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高雄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明星咖啡馆对面的巷口，黑色轿车里的特务掐灭了最后一支烟，对着对讲机低声说：“各小组注意，目标还有十分钟开门。”

屋顶上的狙击手调整了一下瞄准镜，十字准星对准咖啡馆的招牌。后巷的两个便衣假装在整理货箱，实则时刻盯着后门的动静。

六点五十五分，咖啡馆的灯亮了。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苏曼卿的身影在吧台后忙碌——她像往常一样，先烧水，再磨咖啡豆，动作从容不迫。

七点整，远处传来垃圾车的轰鸣声。

这是一辆老式的柴油垃圾车，车身锈迹斑斑，驾驶室里的收音机大声播放着闽南语歌曲。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异常。

垃圾车缓缓驶入后巷，停在咖啡馆后门不远处。便衣特务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拦——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他们已经检查过这辆车无数次。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砰！”

垃圾车尾部突然爆开一团白烟，迅速弥漫整个后巷。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从车底响起，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怎么回事？！”便衣特务下意识掏枪，但浓烟中什么都看不清。

屋顶的狙击手急忙调整位置，可烟雾太浓，完全遮蔽了视线。

“注意！可能有埋伏！”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喊声。

后巷陷入混乱。两个便衣在烟雾中盲目地挥舞着手枪，大声呼喊支援。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垃圾车底盘——是林默涵。他穿着和垃圾车司机同样的工装，脸上抹着油污，在烟雾的掩护下迅速贴近咖啡馆后墙。

“砰！砰！”

他对着天空连开两枪，枪声混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见，但足以制造更大的恐慌。

“有枪声！撤退！先撤退！”便衣特务以为遭到攻击，急忙寻找掩体。

趁着这个空隙，林默涵敲响了咖啡馆的后门——三短一长，他们的暗号。

门立刻打开一条缝，苏曼卿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但眼神依然冷静：“你怎么来了？”

“带你走。”林默涵简短地说，递过一套工装，“换上这个，混上垃圾车。”

苏曼卿没有犹豫，快速套上工装。就在这时，前门传来猛烈的撞门声——魏正宏的人等不及了。

“快走！”林默涵拉着苏曼卿冲向垃圾车。

烟雾开始消散，便衣特务发现了他们的身影：“在那里！抓住他们！”

“砰！砰！”

子弹打在垃圾车车身，溅起火星。林默涵将苏曼卿推进车底隐藏的空间，自己则翻身跃上驾驶室。

“开车！”他对着真正的司机喝道，同时用枪顶住对方的腰。

司机吓得脸色发白，猛踩油门。垃圾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向后倒车。

“拦住它！开枪打轮胎！”便衣特务大喊。

更多的子弹射来，但垃圾车的轮胎是特制的防弹胎，只留下几个白点。

林默涵看了一眼后视镜——苏曼卿已经安全隐藏在车底。他深吸一口气，突然猛打方向盘，垃圾车一个急转弯，撞翻了路边的货箱，暂时挡住了追兵的去路。

“停车！否则我开枪了！”副驾驶的车窗突然被砸碎，一个便衣特务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林默涵没有减速，反而猛地踩下刹车。巨大的惯性让特务向前冲去，他趁机一把夺过对方的手枪，反手砸在特务头上。

特务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垃圾车被逼停在巷口，前后都有车辆堵截。

“沈墨！你跑不掉了！”魏正宏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乖乖投降，我可以留你全尸！”

林默涵看了一眼手表：七点零五分。

比计划晚了三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打开驾驶室的门，举着双手走了出去。

“魏处长，好久不见。”他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魏正宏从一辆黑色轿车后走出，手里拿着手枪，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果然是你，海燕。我早该想到，只有你能想出这么疯狂的计划。”

“过奖了。”林默涵笑了笑，“不过魏处长，你确定抓对人了吗？”

魏正宏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你看看这个。”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给魏正宏。

照片上不是别人，正是魏正宏的独子魏家明——他在台北大学读书，平时很少回家。照片背面写着：  “如果父亲出事，儿子陪葬。”

魏正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你竟敢……”

“我敢的事情多了。”林默涵淡淡地说，“现在，让我们做个交易。你放我走，我保证令郎的安全。”

魏正宏握枪的手在颤抖。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平时视若珍宝。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可以不信。”林默涵看了一眼手表，“不过再过五分钟，如果我的人没有收到安全信号，令郎就会收到一份‘特殊礼物’——比如，一颗子弹。”

空气仿佛凝固了。特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开枪。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不是军情局的车，而是普通的警察巡逻车。

“怎么回事？”魏正宏厉声问。

“处长，可能是附近的警察听到枪声赶过来了。”一个特务回答。

林默涵心里一动。这不是他安排的后手，但来得正是时候。

“魏处长，警察来了。”他微笑着说，“你是想当着警察的面，讨论如何绑架大学生吗？”

魏正宏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虽然权势滔天，但这种事情传出去，对他的仕途将是致命打击。

“撤。”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特务们不甘心地收起枪，慢慢后退。

林默涵没有犹豫，转身走向垃圾车。在拉开车门的瞬间，他突然回头：“对了，魏处长。”

魏正宏冷冷地看着他。

“那张照片是假的。”林默涵笑了笑，“我从不伤害无辜的人。”

说完，他跳上驾驶室，猛踩油门。垃圾车发出轰鸣，冲破路障，消失在街角。

魏正宏站在原地，手里的照片被他捏得变形。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太想活捉海燕，反而给了他逃脱的机会。

“追！”他对着对讲机怒吼，“全城搜捕！他跑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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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车驶出几个街区后，林默涵将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巷子里。

“出来吧，安全了。”他敲了敲车底盘。

苏曼卿从车底爬出来，脸上沾满油污，但眼睛亮得惊人：“你刚才真的拍了魏正宏儿子的照片？”

“没有。”林默涵摇头，“那是晓棠的照片，我把背面涂黑了。”

苏曼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真有你的！魏正宏要是知道真相，非得气吐血不可。”

笑声未落，她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受伤了？”林默涵急忙扶住她。

苏曼卿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胶卷：“没事，老毛病了。这个……比我的命重要。”

林默涵接过胶卷。这是苏曼卿用生命保护的情报，里面有关键的军港部署图。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他看了看四周，“魏正宏很快就会展开全城搜捕。”

“去大稻埕。”苏曼卿说，“我在那里有个安全屋，连江一苇都不知道。”

两人换乘了一辆人力车，绕道前往大稻埕。路上，苏曼卿靠在林默涵肩上，显得很疲惫。

“你知道吗，”她突然轻声说，“昨天那个特务进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林默涵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但我当时想，就算死，也要把情报送出去。”苏曼卿笑了笑，“老赵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呢，我不能丢脸。”

老赵是半年前牺牲的同志，为了掩护苏曼卿转移，他引爆炸弹与三个特务同归于尽。

“你不会死的。”林默涵说，“我们都要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苏曼卿看着他，眼神变得温柔：“默涵，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

“陈明月是个好姑娘。”她轻声说，“等战争结束，你要好好对她。”

林默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我知道你们是假夫妻，但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你。”苏曼卿继续说，“不像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林默涵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苏曼卿的丈夫牺牲前，也曾托付他照顾她。

但他什么都没能做到。

“到了。”苏曼卿突然坐直身子，指着前面的一栋旧楼，“三楼最里面那间。”

安全屋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苏曼卿一进屋就倒在床上，脸色更加苍白。

“你休息一下，我去买点药和吃的。”林默涵给她盖好被子。

苏曼卿抓住他的手腕：“小心点，外面可能还有特务。”

“我知道。”林默涵点头，“很快回来。”

他下楼时，特意绕到后巷观察了一番。周围很安静，没有可疑的人。

但在街角的报摊，他看到了今天的《中央日报》——头版头条赫然写着：

“共谍头目海燕落网？军情局昨夜突袭明星咖啡馆”

配图是咖啡馆被砸烂的门窗，和地上的一滩血迹。

林默涵心里一紧。那血迹……是苏曼卿的吗？

他买了一份报纸，快速浏览内容。报道称军情局击毙一名女性共谍，但未公布姓名，只说“重要头目在逃”。

击毙……

林默涵的手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买了药和食物，快步返回安全屋。

推开门时，他愣住了。

苏曼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份报纸，表情异常平静。

“他们说我死了。”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也好，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找我了。”

林默涵走过去，发现报纸上的血迹照片旁，有一行小字：“死者左手有枪伤疤痕，疑为重要交通员。”

“他们以为那是你。”林默涵说。

“那是小梅。”苏曼卿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昨天早上，她来给我送牛奶，被特务抓住了……他们逼问她我的下落，她什么都没说，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默涵已经明白了。

小梅是咖啡馆的服务员，一个只有十九岁的姑娘，左手因为小时候烫伤有一道疤痕。特务误以为她是苏曼卿，残忍地杀害了她。

“对不起。”林默涵低声说。

苏曼卿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

林默涵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苏曼卿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完全不像个地下工作者。

而现在，她的眼睛里多了太多东西：失去丈夫的痛苦，同志牺牲的悲伤，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我们会为她报仇的。”林默涵握住她的手，“我保证。”

苏曼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高雄的早晨依然忙碌，人们像往常一样开始新的一天，完全不知道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生死较量。

但林默涵知道，战争还远未结束。

魏正宏不会善罢甘休，军情局会加大搜捕力度。而他们，必须在这片白色恐怖中，继续战斗。

“吃点东西吧。”他把食物递给苏曼卿，“吃完我们得转移，这里不能久留。”

苏曼卿接过面包，慢慢吃着。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口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林默涵看着她，突然说：“等这次任务结束，你跟我回大陆吧。”

苏曼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我想看看长江，听说比浊水溪宽多了。”

“比浊水溪宽十倍。”林默涵也笑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刻，他们仿佛不是身处险境的谍报人员，只是两个普通的朋友，在谈论着未来的旅行计划。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场旅行，还很遥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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