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新神初定,阴神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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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新神初定,阴神出窍
姜义此刻,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既无多言,也不显喜怒。
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凌虚子身上。
抬手一指大黑怀中那尊黯淡无光的黑石神像,语气平稳得近乎寻常:「道友,此物,便是那妖神盘踞氐地、牵引香火、操纵人心的根本所在。」
「如今本体虽灭,但这神像之中,多半还残留著通向氐地万民的信仰脉络。」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你且试上一试,看能否————鸠占鹊巢,将它炼化,收为己用。」
这话落下的刹那。
凌虚子的呼吸,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重了几分。
它此行不惜孤身犯险,千里奔波,踏入南瞻部洲这等规矩森严的是非之地,为的,正是这一线改命的正果机缘。
当下,它也不作半点矫情,郑重地朝姜义拱手一礼,随即上前一步,将那尊歪斜倾倒的黑石神像接了过来,扶正。
青衣一摆,盘膝坐定。
双目缓缓阖上。
眉心之间,一点清亮的青光悄然浮现,继而化作涓涓细流,将它那浑厚而纯粹的神念,一丝不苟、小心翼翼地探入神像深处。
这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姜义修为尚浅,自是瞧不见那神魂层面上,旧主残痕与新念根基之间的暗流角逐。
可他那份敏锐感知,却仍旧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变化。
那尊本已死气沉沉、宛如顽石的黑石神像之中,竟在不知不觉间,重新泛起了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生机」。
如同枯井之底,悄然渗入了一线清泉。
一股无形的波动,顺著神像内部那些肉眼不可见的信仰脉络,如蛛网般向外延伸、铺展,重新牵连向氐地深处。
连向那一颗颗惶恐、迷茫,却仍旧在无意识中祈祷著的凡俗人心。
姜义本只是静立旁观。
就在这新旧更替、神念交融的微妙关头。
心头忽然猛地一跳。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窗棂,被轻轻推开了一角。
这些年,他始终受限于自身根骨与法门缺憾,神魂虽还算强韧,却难以彻底冲破泥丸宫的祖窍,踏入那神游天地、念达八荒的自在之境。
而此时此地。
近在咫尺地感受著凌虚子那毫无保留的神念运转。
如何外放,如何转化,又如何顺应天地脉络,与万物、与众生,悄然建立起联系————
这一切,竟如春雷破土,映化心间。
机不可失!
姜义心头一震,福至心灵,已顾不得旁的因果牵扯,当即就地盘膝而坐。
便在凌虚子身侧。
不敢分心旁顾,只借著那股新旧神念交汇、天地气机翻涌的微妙牵引,全力收摄心神,驱动自身神魂。
如逆水行舟一般,狠狠撞向那封锁已久的上丹田泥丸宫壁垒。
这一击,不留余地。
与此同时。
随著凌虚子神念的不断侵入、侵蚀、重塑,那尊原本死气沉沉、阴森诡谲的黑石神像,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了过来。
石质依旧,却不再僵硬。
面容线条在无声无息中缓缓流转,那张原本猥琐阴狠、令人视之有些不适的貉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雕琢。
眉骨抬起,轮廓锋利。
最终,竟渐渐化作一头纯粹、威严、神骏的苍狼之相。
獠牙内敛,目光沉静。
再不见半分血腥妖邪。
紧接著,一阵清灵而正大的气息,自神像之内缓缓散出,如林间初起的清风,所过之处,将那层层叠叠、积年累月的污秽与阴寒,悄然拂去。
这便是道法之别。
是正统修行,与旁门左道,在根骨上的天壤之分。
时光推移。
终于————
「嗡!」
一声极轻,却仿佛落在天地脉络上的震颤,自神像深处荡开。
一道充满生机与神圣意味的清光,自神像顶端冲天而起,破空直上,没入云霄。
仿佛某种早已等待多时的讯号,被正式点燃。
下一刻。
在遥远的氐地四面八方。
各大部族栖身之地,那一尊尊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雕神像,竟在同一时刻,悄然发生了细微变化。
或眉目清朗,或轮廓锋锐。
继而齐齐亮起一抹同源的清光,彼此呼应,如星火相连。
这一幕神迹,毫无征兆地降临。
氐地百姓先是一愣,随即惶恐失措,纷纷伏地叩首,不知其所以然,只觉心头一阵发紧,又隐隐生出莫名的安定。
而随著那清光层层扩散。
原本长久笼罩在低地天地之间的阴郁与压抑,竟如春日残雪般,悄无声息地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违的清明与舒畅。
风过草木,人心渐安。
仿佛这片饱受血祭与恐惧侵蚀的土地,终于在这一刻,换了一口气。
清光所至,万象悄然改易。
顽疾缠身者,只觉胸腹一松,旧痛如梦初醒,转眼消散。
荒土裂纹间,嫩芽破土而出,枯木逢春,叶色新碧。
这一切,无声,无息,却真切可见。
待氐人百姓反应过来时,早已乱了心神。
他们几时见过这般不需血祭、不索供奉的「神恩」?
一时间,有人伏地而泣,有人失声而呼,纷纷朝著各自族地的神像跪倒在地,额头叩得砰然作响。
「祖神显灵!」
「祖神保佑————」
「感谢狼神赐福!」
呼声起初零散,旋即汇成浪潮,自山谷而起,自原野回荡,层层叠叠,直冲云霄。
那不是嘶吼。
而是发自骨血深处的敬畏与依归。
信仰之力,由此而生,如百川归海,浩浩荡荡,尽数涌向此地。
盘膝而坐的凌虚子,静立在这股无形洪流的中心。
它面色安然,眉目低垂,周身清气流转,渐渐生出一层难以言喻的威仪。
并不张扬,却不可直视。
那是超脱于血肉之上的存在感。
这一刻,它已不再是山林妖修。
而是得民心、承天意的神只。
恰在此时。
就在天地共鸣、新神立位的瞬息之间。
姜义体内,眉心之处,那道紧闭已久、如铜墙铁壁般的泥丸宫大门,忽然一颤。
「咔嚓。」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在神魂深处响起。
神魂在肉身间最后一道桎梏,应声而破。
视野骤然拔高。
那具仍旧盘膝而坐的肉身,已被远远抛在下方。
姜义只觉神魂一轻,仿佛化作了一阵风、一缕光,于无形中升起,悬浮于天地之间。
俯瞰之下,正是那新神初立、万民叩首的庄严画面。
而姜义自身,却不再置身其中。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
神魂不再受血肉拖拽,亦不受身躯束缚,念头微动,便觉万里可至:心神一转,天地仿佛尽在脚下。
仿佛只需再轻轻迈出一步,便可上穷碧落,下探黄泉。
世间万象,于此刻,皆在眼前。
姜义正觉心胸大畅,天地在目,念头方起,正欲趁热打铁,试一试那传说中阴神夜游、念动千里的玄妙滋味。
忽然间。
东方天际,微微一亮。
一线鱼肚白,悄然铺开。
天,亮了。
仅是那破晓时分、尚未成形的一缕阳光,落在这初次离体、根基未稳的神魂之上,却仿佛热油泼雪。
「滋————」
刺痛直入心神,炽烈难当!
「不好!」
姜义心头猛地一沉,这才惊觉自己竟犯了阴神修行的大忌。
阴神阴神,岂容朝阳照体?
就在这危急关头,旁侧那尊方才得位、正受万民香火的凌虚子,似有所感。
他指尖轻轻一弹。
氐地天地间尚未散尽的神道清光,便如知其意一般,自然流转而来,化作一层温润屏障,将姜义那摇摇欲坠的神魂轻轻托住,隔开了外界汹涌而至的阳气。
刺痛顿消。
姜义哪里还敢逞强?
借著这股护持之力,念头一收,神魂如归巢之鸟,一头扎回了那具熟悉的肉身之中。
神魂归位。
血肉沉实。
那种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心中暗自后怕。
阴神之名,果然不是虚言。
此道,只可夜行。
沾不得半分天光。
正当姜义还在回味方才那惊险一线、生死悬毫的感受时,身旁气息悄然一变。
那尊已然坐实神位、气度愈发深沉的凌虚子,缓缓起身。
整衣,束袖。
神情肃然。
它面对姜义,郑重艺事地躬身一揖,行的是最为古重的道礼。
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多谢仙长成全之恩。」
「此恩采我,丐同再造。」
「凌虚子铭记奶心,永世不忘。」
它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自今日起,凡仙长有所命,只要不违天理、不悖伦常————」
「凌虚子,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时的凌虚子,虽尚未得正统道门敕封、名录奶册,却已是实打实地夺得一方神位,凝就神身。
自此之后,它一言一行,皆牵连氐地万千生灵的因果气数;
一喜一怒,亦与这片山川水土的兴衰荣枯暗暗相系。
方变那番立誓,绝非场面话。
日后若有半点背离,香火反噬如潮,轻则神位管摇,重则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未必能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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