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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恩断义绝 (二)


很快,那沉重而慌乱的脚步声,就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连一点回响都没留下,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瘦子没有跑。

他还站在原地,两腿像被钉死在地上,可整个人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风一吹,就快要掉下来。他看看熊淍,又看看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逍遥子,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小……小兄弟……”

熊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瘦子对上熊淍的眼睛,后面的话瞬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像一潭封冻了千年的死水,冰层底下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挣扎的痕迹。那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把魂魄都落在了半路,只剩下一副空壳,麻木而绝望的眼神。

瘦子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我也……”

他想说,他也有家人,他也不想死,他也想活下去。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胖子跑了,他也该跑,谁留下来,谁就是死路一条,这账,三岁娃娃都能算明白。

可他的脚,就是迈不动。

远处的犬吠声,又近了一大截,隐约还能听到追兵的吆喝声。

瘦子猛地一跺脚,脚底砸在土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满是痛苦和决绝。

“保重!”

这两个字,几乎是嚎出来的,破了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在寂静的夜色里飘出很远。然后他转身,朝着和胖子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脚步慌乱,连方向都有些辨不清。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风声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枯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拼命地跑,跑,跑,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甩在身后的黑暗里。眼泪被风刮到耳后,凉飕飕的,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撑不住,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他回过头,身后那片荒林早已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风,呜呜咽咽地吹着,像人的呜咽,又像无尽的忏悔。

林边,只剩下熊淍一个人了。

逍遥子依然昏迷着,胸口那道剑创还在往外渗血,速度慢了很多,不是因为止住了血,而是因为他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血可流了。熊淍撕下自己半截内襟,叠成厚厚的一方,小心翼翼地按在伤口上。布料很快就被鲜血洇湿,殷红的颜色在他掌心蔓延开来,温热,黏腻,像握着一捧正在一点点流失的生命,抓不住,留不下。

他把逍遥子的头轻轻托高,靠在自己的肩窝上,尽量让他躺得舒服些。然后,他就那样跪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夜风穿过荒林边缘,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又打着旋儿飘远。远处那几点火光还在,不近不远,不疾不徐,像狼群围猎时,耐心等待的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随时都会扑上来,将他们撕碎。

熊淍没有去看。

他只是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师父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八年。

八年前,他才九岁,是九道山庄里连狗都不如的奴隶崽,饿得皮包骨头,整天在马棚里捡马粪填肚子,被管事打骂是家常便饭。有一次,他被管事一脚踹翻在泥坑里,啃了满嘴的泥和马粪,疼得浑身抽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没人管他的死活。

就是这个人,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皱着眉,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从泥坑里提了出来,语气嫌恶,却没有松开手:“瘦成这样,能扛得动剑?”

他以为这老东西是来找茬的,当时就梗着脖子,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哪怕浑身是伤,哪怕饿得头昏眼花,他也不想再被人欺负。

老东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破旧的衣裳传过来,烫得他一僵。然后,就听到那句改变他一生的话,没头没脑,却重如千钧:“行,跟我走。”

就这么一句话,把他从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捞了出来。

八年来,老东西从来不说自己是好人,从来不说自己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甚至很少对他笑,总是板着一张脸,动辄就训斥他。可他却手把手地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教他怎么在风雪夜里,用一块石片磨出活下去的念想;教他怎么在绝境里,守住自己的命,守住自己的心。

他教他的,不只是杀人的本事,更是活下去的勇气。

久而久之,熊淍甚至快忘了,眼前这个总是对他凶巴巴的老东西,也曾是让整个暗河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快忘了,师父也是人,也会老,也会累,也会死。

远处,犬吠声忽然停了。

熊淍缓缓抬起头。

林间那几点火光还在,却不再移动,隔着重重夜色和枝丫,像几盏悬在半空的鬼火,诡异而冰冷。风里隐隐传来人声,模糊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可那语调不慌不忙,像是在商量着什么,又像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等待着他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擒获。

熊淍没有动。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握住逍遥子冰凉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指节粗大,虎口和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握了几十年剑,才磨出来的痕迹,是师父一生的印记。可此刻,这只曾经能挥剑斩尽强敌的手,却软绵绵地垂着,任他握着,没有任何回应。

熊淍把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师父,就能留住他。

“师父。”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哑,像小时候做噩梦惊醒,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在黑暗里,悄悄喊一声师父,确认那个人还在身边,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逍遥子没有回答。

夜风又起,呜咽着穿过枯林,像送葬的哀乐,又像未亡人的低泣,凄凄惨惨,缠缠绵绵。

熊淍忽然想起,判官说过,明天辰时,王府的轿子会去接岚。

判官还说,那顶轿子,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还记得,岚拉着他的衣角,眼神里满是不安和期盼,小声问他:“淍哥,明天……你能陪我去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连自己最敬重的师父都护不住,连师父的命都快留不住了,又拿什么去护岚?拿什么去给她一个承诺?

他把头,深深埋进逍遥子冰凉的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没有哭声,没有嘶吼。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无力,所有的愧疚,都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颤抖,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令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熊淍忽然感觉到,握着自己手的那只冰凉大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缓,几乎难以察觉。

他猛地抬头,心脏狂跳不止,眼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光。

逍遥子还是闭着眼,脸色惨白得像死人,没有一丝血色,可他那只手,却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一点点往上抬。

抬到半空,顿住了,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然后,那只冰凉的手,轻轻落在了熊淍的头顶。

和八年前,那个把他从泥坑里拎出来的下午,一模一样。

掌心没有温度,可那熟悉的分量,那熟悉的触感,一点都没变。

熊淍的眼眶,唰就红了。

风从林间穿过,卷起一地枯叶,沙沙沙,像谁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逍遥子的眼皮颤了又颤,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撑开一条缝。那双眼浑浊得像被暴雨搅浑的老井水,连光都透不进去,可当视线落在面前跪着的人影上时,浑浊深处竟慢慢浮起一点微光,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执拗地没灭。

他就那么盯着熊淍,盯了好久好久,久到熊淍的膝盖跪得发麻,久到他以为师父又要昏过去,再也醒不来。

然后,逍遥子的嘴角动了动。

看得出来,他是想笑的。可半边脸都僵着,肌肉扯得发疼,费了半天劲,也只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沟壑纵横的老树皮。

“没走?”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着干木头,每吐一个字,喉咙里都像卡着碎玻璃,胸口那片暗红的血渍,就往外渗一圈,晕开更大的痕迹。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目光死死锁在熊淍身上,执拗得像个孩子,非要等一个明确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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