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墨海贸易行”的经理室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林默涵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台湾新生报》。报纸第三版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寻表弟阿旺：姑母病重，见报速回嘉义老家。表兄阿明启”

这看似普通的寻人启事，实则是组织发出的紧急联络暗号。林默涵的目光在“嘉义”二字上停留片刻，随即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病重”二字上画了一个圈。这是约定的信号，意味着他将在两小时后前往指定地点。

“沈经理，左营海军基地的张文书来了。”门外传来秘书的声音。

林默涵迅速将报纸折好，塞进抽屉：“请他进来。”

门开了，张启明穿着一身略显皱巴的军便服，帽檐压得很低，眼神躲闪地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印有“海军俱乐部”字样的纸袋，放在桌上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沈先生，这是您要的……茶叶罐。”张启明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默涵微笑着打开纸袋，里面是六个印着“武夷岩茶”的铁罐。他拿起其中一个，指尖在罐底轻轻一摸，感受到一个微小的凸起——那是用特殊胶水粘在罐底的微型胶卷。

“张文书费心了。”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对方面前，“这是茶钱，多出来的算是辛苦费。”

张启明的手在信封上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即收起：“沈先生，最近……最近风声很紧。魏处长下令，所有进出基地的物资都要开箱检查。”

林默涵神色不变，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例行公事罢了，张文书不必担心。”

“不只是例行公事！”张启明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昨天基地抓了三个伙夫，说是……说是私带罐头出去卖。魏处长亲自审的，用了……用了水刑。”

林默涵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水刑，这是魏正宏的招牌手段——将犯人固定在椅子上，用湿毛巾盖住口鼻，然后不断浇水，让受刑者在窒息边缘反复挣扎。

“那三个伙夫招了什么？”林默涵问。

“什么都没招，最后……最后都淹死了。”张启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魏处长说，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沈先生，我……我家里老母亲病着，实在经不起……”

林默涵看着眼前这个被恐惧吞噬的男人。张启明是他三个月前策反的，当时对方因为赌博欠下高利贷，走投无路之下才答应为他提供情报。现在看来，这个脆弱的链条随时可能断裂。

“张文书，”林默涵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母亲的药，我已经托人从香港带回来了。只要按时服用，病情就会好转。”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瓶，放在信封旁边。张启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去拿。

“不过，”林默涵的手轻轻按在药瓶上，“这药需要配合特殊的服用方法。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一趟，我详细告诉你。”

张启明的脸色变了变，最终点了点头，抓起信封和药瓶，匆匆离去。

门关上后，林默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迅速打开一个茶叶罐，取出微型胶卷，走进办公室内侧的暗室。显影液的气味弥漫开来，胶卷上的影像逐渐清晰——

那是三张左营海军基地的平面图，标注着新增的高射炮位和雷达站坐标。但在最后一张图的角落，有一个用红铅笔画的微小三角形，旁边写着数字“7”。

这是江一苇的笔迹。数字“7”代表紧急程度，三角形指向图上的一个仓库位置。

林默涵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仓库是军情局用来存放缴获的“敌特物资”的地方，江一苇为什么要特意标注它？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与组织接头的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必须先去处理张启明这个隐患，再去赴约。

“备车，去盐埕市场。”林默涵对门外的秘书吩咐道。

半小时后，林默涵的黑色轿车停在盐埕区最大的菜市场入口。他让司机在车上等候，自己提着公文包走进市场。在拥挤的人流中，他迅速拐进一条小巷，从后门进入一家名为“春生茶行”的店铺。

“沈先生来了。”店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到林默涵，立即放下手中的算盘，“楼上请。”

二楼雅间，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正在泡茶。看到林默涵进来，他放下茶壶，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老渔夫有消息？”林默涵问。

“两件事。”灰衣男人递过一杯茶，“第一，组织确认了‘台风计划’的存在，但具体内容尚不清楚。第二，魏正宏最近频繁调动特务，似乎在准备一次大搜捕。”

林默涵接过茶杯，没有喝：“张启明可能撑不住了。”

“需要处理掉吗？”

“暂时不用。”林默涵摇头，“他还有用。不过要准备备用方案，如果他被捕，立即切断所有联系。”

灰衣男人点头：“明白。还有，老渔夫让你特别注意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推给林默涵。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护士制服，站在台北某医院门口。照片背面写着“陈明月，台大医院护士，1953年1月调入”。

林默涵的手指微微收紧。陈明月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也是他最信任的助手。三个月前，他以“需要有人照顾家庭”为由，向组织申请将她从台北调来高雄。但实际上，是因为他发现魏正宏的特务开始调查他的“家庭背景”，需要有人来完善这个伪装。

“魏正宏的人在查她？”林默涵问。

“查了，但没查出什么。”灰衣男人说，“不过老渔夫提醒，魏正宏不会轻易放弃。让你……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默涵沉默片刻，将照片收进怀中：“我知道了。告诉老渔夫，明天我会送出‘台风计划’的第一批情报。”

“需要支援吗？”

“不用，我自有安排。”林默涵站起身，“记住，如果明天下午三点前没有我的消息，立即启动‘燕子归巢’计划。”

离开茶行，林默涵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让司机开车绕到高雄港码头。夕阳西下，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军舰停泊在远处，桅杆上的青天白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先生，要下车看看吗？”司机问。

林默涵摇摇头，目光落在码头边的一间仓库上。那是张启明图纸上标注的“7号仓库”，此刻仓库门口站着四名持枪士兵，戒备森严。

为什么魏正宏要重兵把守一个存放“敌特物资”的仓库？除非，里面藏的不是物资，而是……

“回去吧。”林默涵对司机说。

车开动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女儿晓棠的照片，那张小小的笑脸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慰藉。但此刻，另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回到家中，陈明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看到林默涵回来，她笑着迎上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公司有点事。”林默涵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明天我要去台北出差，可能要两三天。”

陈明月的动作顿了顿：“这么突然？”

“嗯，一笔生意。”林默涵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都是他喜欢的口味，“你自己在家小心点，最近治安不太好。”

“我知道。”陈明月给他盛了一碗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默涵抬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灯光下，陈明月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敏锐的光。她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妇，她是经历过地下工作考验的战士。

“魏正宏的人在查你。”林默涵直接说道，“虽然没查出什么，但你要有准备。”

陈明月笑了笑，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鱼：“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倒是你，去台北要格外小心，那里是魏正宏的地盘。”

“我有分寸。”林默涵吃了一口鱼，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你去医院上班时，帮我带个东西给苏曼卿。”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明月：“这是给咖啡馆的供货单，你交给她就行。”

陈明月接过信封，指尖感受到里面有一个硬物——不是纸张，而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晚饭后，林默涵走进书房，锁上门。他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春望》那一页。女儿的照片还夹在那里，照片背面，妻子娟秀的字迹写着“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拿起钢笔，在照片边缘轻轻写下今天的日期：1953年2月18日。

然后，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某个特定的频率。杂音中，传来滴滴答答的摩斯密码声。他仔细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记录着信息。

“……台风……计划……确认……启动……”

林默涵的眉头越皱越紧。情报显示，“台风计划”将在三天后正式启动，目标是大陆东南沿海的军事设施。而魏正宏之所以重兵把守7号仓库，是因为里面存放的不是物资，而是准备用于突袭的****。

必须尽快将这个情报送出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整。还有一个小时，就是他每天固定的发报时间。

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默涵立即合上书，关掉收音机：“谁？”

“是我。”陈明月的声音传来，“我给你泡了茶。”

林默涵打开门，陈明月端着茶盘站在门口。她的目光扫过书桌上的《唐诗三百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茶盘放在桌上。

“早点休息。”她说。

林默涵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在门关上的瞬间，他注意到陈明月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那是她与丈夫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们之间最初的信任纽带。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书桌前。他打开发报机，戴上耳机，手指放在电键上。

“滴滴……滴……滴滴滴……”

电波穿过夜空，飞向大海彼岸。在这个充满谎言与危险的孤岛上，这是他唯一真实的语言。

发报结束后，林默涵取出微型胶卷，将它藏进钢笔的笔帽夹层中。明天，这支笔将随着他去往台北，完成它的使命。

窗外，高雄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警笛的呼啸声。风雨欲来，这场隐秘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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