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洗澡
第737章 洗澡
献俘大典后,朱厚照下旨将朱寘暂囚于豹房禁地,同时敕令天下宗室诸王共议其罪0
这表面上是遵照宗室事务宗室先议」的祖制,给天下藩王留足体面,实则也是敲山震虎给所有心怀异志的宗藩敲一记警钟。
只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些打马骡子惊的藩王,哪个敢在这种掉脑袋的事上多置一词?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请陛下割恩正法,以肃纲纪」之类的套话。
至于具体该定什么罪、怎么量刑,半个字都不会废话。最终的生杀予夺,肯定还是要经由御审的。
可这御审,说到底也跟常朝听政没什么两样,所有章程、说辞、判决,早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大伙儿不过是按部就班走个过场罢了。
若是临到御审再当场定夺,一来难以周全,二来万一中间再横生枝节————比如朱寘胡乱攀咬,口出妄言,闹出大笑话来,朝廷的脸都要丢尽了。
故而御审之前,案子该怎么审、罪名怎么定、余党怎么处置,要先由内阁会同三法司磋磨定案,奏请天子御批之后,再当朝照本宣科,这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朱厚照虽然个人生活崇尚无拘无束,但在这种事情上还相当要脸,不希望自己有任何当众下不来台的情况,所以授意苏录一定要把案件协调到位,千万不要让狗日的文官日了狗————
苏录便让人往广化寺街递了帖子,想到家拜访一下杨阁老。
原本他都没这么生分的,但经过录音门事件」,还是客气一点好,别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第二天杨廷和派管家杨福过来回话,说这回不在家里见面了,换个地方。
「何处?」苏录问道。
「静泉汤院。」杨福答道。
「澡堂子?」苏录不禁张大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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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散衙,苏录的车驾来到了后海银锭桥畔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下车后,宋小乙迎上来,轻声禀报:「大人,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里头就是个专供勋贵高官泡澡用的私密混堂。今天得了杨阁老的吩咐,特意没接外客,恭候二位前来————」
虽然他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但还是差点没绷住笑。
「想笑就笑吧。」苏录也憋不住了,显然杨阁老是被自己录音搞怕了,约到汤池里,大家都光溜溜地坦诚相见,才敢跟自己说话。
当然杨阁老定的地方肯定不是大澡堂子,而是一个类似私密会所的高档去处。
杨福守在门口,看到苏录驾到,赶忙上前相迎。
门口并不显眼,就是普通的大门,但进去后翠竹黛瓦、假山小径,一步一景,非常符合此时的高雅调调。
苏录跟著杨福来到一处独门独院的汤屋,里头青砖漫地,四壁用桐油刷得严严实实,不漏半点穿堂风。
推开木门进去,先过一道熏著松香的暖阁,里头温暖如春,有侍女上前,伺候他除尽衣衫,换上一条白绢短裤,披上一块大巾,便引他进了里间的汤池。
汤池是青金石凿成的,丈许见方,池水是从玉泉山运来,烧得暖热适宜,水面浮著一层氤氲的白汽,把整间汤室都蒸得暖融融的。
杨廷和已在池中,平日里总是蟒袍玉带、端方持重的次辅大人,此刻却只松松挽著发髻,赤身坐在池水里,热水漫到胸口,池边放著一叠棉帕、一壶香茗,看上去放松惬意。
看到苏录进来,他便笑著招呼道:「来来,咱们也学学扬州人,早晨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恭敬不如从命。」苏录也不扭捏,顺著池壁下到池里,暖意顺著四肢百骸漫上来,还真是解乏。
「怪不得人家说天底下就属扬州人、成都人最会享受。」苏录惬意地闭上眼。
这时侍女给苏录奉上茶水和棉帕,便悄然退下。浴室里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留,只剩一老一少两个在池子里袒裼裸裎。
苏录忍不住调笑道:「阁老何必如此?我有那一份把柄就够了,多了也没用啊,你又不是老猫。」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杨廷和没好气道:「谁能想到你堂堂苏状元,能干出那种下作事来,老夫只能在这种地方跟你说话了。」
「澡堂子好啊,黑社会都在澡堂里讲数。」苏录笑道:「完事儿来个马杀鸡,完美。」
「什么马杀鸡黑社会?」杨廷和听得一头雾水。
「没事,跟咱们的职业差不多,算是半个同行吧。」苏录笑道。他发现人在澡堂里确实比较容易放松,不由暗暗提高了警惕。
「有话就直说吧。这里除了你我,再无旁人,浑身上下也藏不住半分东西,总不至于再被你录下来了。」杨廷和面无表情道。
只是赤裸著上身,表情再正经,看上去也总有些不大正经————
「我今天来,只说一件事。」苏录便正色道:「安化王的案子,不要搞扩大化。尽量只局限在他个人的野心上,别再攀扯旁人了。」
杨廷和闻言嗤笑一声,一语戳破道:「绕了这么大弯子,不就是想把刘瑾摘出来吗?
你对刘公公是真好啊————」
「杨阁老不用指桑骂槐,你应该知道我是代表谁来的。」苏录淡淡道:「有些人,明著是冲刘瑾去,暗地里抹黑的是皇上。刘瑾是什么人,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处置,皇上自有分寸,但决不允许有人借著案子逼宫。」
「你把自己摘得倒干净。」杨廷和哼一声。
苏录呷一口茶水,随他怎么想。
杨廷和用瓢舀一勺池水浇在身上,闷声道:「要我帮忙可以,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
苏录搁下茶盏:「阁老请讲。」
「让你老师王阳明,在四川高抬贵手,行不行?」杨廷和终于还是开了口。不开口不行啊,当大哥的不能平事儿,谁还把你当大哥?
苏录却一脸茫然道:「怎么著?」
杨廷和没好气道:「你少在这装傻充愣,我就不信他干那些事,会不跟你通气儿!」
「还真没通气儿,家师自尊心很强的,认为老师保护弟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半分麻烦都不肯往我身上引。」苏录坦诚道。
「你这话骗鬼去吧!」杨廷和打死不信,不过还是把四川的事情跟苏录讲了一遍。
「王阳明居然拿著黄册土断,照著鱼鳞图册确权,简直就是离谱到家了!」杨廷和是越说越生气,一巴掌拍在水面上,哗啦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苏录拭去沾在脸上的一滴水花,「多大年纪了,别跟小孩似的,还玩水。」
「你少打岔!」杨廷和恼火道:「你自己说说,他这事儿干得对吗?」
「黄册、鱼鳞图册是朝廷最权威的户籍田产档案,现在地方上档案被烧毁了,从省里调档补办,有什么问题吗?」苏录不解问道。
「又装傻!」杨廷和骂道:「刚才都跟你说了,地方官为了省事儿,基本每次重新造册都是照抄而已!有道是千年田八百主」,你觉著一百年前的记录,还有参考价值吗?!」
「是吗,那这可不是个小事儿!」苏录这下彻底不装傻了,一脸严肃道:「此乃举国官吏上下串通,长期系统性地欺君罔上!阁老,咱们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杀个人头滚滚!」
「没那么严重————」杨廷和一脑门子黑线。
「怎么没那么严重?」苏录激动道:「这是经年累月在挖大明的根基啊!黄册和鱼鳞册造假失真,朝廷就成了两眼一抹黑的瞎子!这样一来,天下有多少隐田漏户不会被发现?」
「那些豪门富户、乡绅地主,正好借机隐田逃税,把本该他们交的粮、该他们服的役,一股脑全推到百姓头上!百姓被逼得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活不下去了怎么办?只能落草为寇、揭竿而起!」苏录双掌猛地一拍,溅了杨廷和一脸水花道:「怪不得民变四起,天下大乱,原来根子在这啊!不彻查能行吗,阁老?我们不能看著大明亡国啊!」
杨廷和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子,看到苏录都红温了,也不知道是泡澡泡的还是激动的。
只好无奈道:「你先别激动,事出必有因,全天下的官府都这么弄了一百多年,肯定是有原因的。」
「全天下都这么干,只能说明我大明的吏治烂透了!这不是懒政,是国家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蛀虫!是整个官场从上到下,变成了一滩沆瀣一气的烂泥!」苏录越说嗓门越大,火力全开道:「犯罪就是犯罪!别说干一百年,就是干一千年,错的也不会变成对的!」
「好了好了,小声点,吵得我心慌。」杨廷和按著心口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多谢夸奖!」苏录抱著胳膊,一副怒火难消的架势,「行吧,那你说说是什么原因吧。」
「你把调子起那么高,我都没法接了。」杨阁老郁闷道:「犯罪也好,蛀虫也罢,一代代就这么过来的。根子再烂,它也是根子,你把它刨了,大明就完了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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