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生无再见，死有重逢

    休·诺威与两位贵人各自道别，他又趁著夜色回了教堂，数月未归，原本的小教堂已经重新装修整理得光洁亮丽，若不是守塔修会以勤俭清贫为美德，恐怕早已大兴土木，另起一幢大教堂来供教宗安身。

    教堂后，是侍童宿舍与祭司小屋，如今也都翻修加固，通水通电，各式各样的器物家具一应俱全。替班的年轻祭司在镇里租了房屋，平日不在这里休憩。

    他点了灯，看著一屋子的新鲜，听著夜风里飘来民众信徒们欢声歌舞，坐在小桌前照镜自观。

    去了灯塔回来，原本一张整洁精神的脸庞，如今眼眶通红濡湿，血丝沁底，眼尾褶皱如鱼鳍般弥漫，两颊血色已淡，唇瓣似乎蒙著灰翳。

    天使精灵提醒他注意情绪稳定，监测到的身体数据已经有些许危险指标。

    他环游世界回来，体魄本已更加结实强韧，精神更加茁壮乐观，如今却似孤零零在世徘徊的鬼魂，年岁的衰朽一刹那就追上了他。

    纵然老祭司全然接受奇迹行者归于天国的事实，他却仍旧止不住无穷的沮丧。

    作为信徒，休·诺威替神灵完成在尘世的启蒙圣行而由衷欣喜，但作为一个忠实的朋友和侍从，他一时间无法接受守夜人的忽然离去。

    老祭司的年少时期，车马慢，尺素迟，许多人一辈子可能就见一两次面，往来书信也不方便，莫名其妙了无音讯的亲友不在少数。

    如今倒是很方便了，天涯若比邻，两个不同大陆上从未见过面的人类可以分享彼此的生活。

    但老祭司即便手持传讯铜纸，即便植入脑机，有如此方便的联络手段，却不曾接收到来自灯塔管理员的一个道别消息。

    他自感渺小，不值得奇迹神灵另眼相看，并且认定生出这种想法本身已经是莫大亵渎。

    「是了，你又凭什么能获得祂的一句再见？休·诺威，你能为奇迹奉献一生已经是恩赐。如今神归于天穹，大地的人们应该遵循神意，轰轰烈烈地搭建新世界，你不可再这样消沉，应当把残存的精力和斗志，都用于凡人的工作中去。」  

    老祭司自我排遣，驱弥了郁气，振奋了勇气，脸上重新焕发容光。

    他在心中呼唤脑机精灵，并请求它传讯给大天使长。这位是守夜人的精灵，或许即便神在天上，依旧能通过它传递圣训。

    星之冕的数据投影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日食般的头颅，修长的身躯，静谧深邃的仪态。

    「休·诺威，你寻我何事？」

    「大天使尊上，可否替卑微信徒向我主传递一则讯息？」

    「不可谈论神灵。」

    「那么，谨以一个镇民的身份，我想说：祝您一切都好。」

    星之冕沉默，这则讯息就像一则写错地址的信件，纵然能投入邮箱，却不会有回复。

    「你的消息已送达。是否还有其他请求？」

    「请稍等————那位灯塔的管理员，他可有留下什么嘱托？」

    星之冕的合成音没有语气波动，「未找到任何待处理消息。休·诺威，以下是可能帮助你建设精神健康的话语：他曾为是否道别而沉思良久，但终究不曾给出任何道别。」

    「我将万分感谢您的开解，并带著这份欣喜热忱，继续生活在这世界，直至永远瞑目「」

    。

    「再见。」星之冕公式化道别，瞬息离去，老祭司对著大天使长曾驻留的空地深深鞠躬。

    他脸上已满是笑容，夜风里飘来民众一阵阵的欢呼，歌舞喧嚣彻夜不止，许多人在中途短暂小睡，又被热闹唤醒，再次加入这漫长无终的庆典，到了第二天凌晨，街道和家家户户到处都是酣眠的人群。

    休·诺威死于九年后。

    他作为一派宗长，晚年依旧经常奔波诸国各地，所做的最大的功业，只是监督圣种的分发，在这个不得讨论神灵的时代，他很少布道讲经，只让信众依循大天使长的安排，并专注于生活。

    这九年里，石塔镇大大扩建，和金贝市连成了一体，经过两地民众网络公投后，决定并为一体，并将这座新城命名为圣塔市。以此纪念第一圣铸塔与那座小小的白色灯塔。

    也正是这如火如茶的九年里，全世界劳动人民在星之冕的整合下，建立起全球化的生产体系。

    具体到每个地方省市，都不计代价动员全民，建造起了完整或相对完善的轻重工业体系，这是保证各地人民衣食住行自给自足的前提条件。

    生产资料和货物按照全球统筹的计划进行流通，没有贸易壁垒和关税，不需要向途经国缴纳一分税款。

    来自新大陆的煤炭，来自丰饶大陆的石油，送往全世界的魔能合成厂，冶炼为人工蕈油，供给七十二座圣铸塔与数亿脑机用户。

    随著魔能物质的普及，延伸出相关的工业体系。

    最为大众所熟悉的自然是电力的应用，人们没有搭建长途输电线，而是直接通过车马运输蕈油，基本能够满足各地生产生活日益增长的用电需求。

    小型化的蕈油生产设备很好补了家庭用电问题，在风力充沛的地区，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安装有扇叶，呼呼旋转，蔚为壮观。

    电力驱动的蕈油车逐渐取代城市中常见的汽车与马车，公共运输系统也在快速扩张，传统蒸汽火车和内燃机车也在迅速淘汰。

    除了应用于能源，蕈油作为一种奇迹要素富集的炼金物质，在化工、医疗、冶金等领域同样大放异彩，这是一种万金油，只要找对了方法就能让原本普通的工业品和药剂大放异彩。

    蕈油大规模应用于生产化肥和药品，各地工厂生产的农业用品投入集体规划的大型农庄，短短三年内，全世界范围的粮食产量实现百分之二百七十的增长，因疾病和感染死亡的人数大幅下跌。

    等老祭司离世前，人类物种的平均预期寿命，已经从不足五十，提升至八十年。饥荒、瘟疫时间基本清零。

    战争还是有的，但不是对外侵略，而是对内的清算。世界各地的黑势力，军阀，腐败官僚与大地主，都经历了大规模的审判。

    这场暴动的导火索是旧势力在文化宣传领域上全面溃败。

    丰饶大陆东境的新政权，有许多杰出非凡的笔杆子，他们积极参加网际网路上的辩论，并且总是大获全胜，极大启发民众的信念，带大家破除迷障，意识到生活的痛苦源自于哪个群体。

    随著生产结构的调整，各国军队和警卫已经不再依赖统治者的供养，他们自己与家人都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和生活保障，这些都是在大天使长的生产计划之内。

    因此在事实上，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为上层卖命，于是面对民众的起义活动，他们选择无视贵族军官的命令，拒不参与镇压，乃至直接倒戈相向。

    这场火焰烧了四年，期间难免矫枉过正，残酷暴烈的清洗行动有扩大化与极端化的趋势。老祭司临终前就化身灭火队长，四处奔走，替一些无辜的艺术家和死罪可免的权贵开脱，劝说民众不要杀红了眼，不要动用私刑而一定坚持公审，不要宣传原罪论，放过统治者家里那些无辜孩童。

    这的确是一个轰轰烈烈的时代。

    休·诺威的言行没有可被诟病之处，即便他晚年被戏称为「温和的叛徒」、「救王使徒」、「糊涂教宗」，但确实秉持纯善的济世道义。

    他的一生都在为五神信仰奔波，无妻无子，死后遗产不过几件袍服，一些零碎的手工艺品，没有任何存款，统计总资产价值约为九十二铜圆，最终埋葬于圣塔市石塔街道教区墓园，落叶归根。

    为了纪念此人一生功业，由已经退位的皇帝柯文·埃温提议，经民众投票，最终在圣铸塔广场上竖起一座黄铜墓碑，记载其生卒年月与生平经历。

    老祭司闭合眼眸，生前的尸骸躺进棺椁。

    死后的阴魂出现在冥界的一座岛屿上。

    它的眼眸平静冷漠，凝望著冥界大海的风浪，忽然，一艘十米长的小渡船从波涛深处驶来。

    船头，站著一个青年男子。

    「好久不见。」摆渡人抬手轻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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