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二):教学心得
林方琼站起来,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武修文,看了好几秒,才开口:“武老师,我问一个实际的问题:你这些方法,确实能激发兴趣,培养思维。但毕业班时间紧,任务重,你怎么保证在有限的时间里,既做这些探索,又完成教学进度?”
问题很尖锐,但语气是平和的,是真的在探讨。
武修文松了口气:“林老师问到了关键。我的做法是把探索融入日常,不额外占用时间。”
他切换PPT,调出一张课程表:“比如讲圆锥体积,我做实验用了八分钟。但这八分钟,省去了课后反复讲解‘为什么是三分之一’的时间。孩子们亲眼看见了,理解了,就不用死记硬背,也不用反复纠错。实际上,这堂课的整体效率反而更高。”
“再比如,我鼓励学生自己出题。看起来费时间,但出题的过程,就是他们梳理知识点、思考易错点的过程。他们出的题,往往比教辅书上的题更贴近自己的困惑点。同学之间互做互评,效果比单纯刷题好得多。”
林方琼若有所思:“那你觉得,你这些方法,其他老师能复制吗?”
“不能完全复制。”武修文答得坦诚,“每个老师风格不同,每个班学情不同。但核心理念可以借鉴:尊重学生的主体性,把学习变成发现的过程,而不是接受的结果。具体方法,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这个回答让林方琼点了点头。她坐下时,说了一句:“谢谢,我没问题了。”
紧接着,又有几个老师提问。有的问具体操作,有的问时间分配,有的问如何应对基础差的学生。武修文一一回答,不回避困难,也不夸大效果。说到自己遇到的挫折时,他笑了:“其实我也有很多失败的尝试。比如有次我想用游戏的方式复习,结果学生太兴奋,课堂失控了。后来我反思,游戏可以,但规则要更清晰,目标要更明确。”
坦诚的态度赢得了更多好感。
提问环节进行了二十分钟,李盛新才叫停:“时间关系,今天先到这里。武老师的分享,办公室会整理成文字,发给大家参考。我希望……”他环视全场,“咱们海田小学的老师,都能像武老师这样,多思考,多尝试,多交流。教学是门艺术,永远有提升的空间。”
散会时,好几个老师围上来。
“武老师,你那个出题互评的方法,能详细说说吗?”
“圆锥实验用的容器在哪买的?我也想试试。”
“你PPT能拷给我一份吗?我想仔细看看。”
武修文耐心地一一回应。黄诗娴站在人群外,看着他被围在中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郑松珍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看见没?你家武老师今天帅炸了。”
“什么我家……”黄诗娴脸一红,但没否认。
等武修文终于脱身,已经是四点半了。夕阳斜照进走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累吗?”黄诗娴问。
“有点。”武修文实话实说,“但心里很踏实。”
“你知道吗?”黄诗娴边走边说,“林老师散会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眼光不错。这小子,是块教书的料’”
武修文脚步一顿。林方琼的认可,比任何表扬都来得珍贵。那意味着,他真的被这个集体接纳了。
走到楼梯口,黄诗娴突然拉住他:“跟我来。”
“去哪?”
“别问。”
她带着他穿过操场,绕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凤凰树,眼下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簇像燃烧的云霞。
树下摆着一张野餐垫,上面放着蛋糕盒和两瓶汽水。
“这是……”武修文愣住了。
“庆祝呀!”黄诗娴拉他坐下,打开蛋糕盒:是个小巧的芒果千层,上面用奶油写着“武老师最棒”,“我中午溜出去买的。知道你今晚肯定要加班整理材料,先补充点能量。”
武修文看着蛋糕,又看看她。夕阳的光透过凤凰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光。
“诗娴,”他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谢什么。”黄诗娴切了一块蛋糕递给他,“是你自己争气。今天讲得真好,我听着听着都想回去重新当学生了。”
武修文接过蛋糕,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甜,但不腻,芒果的清香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刚来海田,穷得只能吃白粥配咸菜。那时黄诗娴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他,在“国际厨房”里多放肉,在他抽屉里塞零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种细水长流的温暖,一点点渗进他原本灰暗的生活,让一切都明亮起来。
“诗娴,”他又叫了她一声,“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今天。”
黄诗娴正在开汽水,闻言手一顿。汽水“噗”的一声喷出泡沫,溅到她手上。武修文连忙拿纸巾帮她擦。
“你说什么呢。”黄诗娴低下头,耳朵有点红,“是你自己够努力。我只是……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武修文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说,“你不是‘该做’,你是‘愿意做’。这不一样。”
四目相对。风过树梢,几片凤凰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中间。远处传来学生放学时的喧闹声,但这些声音都远了,模糊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黄诗娴先移开视线,小声说:“快吃吧,蛋糕要化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蛋糕,喝着汽水。偶尔对视一眼,又迅速分开,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吃到一半,武修文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武老师,我是罗天强的爱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天强他……他走了。”
武修文手里的蛋糕叉“哐当”掉在垫子上。
“什么?”
“下午三点走的。昏迷后再没醒过来……”女人泣不成声,“他临走前,一直念叨‘材料……交给武老师’。武老师,您能来医院一趟吗?有些东西,他交代必须亲手交给您。”
武修文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想起昨晚罗天冷苍白的脸,想起他说“等我出院,我们一起扳倒叶水洪”。可现在……
“哪家医院?”他听见自己问。
“县人民医院太平间旁边的休息室。武老师,求您快点来……”
电话挂断了。
黄诗娴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心提了起来:“怎么了?谁的电话?”
武修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握住黄诗娴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山吞没。天,快黑了。
县人民医院在城东,从海田小学过去要转两趟公交。
武修文和黄诗娴赶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医院门口的灯惨白惨白的,照着进进出出的人,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颜色。
太平间在住院部后面一栋独立的小楼。那里更安静,灯光也更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休息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武修文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她看见武修文,愣了一秒,哑着嗓子问:“是武老师吗?”
“是我。”
女人侧身让他们进来。休息室很小,只有几张塑料椅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我是天强的爱人,姓陈。”女人抹了把眼泪,“对不起,这么晚还叫您过来。但天强交代了,这些东西必须交给您。”
武修文看向那个纸袋:“这是……”
“他这些年收集的材料。”陈女士声音发抖,“关于叶水洪的。账目问题,项目回扣,还有……还有一些更脏的事。”
黄诗娴握紧了武修文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全是汗。
“罗主任他……”武修文艰难地问,“走的时候痛苦吗?”
“昏迷着走的,算安详吧。”陈女士又哭了,“但他心里苦啊。这些事压了他好几年,压得他喘不过气。出事前那晚,他跟叶水洪吵了一架,回来就心神不宁,说叶水洪要灭口。我不信,以为他压力太大……谁知道第二天就出事了。”
武修文想起罗天冷躺在病床上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亏心事,但对你,我亏大了”。那时他觉得这个男人可悲又可恨,现在却只觉得悲凉。
“陈阿姨,”黄诗娴轻声问,“罗主任有没有说,这些材料要什么时候交上去?”
“他说等武老师转正之后。”陈女士看着武修文,“天强说,您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打草惊蛇。叶水洪在教育系统关系很深,没有十足的把握,动不了他。他还说……还说对不起您,落聘那事,他没了良心。”
武修文沉默着。他拿起那个纸袋,很沉,里面除了文件,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指着纸袋底部一个硬硬的东西。
“U盘。”陈女士压低声音,“里面有一些录音和照片,是铁证。天强说,这是最后的保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武修文的手抖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接过的不仅仅是一袋材料,更是一个逝者未完成的使命,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炸弹。
“陈阿姨,您以后有什么打算?”黄诗娴问。
“我带儿子回娘家。”陈女士苦笑,“天强走了,松岗那边……我也待不下去了。叶水洪肯定会想办法封我的口。不过你们放心,该说的我都说了,该给的也都给了。以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天强的日记本,最后几页写了些东西,你们看看吧。我……我去看看他最后一眼。”
女人踉踉跄跄地出去了,留下武修文和黄诗娴在狭小的休息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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