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最后的晚餐
赌城“天阙”的夜晚,从不属于月亮。
这里只属于霓虹、筹码与欲望。七十二家赌场彻夜通明,纸醉金迷的喧嚣能穿透云层,直抵九霄。但今夜,在赌城最深处的那座八角楼里,灯火却熄了大半。
楼外,三百名黑衣护卫将整座楼围得水泄不通。楼内,只余顶层一盏孤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瘦,手指修长,看起来像个私塾先生。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都不敢把他当成私塾先生。
天局首脑。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二十年前,他凭空出现,以一场惊天赌局收服了赌坛十三位大佬,随后建立起这座赌城,将整个花夜国的赌业握于掌心。有人说他是海外归来的赌神,有人说他是某个没落世家的遗孤,还有人说他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本人从不解释。他只是坐在那盏孤灯下,看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他没有抬头。
“来了?”
“来了。”
来人走进灯光范围,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他叫赵铁山,外号“铁算盘”,是天局三大执事之一,掌管赌城所有账目。
“首脑,”赵铁山在他面前站定,脸色凝重,“外面传的消息,您都知道了吧?”
“知道。”
“花痴开那小子,已经连破咱们七道关卡。财神折在他手里,判官也折了。魅影……”赵铁山顿了顿,“魅影没回来。”
首脑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落子。
“她不会回来了。”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魅影是天局最顶尖的杀手之一,也是首脑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这些年,她替天局铲除了无数对手,从无失手。可现在,首脑说她不会回来了。
“那小子……真有那么厉害?”
首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落下最后一子,抬起头,看着赵铁山。
“老赵,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年。”赵铁山说,“从第一天起就跟着您。”
“二十年。”首脑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二十年前,你是个落魄的账房先生,因为算错了一笔账,差点被人打死。我救了你,让你管钱。这二十年,天局的账目从无差错。你做得很好。”
赵铁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首脑……”
“明天,花痴开会来。”首脑打断他,“他会带着那个叫夜郎七的老家伙,带着他娘的旧部,还有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人。他们会来跟我算一笔账。”
“咱们的人也不差!”赵铁山说,“赌城里有三千护卫,七十二家赌场的打手加起来还有两千。外围还有咱们的盟友,只要您一声令下——”
“没用。”
首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赌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纸醉金迷。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老赵,你知道天局是靠什么起家的吗?”
“靠您的赌术。天下无双的赌术。”
“不对。”首脑摇摇头,“是靠人心。赌桌上,赢的不是点数,是人心。这些年,我赢过无数人,不是因为我算得比他们准,是因为我看得比他们透。可那小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轻:“那小子,我看不透。”
赵铁山沉默了。他跟了首脑二十年,从没见过首脑说这样的话。首脑是什么人?是能在三局之内看穿任何对手的人。可现在,他说他看不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爹是花千手。”首脑继续说,“花千手当年输给我,不是因为赌术不如我,是因为他心里有牵挂。他放不下他女人,放不下他儿子,所以他输了。可那小子不一样。他心里也有牵挂,但他的牵挂,是他的刀。他握刀的手,比我稳。”
“那咱们……”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干涩,“咱们怎么办?”
首脑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的神色。
“老赵,你跟了我二十年,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的老家,在青州府,赵家村。你有个弟弟,叫赵铁柱。三十年前,你出来闯荡,就再也没回去过。你弟弟以为你死了,每年清明都给你烧纸。”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知道。”首脑说,“我还知道,你弟弟还活着,今年五十八,身体硬朗,种地为生。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孙子,两个外孙。他们过得不错。”
赵铁山的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赵,”首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明天的事,你别掺和了。今晚就走,带上这些年攒的银子,回老家去。你弟弟要是问你这三十年去哪儿了,你就说……去南洋做生意了,发了点财,回来养老。”
“首脑!”赵铁山的眼眶红了,“我不走!我跟了您二十年,您待我不薄,我不能在这种时候——”
“你不是不能,是不必。”首脑打断他,“老赵,你算了一辈子账,今天我给你算一笔。明天这一局,我只有三成胜算。这三成里,有两成是赌那小子会心软,有一成是赌老天爷开眼。你留下来,帮不上忙,只会送命。你死了,你弟弟怎么办?你那些侄子侄孙怎么办?”
赵铁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走吧。”首脑拍拍他的肩膀,“带上我的信物,从密道出去。外面没人会拦你。以后逢年过节,要是还记得我,就给我烧炷香。”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赵铁山手里。
赵铁山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是首脑随身带了二十年的东西,从不离身。现在,他把它给了自己。
“首脑……”
“别说了。”首脑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吧。再不走,天就亮了。”
赵铁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二十年了,他第一次发现,首脑的背影其实很瘦,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首脑依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出来吧。”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玄色的衣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眶有些红。
菊英娥。
“你没走。”首脑没有回头。
“你也没让我走。”
“我让老赵走,是因为他无辜。你不一样。”首脑终于转过身,看着她,“你跟花千手的账,还没算完。”
菊英娥盯着他,目光如刀。
“二十年前,是你设的局。”
“是我。”
“是你让司马空和屠万仞去杀他。”
“是我。”
“是你把他逼到绝路,让他不得不去赴那个必死的局。”
“是我。”
菊英娥的手在发抖。二十年了,她等这个答案等了二十年。现在她终于听到了。亲耳听到。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
首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看着那盘没有下完的棋,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太干净了。”
菊英娥愣住了。
“他太干净了。”首脑重复了一遍,“我这一辈子,见过无数赌徒。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恋权,有人惜命。每个人都有弱点,每个人都能被算透。只有他——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也不惜命。他只在乎两样东西:你,和他儿子。”
“这算什么弱点?”
“这不是弱点。”首脑摇摇头,“这是奢侈。是我不配拥有的奢侈。”
他看着菊英娥,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苦涩。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菊英娥没说话。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首脑说,“我八岁那年,全村人都死了。瘟疫,官府不管,只能等死。我娘死的时候,我就在她旁边。她临死前跟我说,儿子,活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活下去。”
“我活下来了。我偷过,骗过,抢过,也杀过。只要能活,我什么都干。后来我进了赌场,发现这是个好地方——这里的人,都觉得自己能赢。可他们不知道,赌桌上根本没有赢家。赢的只是庄家,是设局的人。”
“我设了无数局,赢了无数人。可每次赢完,我都会想,如果当年我娘没死,如果我能像正常人一样长大,我会不会变成花千手那样的人——干干净净地活着,干干净净地赢,干干净净地输?”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可惜,没有如果。”
菊英娥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杀了她的丈夫,毁了她的一生,让她母子分离二十年。可现在,她却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孤独。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首脑摇摇头,“我只是想让一个人知道,我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
他走到菊英娥面前,看着她。
“你恨我,应该的。明天你儿子来,会杀我,也应该的。我只是想在临死前,把话说清楚。这二十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花千手。他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现在,至少我可以回答你了。”
菊英娥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走吧。”首脑说,“趁天还没亮。你儿子在外面等着你,别让他等急了。”
菊英娥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走?以你的本事,想走,没人拦得住。”
首脑笑了笑。
“走到哪儿去?我这一辈子,都在跑。从死人堆里跑出来,从小村子跑出来,从一个赌场跑到另一个赌场。跑到最后,我发现我无处可跑了。这个地方,是我建的。这里的人,是我带来的。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我的心血。我跑了,他们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轻:“再说了,我也累了。二十年前,花千手死的时候,我就该累了。可我硬撑了二十年。现在,终于可以不用撑了。”
菊英娥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他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
首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谢。”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首脑回到窗前,看着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赌城的灯火渐渐暗淡。新的一天,快来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花千手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真相——真相是,他嫉妒花千手。
嫉妒他有一个爱他的女人,嫉妒他有一个刚出生的儿子,嫉妒他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
现在,他可以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可惜,已经没有人在听。
门被推开了。
首脑没有回头:“不是让你走了吗?”
“我不是来走的。”
那个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年轻,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花痴开。
“你怎么进来的?”
“你的人都散了。”花痴开走进来,环顾四周,“赵铁山走了,财神死了,判官废了,魅影……魅影在外面等你。她说,她想亲自送你一程。”
首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都来了就好。”
他走到桌前,把棋盘推开,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副牌。九十六张,通体漆黑,背面用金线绣着两个字:天局。
“这是你父亲当年用的牌。”他说,“他死之前,托人还给了我。我一直留着,想着有一天,还给该还的人。”
花痴开看着那副牌,没有说话。
“来吧。”首脑把牌放在桌上,“二十年了,该算的账,今天算清楚。”
花痴开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想怎么算?”
“简单点。”首脑说,“三局两胜。第一局,赌你父亲的命。第二局,赌你母亲的二十年。第三局,赌我的命。你赢了,全都拿走。你输了——”
“我不会输。”
首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像谁吗?”
“像谁?”
“像我。”首脑说,“二十年前,我坐在这里,也是这样说的。我不会输。结果我赢了,却输了一辈子。”
他洗牌,发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窗外,天终于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在那副漆黑的牌上,照在那些用金线绣成的字上——
天局。
这一局,终于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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