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儿国元平七年，暮春。

毛草灵没想到，一场战争结束了，另一场战争却刚刚开始。

庆功宴那夜，她亲手抓住了试图在酒中下毒的御膳房副总管。那人被押到她面前时，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却硬得很，咬死了是自己记恨皇帝削减御膳房开支，这才起了歹心。

毛草灵没信。

她在现代商场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在后宫斗了十年，早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那副总管说话时眼神飘忽，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枚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令牌，上头刻着一个“端”字。

端妃的人。

端妃李婉容，当朝太傅的嫡孙女，入宫八年，一直不温不火地活着。不争宠，不闹事，平日里吃斋念佛，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的人，偏偏在举国欢庆的时候，递出了一把淬了毒的刀。

毛草灵没有立刻动手。

她让人把副总管悄悄关进暗室，对外只说那日饮酒过度，回宫歇息去了。庆功宴照常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她坐在皇帝身边，笑得雍容华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三日后，证据确凿，她才在一个深夜，带着禁军，亲自敲开了端妃的宫门。

一

端妃的寝殿里供着一尊观音像，檀香袅袅，衬得她那张素净的脸越发慈悲。

看到毛草灵带着人闯进来，她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抬起头来。

“娘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毛草灵在她对面坐下，将那枚令牌放在案几上。

端妃看了一眼，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本以为能成。”她说，“那药无色无味，混在酒里，神仙也尝不出来。只要陛下喝下去，北伐刚胜，朝局未稳，皇后娘娘再能干，也架不住一群老臣趁机发难。”

毛草灵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端妃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太傅府上下三百七十一口，十年前因为一封莫须有的谋反信，被先帝满门抄斩。我那时年幼，被一个老仆藏在枯井里，侥幸活了下来。后来改名换姓，入宫为妃，忍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她抬起头，直视毛草灵的眼睛：“先帝死了，可他儿子还活着。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毛草灵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十年前那场和亲，想起自己被当成替身送到这个陌生的国度。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活下去。后来她学会了争宠，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站稳脚跟。再后来，她开始参与朝政，推行改革，让这个贫瘠的国家一点点富起来。

她做了很多事，杀过很多人，也放过很多人。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些人为什么恨她？为什么恨皇帝？为什么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拖他们一起下地狱？

“太傅的案子，”她缓缓开口，“我查过。”

端妃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当年举报太傅谋反的，是他身边最信任的幕僚。那人伪造了通敌的信件，藏进了太傅的书房。先帝派人去查，查到了那些信，于是定了罪。”毛草灵看着端妃，“可你知道吗？那个幕僚，后来被人灭了口。灭口的人，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先帝的亲弟弟。他想扳倒太傅，因为太傅挡了他儿子的路。”

端妃的脸色变了。

“你忍了十年，恨了十年。”毛草灵站起身，走到那尊观音像前，“可你恨错人了。”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端妃忽然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

“那我该恨谁？”她问，“先帝的弟弟也死了，太子也死了，他们都死了！我恨了十年，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毛草灵转过身，看着她。

“你可以不恨。”她说，“放下那些旧事，好好活着。”

端妃抬起头，满脸泪痕：“娘娘，您放过我？”

毛草灵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走出了那间燃着檀香的寝殿。

身后传来端妃压抑的哭声，像一只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

二

那天晚上，皇帝在御书房等她。

北伐刚胜，各地送来的捷报堆满了案几。他却没有看，只是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

毛草灵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端妃招了。”她说，“是冲着先帝来的。她全家死在先帝手里，她想报仇。”

皇帝放下书，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了她。”

皇帝挑了挑眉。

毛草灵继续说下去：“她恨了十年，到头来发现自己恨错了人。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依你。”

毛草灵看着他：“你不问问我把她怎么了？”

“不问。”皇帝握住她的手，“你做事，朕放心。”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毛草灵忽然觉得有些累。

十年了，她从一个被卖到青楼的替身，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斗垮了一个又一个对手，化解了一次又一次危机，让这个国家从贫弱走向强盛。可有时候，她会突然想起刚穿越来的那天，想起那个破旧的青楼，想起那些和她一起挨骂受罚的姑娘们。

她们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

“想什么呢？”皇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毛草灵回过神，笑了笑：“想以前的事。”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草灵，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里。”他顿了顿，“后悔嫁给我。”

毛草灵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摇头：“没有。”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毛草灵又说，“我想回去看看。”

皇帝愣了一下：“回去？”

“回大唐。”毛草灵说，“我那个便宜老爹，听说快不行了。他想见我一面。”

三

三日后，毛草灵启程。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采苓和几个贴身护卫。皇帝送到城门口，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放。

“早去早回。”他说。

毛草灵点点头，翻身上马。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直站在城门口，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从乞儿国到大唐，走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毛草灵想了很多事。她想自己穿越来的那一天，想被卖进青楼的那一夜，想和亲路上的风风雨雨，想那些死在她手里的对手，想那些被她救活的百姓。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了。

第二十九天的黄昏，她到了。

那是一座不大的宅院，坐落在邺城外的一个小镇上。白墙黑瓦，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

周诚推开院门，回头看她：“姐姐，到了。”

毛草灵站在门槛外，望着院子里那个佝偻的背影。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花。他似乎扫得很慢，每扫一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毛草灵忽然想起那个锁在箱底的信封。想起信上那些笨拙的字句，那些近乎讨好的语气。

“是……是灵儿回来了吗？”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毛草灵，望了很久，然后忽然落下泪来。

“灵儿……”他扔了扫帚，踉跄着向她走来，“我的灵儿……”

毛草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跌跌撞撞走过来的老人。

她本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毕竟那不是她的父亲，她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但当那双干瘦的手握住她的手时，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滴在她手背上时，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爹。”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孩子。

毛草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让他握着她的手，让他哭。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两个初次见面的“父女”身上。槐花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像一首遥远而陌生的歌。

四

毛草灵在那个小镇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陪着那个老人说话，陪着他吃饭，陪着他去给“母亲”上坟。母亲埋在后山的山坡上，坟前种着一棵小槐树，刚刚冒出嫩芽。

“你娘走的时候，一直念着你的名字。”老人说，“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毛草灵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不是她的母亲，她没有见过她，没有感受过她的怀抱，没有喝过她一口奶。但她知道，这个女人临死前，一直在想着那个被卖掉的女儿。

那个真正的毛草灵。

“我会给她烧纸的。”她说。

老人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第七天的黄昏，毛草灵准备启程。

老人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眼眶红红的。

“还回来吗？”他问。

毛草灵想了想，说：“会。”

老人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好，好。我等你。”

毛草灵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一眼。

夕阳里，那个佝偻的身影站在槐树下，那么小，那么老，那么孤单。

她忽然想起皇帝送她出城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目光。

一个在等她回来，一个在盼她再来。

她夹了夹马腹，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五

回到乞儿国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

天气热起来，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皇帝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她。

“回来了？”他问。

“嗯。”

“那个老头怎么样？”

“还活着。”

皇帝点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走吧，回家。”

毛草灵靠在他身上，忽然觉得，这趟来回两个月的奔波，值了。

回宫的路上，采苓凑过来，小声道：“娘娘，端妃那边……有动静。”

毛草灵挑眉：“怎么了？”

“她出家了。”采苓说，“就在娘娘走后第三天，她上书陛下，请求去城外的尼姑庵修行。陛下准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尊观音像。”

毛草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随她去吧。”

那天晚上，皇帝问她：“你真打算再回去看那个老头？”

毛草灵想了想，说：“等他不扫落叶的时候。”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笑完了，他把毛草灵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道：“好，到时候朕陪你去。”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一声一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毛草灵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忽然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两棵老槐树，想起那个佝偻的背影。

也想起城门口，那个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的人。

一个让她有了牵挂。

一个让她有了归处。

她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暗中磨刀霍霍，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太平能维持多久。

但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是一个人。

她有人等。

也有地方回。

这就够了。

——番外·燕归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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