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东湖亦未寝
第739章 东湖亦未寝
愁容从来不会消失,只会从一张脸上转移到另一张脸上。
苏录回来后,对著这锅夹生饭就开始发愁了————天津船厂的遮洋船还不到八十条,海运航路也没有探明白,漕粮海运的条件根本就不成熟。
但这才是真实的人生,机会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降临,等你准备好了可能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就算是锅夹生饭,给你端上了,那也得硬吃下去!
他冥思苦想了半夜,决定找个人帮自己分担一下,便吩咐备车。
黄峨一边帮他重新穿戴,一边关切问道:「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嗯,出大事儿了,漕运断了。」苏录点点头道:「怎么可能还睡得著啊?」
「那可真是大事啊。」黄峨也不多说,给他掖了掖披风,关切道:「忙完了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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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苏录歉意道:「天要是快亮了,我就直接回詹事府了。」
「好,辛苦了。」黄峨把他送到院门口道:「要是不回来,我就把汤熬好,让他们给你送去。」
「嗯。」苏录伸手摸摸妻子冰凉的脸蛋,便转身去了。
黄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呆立良久才转回房中。
观棋看不下去了,小声替她打抱不平道:「少爷越来越过分了,几天不回来一趟,回来了还半夜又出去,夫人也不说说他————」
「住口,休要再说浑话!」黄峨却神色一凛,目光严厉地警告她道:「夫君替皇上操心著天下,千万百姓的生计祸福都在他肩上。我们做内眷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尽心照拂,让他回府能歇得安稳,不用再为家宅之事分神。而不是反过来娇柔作态,给他添堵!」
「是,夫人。奴婢错了,再也不敢了。」观棋吓得连忙屈膝请罪,半句也不敢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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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柏林寺,是一座修建于元至正年间的古刹,因广植古柏而得名。
洪武元年,修建北平城北墙时,将其分为两部分,城内的称南柏林寺,城外的称北柏林寺。
也许就是叫柏林」这名儿的宿命吧,所以起名要慎重啊。
两家寺庙分家后,一直在打各种争产官司,直到成化年间才彻底分利索。结果错过了京城寺庙发展的黄金期,都没有做大做强,在京里已经不上数了。
不过也因祸得福,都逃过了之前的正德法难」,得以留存下来。
但方丈也是噤若寒蝉,主动遣散了没有度牒的僧众,也不敢收信众的香火钱了。空出了许多禅房,便租出去补贴开销。
这些幽静的禅房,就成了寓居京城的中高级官员的最爱。
正德年间的京官职业太不稳定,尤其是四品以上的高官,在一个位子上平均任职不到一年,就会被调离降职,甚至直接入狱,所以普遍都很穷。但又要维持高官的体面,要租民居的话,起码得租个三进以上的院子。
房租太贵不说,还得雇好些人,什么门子园丁、厨娘丫鬟————根本负担不起。所以还是住在庙里好啊,不光显得宁静淡泊,费用也有限,还不用自己做饭,也不用雇太多人————比如吴廷举就这么想的。
自从被苏录营救出狱、擢任户部右侍郎以后,他便寓居在这闹中取静的南柏林寺,低调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前阵子,大司农刘玑被天子一怒革职,左侍郎孙交晋位尚书,他才循资递补了户部左侍郎,除此之外,再无波澜。
户部的差事于他而言,实在清闲得发慌————部里庶务自有各司郎中打理,大主意又轮不到他个侍郎拿,每日到衙画个卯,开个会,便再无他事。
满腔经世致用的抱负无处施展,以他的身份也不合适再跟中下级官员交游唱和,便只能夜夜在禅房里对著孤灯,翻书著述,打发时间。
他正对著一本泛黄的书籍出神,忽听到知客僧轻缓的叩门声。
「吴居士,有客到访。」
吴廷举搁下书,抬眼望向窗外的新月:「什么时辰了,还有访客?」
知客僧在门外答道:「是一位姓苏的翰林。」
苏」字入耳,吴廷举浑身一震,瞬间起身开门,伸手接过名刺,只扫了一眼,便连声吩咐:「快!快请进来!不、不,我亲自去迎!」
他连道袍都来不及穿,便只著中单,穿著鞋便大步冲了出去,全然没了三品大员的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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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正站在大雄宝殿前,一脸郑重地向著三世佛像合十行礼。
自从去年策划了那档子事之后,他看到佛祖总是会心虚。
不过詹事府能有如今局面,多亏和尚们积攒的金山银山,所以苏录还是心存感激地祷告:「佛祖放心,抄来的粮食救活了十几万灾民,所有金银也都会用在国家和百姓身上,帮你的徒子徒孙大大消解业力了————」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才睁开眼,对匆匆赶过来的吴廷举拱手笑道:「东湖兄,恶客夤夜来访,打搅你休息了。」
吴廷举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又惊又喜:「哪里哪里!我本就未寝,家眷又不在京里。巴不得有雅客夜访,解我寂寥呢!」
苏录便笑道:「今夜月色甚美,不若我们也「相与步于中庭」?」
「请。」吴廷举欣然应允,引著苏录往寺中最幽静的维摩阁院走去。
是时新月当空、霜华满地,竹影扫阶、柏露凝香,确实太合文人雅趣了————
「真是来对了,没想到柏林寺的月夜如此美妙。」苏录只觉得心情无比沉静。
「托贤弟的福,我也是头一次知道月下步于中庭」,实乃人生一大享受。」吴廷举轻笑道。
「东湖兄以前没出来散步过?公务还真是繁忙啊。」苏录笑道。
「贤弟正说错了,」吴廷举却摇了摇头:「其实我终日无所事事,闲得骨头都快锈了。前日去拜会刘老大人,见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我都恨不得跟他换换了。」
苏录失笑:「管著天下财赋的左司农,还会有无所事事的时候?」
「天下财赋?」吴廷举苦笑一声,无奈道:「贤弟你是真不知,还是故意拿我打趣?
咱们大明的户部,那就是聋子的耳朵—纯属摆设!」
他便对著苏录诉苦道:「皇上有内承运库、太仆寺有常盈库,工部有匠班银、矿税,光禄寺有伙食银————就连宫里监局都有自己的进项,个个都是财大气粗的主。唯独我们户部,就是个帐房而已,别说调度天下财赋,就连各部的银子花在哪,我们都没资格过问!」
「两京管不了,不是还有十三省吗?」苏录别有用心地安慰道:「地方上的税赋你们总管得了吧?」
「更不能够。」吴廷举使劲摇头,「太祖爷定的好规矩坐收坐支,就近解送。全国税赋四千万石,解送京城的不过四百万,十成倒有九成我们管都管不著。那每年运来太仓的四百万石,还都已经被各路神仙预定了————」
「今年哪路神仙也甭想从太仓拿走一粒粮食。」却听苏录幽幽道。
「怎么?」吴廷举一愣。「贤弟要替我们撑腰?」
「不是,是今年的漕粮运不到京里了。」苏录轻咳一声道。
「为何?」吴廷举更糊涂了。
苏录便不在卖关子,沉声答道:「刚刚接到急报,五百艘运载秋粮的漕船,在济宁段被劫掠一空。」
吴廷举脸色骤变,失声道:「是吗?我还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呢?」
「明天一早,就会传开了。」苏录低声道,「响马已经扼住了漕运咽喉,这下哪还有漕船敢北上?」
吴廷举倒吸凉气,顿住脚步道:「这下麻烦可大了!大家都等米下锅呢!漕运这一断,京里百万军民都要饿肚子的!」
「正是如此。」苏录肃容点头,「所以皇上十分忧心,问我能不能漕粮海运,解京城燃眉之急?!」
说著他又站著脚,转身定定看著吴廷举:「我已经给了皇上肯定的答复。东湖兄,你若有兴趣,我便向皇上举荐,由你出任这个海运总督,总领其事!」
「有!我有兴趣!」吴廷举不假思索,一口应了下来。他本就是敢作敢为的性子,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先应下再说。
要不怎么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苏录身边总会聚一些这样的人。
把机会先占下,吴廷举才问起细节,「这差事具体要怎么办?贤弟可得给我交个底。」
苏录点点头,沉声道:「其实我们早就预见到漕运的脆弱了————一旦沿岸局势不稳,马上就会出问题,所以从去年开始,就在为海运做准备了。」
吴廷举恍然道:「我就说!七月那回,你陪著皇上去天津卫,说是视察海防,实则是去看造船的,对不对?」
「不错。」苏录颔首,「我们集中了天津、辽东、登莱三地的船工船匠,在卫河船厂的基础上,成立了天津船厂。又招募水手,命津门水师练习海战,全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担起漕粮海运的重任!」
吴廷举这下更兴奋了,两眼放光地追问:「那我们现在有多少船?」
苏录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八十条————」
吴廷举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又问:「多大的船?」
「跟漕船差不多吧。」苏录声音越来越小,「都是四五百料的遮洋船。」
吴廷举这下彻底戴上了痛苦面具,「这一趟满打满算,也就运个三四万石粮食,杯水车薪啊贤弟!」
「那就多跑几趟。」苏录心虚道。
「多跑几趟也不顶事儿啊!」吴廷举急道,「一年四百万石漕粮,就算我们一刻不停歇,风里来浪里去,一年能跑几趟?连零头都运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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