的增援舰队,也会一头撞进绿岛以东的伏击圈!这是要一口吃掉东海舰队的毒计!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这份情报必须在魏正宏发现江一苇死亡、意识到计划可能败露之前,送回大陆!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高雄是绝对不能待了,军警封锁所有出城通道,火车站、汽车站、港口都被严密监控。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通过任何常规检查。唯一的生路,是找苏曼卿,只有她掌握着通往台北的秘密渠道,而且她熟悉台南一带的地下网络。
但苏曼卿此刻在哪里?他说让她去台南躲避,她会不会还没走?或者,她已经被特务盯上,落入魔掌?
想到苏曼卿手腕上的淤痕,林默涵的心猛地揪紧。不能犹豫了,必须立刻去找她!哪怕这是另一个陷阱,他也得跳!
他咬紧牙关,借助墙壁的支撑,勉强站起身。左脚不敢用力,只能用脚尖点地,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钻心的痛楚顺着神经直冲大脑。他扯下内衫的一角,草草包扎住脚踝,又将那张致命的图纸层层叠好,塞进嘴里,用唾液濡湿,紧紧贴在口腔上颚——这是最原始,但在被搜身时最难被发现的地方。
雨幕如注,街道上空无一人。林默涵像一抹游魂,在背街小巷中穿梭,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岗哨。他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以及对高雄地形的烂熟于心,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苏曼卿位于盐埕区的一处临时落脚点——一间不起眼的二层民宅。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特务的影子。林默涵心中稍定,但又升起一丝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他贴近门缝,仔细倾听,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是他听错了吗?还是……
他轻轻叩了三下门,两短一长,是苏曼卿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门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苏曼卿苍白的脸探了出来,眼睛红肿,看到林默涵的瞬间,她像是看到了鬼魂,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来。
“默涵?你……你怎么……”她慌忙将他拉进门,迅速关上门栓,背靠着门板,身体微微发抖。
林默涵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简单的洗漱用品,显然是临时落脚。没有打斗痕迹,看来她暂时安全。
“曼卿,你没事就好。”林默涵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才感到浑身虚脱,“东西拿到了,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离开高雄。”
苏曼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过来,抓住林默涵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刚才多险!我……我按照你说的去了台南,可在半路,我看到……我看到‘影子’同志被押上了一辆吉普车!他……他好像已经……”她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江一苇果然被捕了,而且看样子魏正宏还没有立刻杀他,或许是想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这意味着,魏正宏可能已经怀疑到苏曼卿,甚至……怀疑到“沈墨”身上了!
“你路上被人跟踪了吗?”林默涵急问。
苏曼卿用力摇头:“我发现了,甩掉了。但我不敢回原来的住处,就躲到这里。默涵,我们现在怎么办?魏正宏的人肯定满城在找你!”
林默涵脑子飞速运转。高雄是待不下去了,但怎么走?火车、汽车、轮船,所有关口都被严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胀不堪的脚踝,又摸了摸怀中那份滚烫的情报。唯一的办法,是利用军方的渠道,或者……美军的渠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魏正宏为了实施“围点打援”,必定会加强对海上通道的控制,但或许会忽略一些特殊的“漏洞”。比如,美军顾问团偶尔会有往返台北与高雄的军用吉普车,或者,某些与军方有生意往来的外商,他们的车辆或许能通过部分关卡。
“曼卿,”林默涵抬起头,眼神锐利,“你认识那个常来咖啡馆的美国记者,那个叫约翰逊的家伙吗?他不是说过,只要拿到独家新闻,他可以帮忙安排交通工具吗?”
苏曼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发白:“你是说……利用他?这太冒险了!万一他是特务……”
“现在没有更稳妥的路了。”林默涵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魏正宏的网已经收紧,常规方法等于自杀。约翰逊虽然是个投机分子,但他更看重新闻价值和美国利益,只要我们给他足够诱饵,他有理由帮我们。而且,美军车辆在台湾享有一定特权,魏正宏不敢轻易拦截搜查。”
他顿了顿,忍受着脚踝的剧痛,继续道:“你去联系他,就说我有关于美军顾问团内部贪腐的猛料,是关于军火采购的,非常劲爆。告诉他,明天中午前,在老地方见面,一手交情报,一手安排我们去台北的交通。记住,语气要像平时做生意一样,不要露出破绽。”
苏曼卿看着林默涵因疼痛和紧张而渗出汗珠的额头,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去试试。但我总觉得……这像是一场赌博。”
“在白色恐怖下,每一步都是赌博。”林默涵苦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点钱和一枚不显眼的戒指,“拿着,必要时用这个打点一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情报绝不能落到魏正宏手里。如果……如果你回不来,就想办法把情报毁掉。”
苏曼卿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钱和戒指攥在手心,毅然转身推门而出,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屋内只剩下林默涵一人。他拖着伤腿,挪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再次仔细研读。江一苇标注的几个关键点,绿岛以东的伏击海域,以及“围点打援”的战术意图,都指向魏正宏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的野心。这份情报,价值连城,也重若千钧。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把它送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林默涵瞬间警觉,手握住了怀中的枪柄。
门开了,苏曼卿闪身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怎么了?”林默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曼卿关上门,背靠着门,声音发颤:“约翰逊……他答应见面。但是……我回来的时候,感觉有人跟着我。不止一个……而且,我好像看到,魏正宏的副官,那个姓赵的,在街角抽烟……”
林默涵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魏正宏的嗅觉太灵敏了!他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约翰逊那边,很可能也是个诱饵!
前有狼,后有虎,左右皆深渊。
林默涵闭上眼睛,脑中思绪万千。脚踝的剧痛,身体的疲惫,精神的重压,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他不能垮!为了江一苇的牺牲,为了苏曼卿的安危,更为了海峡对岸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曼卿,看来我们得换个法子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阳关道走不通,我们就走独木桥。魏正宏不是想钓鱼吗?那我就给他换个鱼塘!”
“什么意思?”苏曼卿不解。
林默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他认定我会利用约翰逊逃离高雄,那我就将计就计,给他制造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过,这个机会,得用我的‘尸体’来换。”
他看向苏曼卿,一字一顿地说道:“准备好,我们要演一场戏了。一场……让魏正宏以为我已经‘死’了的戏。”
雨声更大了,敲打着屋顶,如同战鼓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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