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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追著杀


仁寿宫内,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落在长绣手中的那沓竹纸上,吴秀从长绣手中接过晚报,展开,呈到纱幔前。

    堂官们屏住了呼吸。

    宁帝没有立刻说话,纱幔后的影子,似乎朝那晚报倾了半分,正在仔细阅览报纸上的文字。

    一炷香后,宁帝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不出情绪:「念。」

    吴秀躬身应了,拿起晚报,面对堂官念道:「李记当铺放印子钱为恶多年,月息九分者寻常,若贫户急用,有高至一钱五者。有通州漕工陈阿大,嘉宁二十九年冬借银三两买药救母。至去年秋,本利滚至四十七两。陈家卖尽田屋仍不足,李记遣打手日夜间门,陈母惊惧病重而死,陈阿大携妻小投河,仅幼女获救,今下落不明……」

    「有南城寡妇周氏,夫亡留一子一女,薄田五亩。因欠李记利银二两,被强夺田契。周氏哭告无门,携女投井,其子被李记打手打折一腿,赶出京城。此类事,暂计二十七桩……」

    「凡京城各仓大使、书办,遇查库、补亏空,多向李记借贷,以仓中米粮抵息。只通州西仓一处,五年间经手米粮逾两千石……」

    梅花渡的晚报今天没有拍谁的马屁,而是用了一整个头版,将李记当铺所做的龌龊事,一一公之于众,听得堂官们心惊肉跳。

    粗略算算,李记当铺这些年光逼死的百姓就有几十个。

    而吴秀念到这里,声音顿住,悄悄打量宁帝神情。似是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不知该不该念。

    宁帝却闭上双眼,手掐三山诀:「念,城中还有几千份晚报,你念与不念,都挡不住悠悠众口。」

    吴秀继续低头念道:「李记当铺本金、帐目、人契、地契,皆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督管,每年所得利银,除留存周转外,皆供齐家支取……」

    「嘉宁二十七年,齐贤谆支取八千两置办锡蜡胡同宅院,蓄养姬妾。嘉宁三十一年夏,齐斟悟支取三千两,为清倌人琉妆赎身……」

    吴秀念完了,垂手退到一旁。

    殿内一片死寂,喘息声都压得极低。

    齐阁老转头死死盯著身旁的齐贤谆,齐贤谆低头不敢与其对视。齐阁老又回头看向地上跪著的齐斟悟,他总不能日日查帐,这些事连他都未曾知晓。

    齐阁老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仅左都御史的官职没了,丑事也没遮住。明明他与宁帝已经达成默契,可偏有人赶尽杀绝。

    他颤颤巍巍看向陈迹,只见陈迹立于大殿之上,站得一丝不苟,目光不退不让。

    寂静中,陈迹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御史大人们刚正不阿,怎么不说话?」

    御史们目光如刀,仿佛要从陈迹身上剜出一块肉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听说过陈迹记仇的名声,却没竟如此记仇。

    先前他们还觉得陈迹像靖王,可如今又觉得不像,靖王还不曾做过赶尽杀绝之事,总会给人留几分余地。

    堂官们也神情复杂,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用报纸上的文字杀人,竟比都察院御史的弹劾奏折还凶狠。

    晚报想要刊印出来,撰写、排活字、印刷,最少要六个时辰,陈迹还没出门前往教坊司,便已安排好所有事。

    对方知道自己今日一定会与齐家斗法,也知道这仁寿宫里总有妥协和退让,但他不管陛下如何想、如何交易,都没打算叫齐家保存颜面全身而退,也没给自己留退路。

    从今往后,齐阁老虽还是阁臣,依旧掌管礼部,依旧门生故吏遍天下,可人心已失,败落只是早晚的事。

    十年?二十年?不管齐家这下坡路要走多久,都不过是下一个刘家。

    然而就在此时,御座之上的宁帝不喜不怒道:「第二版还有一首诗,也念了。」

    吴秀一怔,赶忙重新拿起晚报:「诗名,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继续念道:「任尔东西南北风。」

    而后又补充道:「陈冲,再次绝笔。」

    堂官们面色一变,这位武襄子爵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不等他们多想,却见齐阁老身子缓缓歪倒,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齐贤谆惊呼一声:「父亲?父亲!太医,传太医!」

    仁寿宫忽然乱成一锅粥,所有人纷纷抢上前去查看,整个大殿里,只剩下宁帝与陈迹没有动,在这大殿之上格格不入。

    ……

    ……

    一炷香的时间。

    十余名太医匆匆而来,将齐阁老抬走,仁寿宫里才重新恢复平静。

    堂官们用余光瞥向陈迹,他们心知,这仁寿宫也是有规矩的。

    如今陛下已打算放过齐家,却被陈迹横生枝节,年少轻狂固然意气风发,可陈迹这般做法亦有代价。

    陛下绝不会留著一柄不好用的刀,也要给齐家一个交待。

    就在此时,陈迹对御座拱手道:「陛下,这晚报胡言乱语失了分寸,致使齐阁老气急攻心,乃臣之失职。臣愿将晨报、晚报交予司礼监以免被歹人利用。」

    堂官们相视一眼,陈迹竟选择将梅花渡报纸交出来,且不说这每年一万两银子的利,单说这晨报、晚报的喉舌之用,便不是谁能随随便便割舍的。

    但陈迹偏偏就这么割舍了。

    宁帝在纱幔后缓缓说道:「准。」  

    正当所有人以为诸事已毕时,宁帝再次说道:「武襄子爵尚且年幼、涉世不深,还需再历练。你身为勋贵,不可经营勾栏之所,那梅花渡从谁手上来的就还给谁;你那盐引买卖并无纲册在手,势必引人攻讦,这两样也一并交予司礼监。」

    陈迹沉默片刻,躬身拱手道:「臣,遵旨。」

    宁帝漫不经心问道:「可有怨言?」

    陈迹伏地叩拜:「臣伏乞圣恩,绝无怨言。」

    宁帝淡然道:「退下吧。」

    尘埃落定。

    陈迹起身,慢慢后退著出了仁寿宫。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出仁寿宫后脚步越来越快,直至跑了起来。

    宫道中,路过的小太监纷纷侧目,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谁在这肃穆的宫禁之中狂奔的,半点威仪都不顾了。

    「诶,你……」一名小太监刚抬手指著陈迹想高声提醒仪轨,却被同行的另一名小太监抓住手腕:「你不要命了?别多管闲事。」

    说话的小太监无意间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解烦楼,顶楼敞开的窗户中似乎正有一道人影默默看著这边。

    他赶忙拉著同僚匆匆离去。

    陈迹从仁寿宫出来,一路经过慈庆宫、文华殿,来到东华门前。

    可到门口时,却发现宫门已经落锁,他这才想起,眼下已经到了亥时。想要出宫,要么走午门,要么走西华门,别的门都不行。

    然而正当他准备转去午门时,却见长绣立于东华门前,笑著说道:「陈大人别走,内相交代小人在此等候,给您留了门。」

    陈迹愕然,内相连这个都能算到?

    长绣招手示意解烦卫拉开东华门,笑著说道:「内相说,陈大人在最该年少轻狂的年纪年少轻狂了一次,全天下都该让路的。知道陈大人心急,请。」

    陈迹与长绣擦肩而过:「多谢。」

    长绣站在门内默默看著陈迹远去的背影,轻声对解烦卫们赞叹道:「天下一分侠气尚存,可喜可贺……算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关门吧。」

    陈迹如一阵风似的,不等东华门完全打开便从缝隙中穿过,再由东安里门狂奔至大街上。

    路上行人被那一身大红色麒麟补服引得纷纷侧目,他们也从未见过穿这身官袍狂奔的,那些穿红袍的大官平日里要么坐车、要么坐轿,要多稳重便多稳重。

    可奇怪的是,路人也并不觉得陈迹莽撞,只觉得是这身麒麟补服不合时宜的穿在邻家少年身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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