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26章 师徒重逢·相拥而泣
虚空绝地,万古沉沉。
四下无天无地,无星无月,只有灰蒙蒙的混沌气流,悠悠荡荡,千年万年不曾变过。风不是风,气不是气,摸不着,抓不住,却时时刻刻往人骨头缝里钻,冷得透心,寂得断肠。
方才一眼重逢,是惊,是喜,是猝不及防的狂喜与酸涩。
此刻双臂相环,实实在在抱住怀中苍老单薄的身影,花痴开心头悬了三年的大石,轰然落地。可落地之后,不是全然的轻松,是铺天盖地的酸楚,密密麻麻裹满四肢百骸,堵得人胸口发闷,眼眶发烫。
这不是幻境。
不是心魔捏造的虚影,不是执念催生的假象。
是真真正正、教他赌术、炼他筋骨、护他性命、伴他长大的师父——夜郎七。
二十年师徒情,半生引路恩,所有尘封心底的牵挂、疑惑、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花痴开自幼孤苦,幼岁失怙,花家满门血染长夜,他是仅剩的一缕孤魂。世人都道他痴傻愚钝,天生异相,唯有夜郎七,不顾流言非议,将他抱回夜郎府,悉心教养,严苛打磨。
旁人只看见他今日赌神登顶、风光无两,没人看见,无数个寒冬酷暑、深夜晨昏,是这位老人陪着他,熬尽血泪,磨出一身本事、一身傲骨。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三年来执掌赌坛、安享太平、受万人朝拜,他敬爱的师父,竟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虚空囚笼,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暗无天日,三十年无人问津,三十年日夜被虚空煞气啃噬神魂、碾碎修为。
怀中的老人,骨瘦如柴,衣袍破烂,满头白发散乱枯槁,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清雅出尘、风骨凛然的宗师模样?
花痴开双臂微微收紧,不敢用力,怕稍一不慎,便将这残破不堪的老人碰碎。可又舍不得松,生怕一松手,这来之不易的重逢,便会化作泡影,消散在茫茫虚空之中。
他活了二十余年,闯过无数生死赌局,见过刀光剑影,看过人心险恶,输过千金输赢,扛过众叛亲离。刀架脖颈不曾眨眼,身陷绝境不曾低头,登顶封神不曾动容。
可这一刻,这位名震天下、心性坚如磐石的赌神,肩头微微颤动,声音哽咽,再撑不住半分强者的硬气。
“师父……弟子终于找到您了。”
简简单单十个字,裹着无尽的愧疚与酸涩,压在喉间,字字沉重。
夜郎七靠在徒儿温热坚实的怀抱里,枯瘦的身子微微颤抖,积压三十年的孤寂、隐忍、苦楚,在此刻尽数崩塌。
三十年囚笼岁月,说长不长,不过弹指一瞬;说短不短,足以磨尽一身傲骨、半生修为,足以熬断所有念想、所有期盼。
这三十年,他不是不怕,不是不痛,不是不孤寂。
无数个死寂长夜,虚空幻境轮番作祟,昔日恩怨、兄弟反目、花家惨案、人间烟火,反反复复在眼前轮转。他数次神魂溃散,濒临寂灭,全凭着心中唯一的执念硬撑——撑到徒儿长大,撑到徒儿复仇雪恨,撑到徒儿能堂堂正正立于世间,不再任人拿捏、任人屠戮。
他不求富贵,不求声名,不求救赎。
只求自己倾尽半生心血护下的这颗火种,能燎原四方,能不负本心,不负人间。
如今,他等到了。
怀中的少年,早已褪去幼时的痴傻懵懂,褪去年少的青涩莽撞。一身风骨凛然,双眼澄澈坚定,心怀正道,手握乾坤,凭一己之力荡平天局黑暗,重塑赌坛清明,成了真正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夜郎七浑浊的老眼里,热泪纵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停滚落,滴在花痴开的衣襟上,温热滚烫,烫得人心头发颤。
他活了一辈子,争过道,护过人,兄弟反目,师门负重,半生颠沛,半生隐忍。到头来,所有的委屈苦楚,所有的牺牲付出,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老人反复呢喃着这五个字,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每一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他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花痴开的脊背、肩头、侧脸,像是在触摸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摸一下,是真的。
再摸一下,依旧温热真切。
不是虚空幻梦,不是心魔虚妄,是他的徒儿,真的踏破绝境,寻他来了。
花痴开低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师父花白凌乱的鬓边,感受着老人微弱的气息、单薄的体温,鼻尖酸涩难忍,眼眶通红滚烫。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他这一生,为赌而生,为义而活,输赢看淡,荣辱不惊。可师徒血脉、养育深恩,是他这辈子最软的软肋,最放不下的牵挂。
“师父,是弟子愚钝。”花痴开声音低沉沙哑,满是自责,“三年来,弟子坐拥天下,安享太平,竟从未察觉师父身陷囹圄,被奸人蒙蔽双眼,让您受了三十年无妄之灾,是弟子不孝,是弟子无能。”
这话一出,夜郎七连忙轻轻摇头,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力道微弱,却格外恳切。
“不怪你,半点不怪你。”
老人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释然。
“夜郎八心机深沉,城府盖世,隐忍三十年,步步为营。他顶替我行走世间,模仿我的言行举止、功法路数,连不动明王心经的浅层修为都学得惟妙惟肖。天下无人识破,连你聪慧绝顶、心思缜密,被他蒙蔽,也是寻常。”
“为师当年与他一母双生,自幼一同修道博弈,相知最深,也最相残。他太懂我,也太懂人心,更懂如何布局天下、拿捏世人。”
花痴开闻言,心头巨震,无数过往细碎的疑点,瞬间串联成完整的脉络。
难怪三年来,所谓归隐的师父,书信寥寥,言语寡淡,性情愈发清冷疏离。
难怪对方对赌坛世事、师徒过往,总是淡淡带过,极少深谈。
难怪千面狐易容假扮之时,破绽甚少,若不是自己熟稔师父数十年的功法本心、细微习惯,根本无从分辨真假。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筹谋三十年的惊天骗局。
天局从来不是独立的黑暗势力,不过是弈天会抛在台前的一枚弃子。
花家灭门从来不是单纯的江湖仇杀,是夜郎八为立天道权威、清扫人道羁绊的一场残酷试炼。
师父三十年囚禁,不是落败逃亡,是兄弟道途决裂、坚守本心的代价!
一念及此,花痴开心底的怒意,如同燎原烈火,熊熊燃起,烧得五脏六腑滚烫发疼。
何为弈天大道?
所谓超越善恶、摒弃恩怨、无情博弈,根本是冷血无情、泯灭人心的邪魔歪道!
天道本有情,博弈本有度。赌术之道,是权衡取舍,是洞察人心,是护善惩恶,是坚守本心,而非视人命如草芥、视恩怨为棋局、视众生为棋子!
夜郎八自诩执掌天道,实则是借天道之名,行独裁霸道之实!
“师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花痴开压下翻涌的怒意,轻声追问,语气带着无比郑重,“三十年前,您与夜郎八究竟为何决裂?花家惨案,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
夜郎七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气息起伏微弱,眼底漫开无尽沧桑与怅然。
虚空气流缓缓涌动,拂动两人衣衫白发,周遭死寂依旧,唯有师徒二人的低语,在绝境之中缓缓回荡。
“我与夜郎八,同出一脉,同源同根,自幼修习弈天本源大道。”
“他天性凉薄,痴迷博弈,笃信天道无情,众生皆子。万事只求输赢定局,不求人心善恶。在他眼中,人情牵绊是桎梏,恩怨情义是累赘,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生死荣辱,都该为天道博弈让路。”
“可我始终以为,道由人兴,术由心定。无人,则无道。无情,则无真。博弈之术,终究是人间之术,该护人间烟火,守世间情义,而非凌驾众生、屠戮人心。”
兄弟二人,一守人道,一逐天道。
道途相悖,理念殊途,自年少修道之日起,便注定水火不容,早晚决裂。
“三十年前,你父亲花千手,天赋绝世,赌术通天,一手千手观音,精妙绝伦,心怀大义,坚守正道。彼时他名震四海,是天下最有可能勘破博弈极致、制衡弈天会的人。”
夜郎七缓缓诉说,字句沉重,皆是尘封三十年的秘辛。
“夜郎八惜才,更惧才。他亲自登门,邀你父亲加入弈天会,共掌天下博弈大局,弃人情、抛善恶、随天道、逐无极。”
“你父亲一生磊落,最恨强权操控、无情无道。他当场断然拒绝,直言弈天之道,失了人心,离了本真,纵掌天下棋局,也是虚无邪道。”
这一句直言,便是灭门之祸的开端。
夜郎八从来容不下忤逆,容不下变数,更容不下敢于质疑、抗衡自己大道的人。
“他震怒之下,定下试炼之局。以整个花家为赌台,以满门性命为赌注,试探人心,碾压人道。若是花千手屈从,花家可保,天下便彻底归入弈天掌控;若是执意反抗,便满门屠戮,杀鸡儆猴,让世间所有人知晓,逆天道者,必死无疑。”
花痴开听得浑身冰冷,气血翻涌,指甲深深攥入掌心,攥得生疼。
原来父亲的刚烈,母亲的隐忍,花家满门的血海深仇,从来不是偶然的江湖厮杀,而是一场冰冷无情、精心策划的天道献祭!
仅仅因为不愿屈从邪魔歪道,仅仅因为坚守人间正道,便落得家破人亡、满门惨死的结局!
“我得知消息之时,大局已定,棋局已成。”夜郎七声音带着无尽悲凉,“夜郎八手段狠绝,布局周密,我无力阻拦,只能拼死闯入厮杀现场,于尸山血海之中,救下尚在襁褓的你。”
“就因这一念人情,一次护善,我彻底与他决裂,背叛弈天所谓的天道大道。他恼我忤逆,恨我破局,将我废去大半修为,囚禁于此虚空绝地,永世不得外出,永世不得见天日。”
三十年囚禁,不见日月,不闻人声。
他被废功法、封经脉、困身形,日日受虚空煞气侵蚀,夜夜遭心魔幻境折磨。
夜郎八留他性命,不杀不放,不为念及兄弟情义,只为极致的折磨与羞辱。
他要让天下最懂人道、最守情义的人,困死在无情天道囚笼之中。
他要让世人看见,坚守人心、守护情义者,终落得身败名裂、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要彻底抹去人间博弈的温度,让冰冷天道,独霸世间。
“这三十年,他顶替我的身份,行走江湖,执掌弈天大局,操控天局势力,布局天下赌坛。世人敬他、畏他、尊他,却无人知晓,真正的夜郎七,早已沦为阶下囚,困死虚空。”
说到此处,夜郎七微微抬眼,望向灰蒙蒙的虚空天际,眼底无恨无怒,只剩释然。
“只是他机关算尽,终究算漏了人心,算漏了情义,算漏了你。”
“他以为灭了花家,囚了我,便能彻底斩断人道传承。却不知,情义不灭,本心不死,火种留存,终有燎原之日。”
花痴开紧紧抱着师父,眼眶滚烫,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父亲宁死不屈的风骨,懂了母亲隐忍半生的苦衷,懂了师父半生牺牲的厚重,懂了自己一路走来所有的坎坷、所有的宿命、所有的执念。
他不是天生赌痴,不是生来宿命加身。
他是人间情义最后的火种,是人道博弈唯一的传承,是抗衡无情天道的唯一变数。
“师父,弟子今日立誓。”
花痴开缓缓抬头,眼底泪光褪去,只剩一片澄澈、坚定、凛冽的锋芒。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震彻整片虚空绝地。
“从今往后,弟子不再只求一己复仇、一家清白。”
“弟子要破这虚空囚笼,碎这虚伪天道,平这弈天邪局!”
“世人皆言天道无情,博弈无善。我花痴开偏要逆天而行!”
“我要让天下知晓,赌术之本,在于人心;大道之根,在于向善。”
“有情方为真道,有义方为人间!”
“我要废夜郎八伪道,破弈天会统治,重塑天地博弈秩序!以人道抗天道,以痴心破定局,护世间烟火,守人间情义!”
一语立誓,心声贯苍穹。
茫茫虚空骤然剧烈翻涌,灰蒙蒙的气流疯狂卷动,周遭沉寂三十年的天地气机,竟被这一腔赤诚执念、一身浩然正气撼动!
远处虚空深处,传来一声冰冷低沉的冷哼,带着无尽威严与愠怒,遥遥传来。
“痴心妄想,螳臂当车。”
是弈天主,是夜郎八!
他身在虚空岛弈天殿,竟能穿透层层禁制,听闻此处师徒对话,听闻这逆天誓言。
夜郎七闻言,微微蹙眉,连忙抬手按住花痴开的肩头,轻声劝道:“开开,莫要冲动。夜郎八执掌弈天数十年,吸纳虚空天道之力,修为深不可测,远非昔日可比。你如今身处忘我绝境,修为被压,气力亏损,万万不可硬拼。”
三十年沉淀,三十年悟道,夜郎八的实力,早已超脱世俗博弈的范畴,近乎半步天道。
此刻的花痴开,连战弈天八子之后精疲力竭,又熬过六天六夜无水无食的绝境试炼,状态跌至谷底,根本无力抗衡。
花痴开微微颔首,知晓师父所言不虚。
他纵有逆天之心,亦需量力而行。
眼下首要之事,是带师父离开这虚空囚笼,恢复修为,休整状态,再谋破局大计。
“师父放心,弟子晓得轻重。”
花痴开收敛周身战意,放缓气息,双手小心翼翼托住师父孱弱的身躯,缓缓盘膝落座于虚空之中。
他将夜郎七轻轻安置在自己身前,以自身残存的熬煞气力,凝成一层薄薄的气罩,将虚空凛冽的煞气隔绝在外,为师父挡住无尽侵蚀。
随后,他闭上双眼,沉下心神,运转残存的不动明王心经。
心经源自人道本心,至纯至善,至刚至正,恰好克制虚空邪煞、虚妄天道。
一丝丝温润的内力,缓缓从体内滋生,缓缓渡入夜郎七干枯堵塞的经脉之中。
内力微弱,杯水车薪,无法根治师父三十年的旧伤,却能稍稍舒缓经脉淤堵,抚平神魂创伤,暖一暖这冰封三十年的身心。
夜郎七靠在徒儿身前,感受着熟悉温润、纯正纯粹的内力,感受着徒儿细致稳妥的守护,苍老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
半生风雨,半生孤苦。
今日绝境重逢,一切苦难,皆值得。
虚空依旧沉寂,绝境依旧冰冷。
可这片万古无情的混沌之地,因一场师徒重逢,因一腔赤诚痴心,生出了人间温度,生出了逆道希望。
花痴开闭目运功,默默蓄势。
他知道,真正的大战,真正的天道对决,自此刻起,方才真正拉开序幕。
天局已破,弈天方生。
旧仇未雪,新局又开。
但他无所畏惧。
从前他孤身一人,仗痴道闯江湖,凭孤勇抗黑暗。
如今他寻回恩师,重握本心,身有人情牵绊,心有大道坚守。
纵使天道冰冷,纵使前路万丈荆棘,纵使对手盖世无双。
他亦愿以身入局,以痴破天,以心正道!
师徒二人,一坐一靠,一少一老。
沉寂虚空,默然相守。
三十年囚笼之苦,终有尽头。
一场颠覆天地、重定博弈秩序的惊天变局,已然在这绝境重逢之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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