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天下将乱

    尽管洞悉如此重要的秘密，薛向也没办法。

    对面是一位帝君，他现在连化神境都未踏入。

    拯救世界的重任，还是交给那些盖世强者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慕少白身体恢复不少，通报了自己姓名后，再次深深作揖：「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救命之恩，晚辈不可不谢。」

    「名姓什么的，不提也罢。」

    薛向没心思交朋友。

    慕少白取出一枚材质非金非木的灰色符箓，双手奉上，「此乃我明烛阁的跨界传送符。

    前辈有朝一日，若想前往青丘红尘世界查探，可持此符前往极北之地的屋脊峰。

    在峰顶祭出此符，便可直接洞穿两界壁垒，降临青丘。

    届时，只要前辈来访明烛阁，晚辈必亲来迎接，一尽地主之谊。」

    薛向摄过传送符，微微点头。

    见薛向收下符箓，慕少白如释重负，再次拱手深施一礼，随即拖著重伤之躯，化作一道遁光，匆匆遁出大荒丘。

    薛向能感受到慕少白的恐惧，也能理解慕少白。

    毕竟，在这荒野绝地，面对一个举手投足间屠戮化神的陌生大能，慕少白深恐薛向生出杀人灭口的心思。

    但薛向并不嗜杀。

    他行事只问因果与利弊。

    慕少白不仅解答了他关于太始界石的疑惑，更留下了前往青丘红尘世界的关键信物，留他性命，更有价值。

    更何况，薛向并非以真面目示人，虽说攻击手段有明显标志性，但见过的人不多，暴露的风险不大。

    即便真暴露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只要不对上准帝级别的强者，薛向觉得自己都能周旋一二。

    闲坐片刻，薛向腾空而起，直掠至千丈高空。

    他大袖一挥，取出魔毯，迎风展开，盘膝坐于其上，如老僧入定般静静俯瞰著下方灰蒙蒙的盆地。  

    正午时分，曜日行至大荒丘的正中天顶。

    异变陡生。

    大荒丘盆地深处，那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尸山骨海中，地脉极阴之气受曜日纯阳牵引，轰然暴动。

    三条粗如通天巨柱的灰黑色极阴煞气，毫无征兆地从盆地三个截然不同的方位冲天而起。

    这三条阴气之柱在半空中交汇、碰撞，竟如三把锋利的灰刃，精准无误地「切」入正午阳光最炽烈的中心。

    这便是肖夜留下的暗语：三阴穿阳。

    极阴与极阳在虚空中发生了剧烈扭曲。

    三道阴煞之气犹如三面巨大的凹透镜，将漫天散射的阳光强行折射、聚焦。

    最终，一束被压缩到极致、犹如实质般的刺目金色光柱，自三阴交汇的孔洞中笔直射下。

    薛向双目一凝。

    光柱的落点，正是盆地边缘一座不起眼的苍白骨丘。所谓「日光直射之地，破土可见」。

    薛向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如离弦之箭，自魔毯上俯冲而下。

    距离骨丘尚有百丈，薛向右手骈指如剑，凌空一划。

    五原剑气脱指而出，化作一道半月形匹练。

    剑气像热刀切黄油一般，极其丝滑地将那座数十丈高的骨丘从中间一剖为二O

    断口处平滑如镜。

    在骨丘的最深处，泥土之中，露出了一个仅有拳头大小的普通小木盒。

    薛向身形落地，正欲探手去拿，不灭仙婴的眉心却猛地一阵狂跳。

    一种恐怖到极点的重压，隔著木盒透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法术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的、涉及一方世界生灭的本源牵扯。

    就像是一个凡人突然站在了即将决堤的万丈水坝之下，那种来自天地底层的战栗感。

    「好霸道的因果之力。」

    薛向立刻缩回手，不灭仙婴上的天目衍出，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多了太多的明悟。

    天目一眼就认出盒子里传出的是恐怖的因果之力。

    修道之人，谁不怕沾染因果？

    如果盒中装的真是太始界石碎片，倒也能解释得通了。

    此物是抽炼世界本源之力炼成，世界本源之力，沾染的因果，恐怕难以计数O

    薛向心念一动，双手猛地一合，文宫震荡。

    「轰！」

    十六根文气巨柱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直接将这座小小的骨丘彻底封锁。

    十六山场域全力运转，圣贤经文化作金色的光罩，将这片空间与外界的因果、天机、法则彻底切断。

    有了十六山场域的隔绝，那股恐怖的因果重压才被勉强压制。

    薛向这才伸出两根手指，挑开了木盒的锁扣。

    木盒内，没有垫衬，只静静地平放著一块巴掌大小的薄片。

    它薄如蝉翼，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死寂的青色。

    碎片表面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符纹，只有天然形成的蛛网状裂隙。

    仔细凝视，那青色内部并非静止的，而是仿佛有一整座微缩的世界在其中缓缓流转，只是那世界中的山川在崩塌、江河在断流、万物在枯萎。

    这便是被抽炼出的主世界本源。

    它不散发任何灵光，却让周围的空间都产生向内塌陷的错觉。

    薛向只端详了三息，便觉双目刺痛，识海生波。

    他立刻移开视线，左手翻转，取出一个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极品玉盒。

    右手指尖溢出精纯的五原之力，以极快的速度在玉盒的内壁和外壳上虚空画符。

    短短数息之间，足足一百二十八道用于「封源」、「绝气」、「断因果」的复合禁制阵纹，被他强行烙印在玉盒之上。

    做完这一切，薛向才用文气包裹手掌，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太始界石摄过，放入玉盒之中。

    「啪」的一声。

    玉盒合拢的瞬间，指尖在盒盖上划下最后一道封禁法纹。

    所有的阵光向内一收，彻底隐没。

    那股让人心悸的因果牵连感，终于在十六山场域与玉盒双重封禁下，彻底消失无踪。

    薛向端坐在魔毯之上，看著手中已被重重封禁的玉盒，眼神却越来越沉。

    那股太始界石碎片透出的因果之力，连他这个成就了不灭仙婴、无垢道体的人都感到心悸，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因果业力漩涡之中。

    可肖夜呢？

    她修为有限，根本无法感知这种超越了她生命层次的因果之力。

    她是怎么将此物放进一个普通的小木盒里，又是怎么填埋的？

    几乎可以预料，肖夜用了最错误的方式。

    这和凡人捡到一块高浓度放射性金属，却当成宝石贴身收藏，有什么区别？

    薛向越是深想，心底的寒意便越重。

    这等禁忌之物，在她身边留存了那么久，对她的气运、根基甚至生命，会造成何等可怕的侵蚀？

    联想到肖夜已经整整八个月不曾回归那座精心布置的洞府，薛向再也坐不住了。

    必须立刻确认她的情况。

    薛向猛地起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沿著原路全速折返。

    他横穿漫长的星星峡魔障地，以肉身硬抗空间乱力，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两日后，他冲破魔气屏障，重新抵达了广袤的界海之上。

    刚一踏入界海空域，薛向的神识立刻如水波般荡开，瞬间与文墟福地重新建立了空间感应。

    念头一动。

    薛向周身空间扭曲，下一瞬，他已直接跨越虚空，闪入文墟福地。

    随即，他文气遮面，直朝西北射去，他的文昌侯府，就在那里。

    当初，他选择要这座破败仙府当自己的文昌侯府，主要原因就是这座仙府也在渤海湾，距离文墟福地，不过百里之遥。

    数十息后，薛向便抵达了文昌侯府，心念一动，他便破开禁制，进了仙府。

    「侯爷！您回来了！」

    寻四洲第一时间感知到了仙府大阵的波动，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他满脸红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迎上前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介绍仙府的变化。

    原来，自薛向离开后，寻四洲不仅没有遣散原来的仙府设计团队，反而继续砸下重金，大兴土木。

    如今的文昌侯府，已彻底脱胎换骨。

    仙府建筑群扩大十倍不止，整体建筑不走那种金碧辉煌的奢靡路线，而是呈现仙家风范。

    九重大殿沿中轴线依次排开，皆由深海墨玉砌成。

    两侧是悬浮于半空的聚灵阁楼，由粗大的阵纹锁链固定。

    府墙之上，密密麻麻的防御法阵如龙鳞般交织，散发著绞杀一切入侵者的凌厉气机。

    薛向顾不得细看这宏大的基业，直接打断寻四洲的滔滔不绝：「铜鹤传音大阵，布置好没有？」

    铜鹤传音，类似于前世的点对点加密电话网络，依靠灵石和复杂阵纹，能在相隔遥远的两地实现即时通讯。

    这东西造价极其高昂，维护成本也极高，只有最顶级的豪门与仙府才有财力架设。

    寻四洲恭敬道：「早已布置妥当，就在主厅！您给的几个配套阵点，都对接好了。」

    当下，他引著薛向快步步入主厅。

    主厅正中央的白玉台座上，赫然设著一只高约三尺的尖嘴铜鹤。

    铜鹤通体由「虚空青铜」浇铸而成，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羽管处篆刻著密密麻麻的空间符文。

    鹤嘴微张，内里嵌著一枚鸽血红的中品灵石，正散发著微弱的灵力波动。

    薛向大步上前，单手按在铜鹤背部，注入一缕精纯灵力。

    铜鹤眼部的阵纹亮起红光。

    几息之后，鹤嘴中浮现光影，黄遵义的形象显现。

    「大师兄！」

    黄遵义拱手行礼，很是激动。

    薛向直奔主题，「帮我查一件事，雍王妃眼下在不在神京？」

    黄遵义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薛向动用大阵，开口问的竟是雍王妃。

    「此事需动用内城眼线，大师兄稍候。」

    光影暂时切断。

    半个时辰后，铜鹤眼部再次亮起红光，光影重聚。

    「查清了。」

    黄遵义道，「雍王妃就在神京。目前人在雍王府中，虽对外宣称闭关静修，但内线确认，人确实在府内，安然无恙。」

    听到「安然无恙」四个字，薛向紧绷的后背骤然松弛下来。

    「多谢。」

    薛向道，「对了，师弟，师尊要开讲了，日子设在三个月后。

    届时，师尊或许会正式赐予你记名弟子身份。」

    黄遵义为个记名弟子磨了好些年了，薛向觉得有必要给些甜头了，不然，容易让人死心。

    黄遵义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作揖。

    毕竟，如今的明德洞玄之主，依托文昌侯和有熊金刚两个出类拔萃的弟子，声名已达于天。

    能当他的记名弟子，传出去，那也是一等一的荣耀。

    结束与黄遵义的沟通，薛向心情松快了不少，他扩了扩胸，便准备往神京走一遭。

    就在这时，寻四洲拍了拍手，一队青衣婢女鱼贯而入。

    很快大方桌支起来，两大笼热气腾腾大肉包子，一个盛著米茶的瓷盆，一个拌著红油的咸菜丝大碗，摆上桌来。

    薛向哑然失笑，寻四洲到底还记得他的癖好。

    见得生平最爱餐食，薛向也难免食指大动。

    当下，他拉开大椅坐下，抓起一个滚烫的肉包，一口咬下大半。

    薄薄的油面皮破开，浓郁的酱肉汁水在口腔中轰然爆开，肉香四溢。

    薛向吃饭，向来风卷残云，根本不讲究什么侯爷仪态，一口包子，一筷子爽脆咸辣的咸菜丝，再仰脖灌下一大口温热解腻的米茶。

    尽管这些食物，已经根本不可能再补充他身体所需要的能量了。

    他薛向依然喜爱，似乎唯有如此，才不丢失自己身上的人味。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大笼四十多个包子被他风卷残云扫荡一空。

    吃饱喝足，薛向接过婢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寻四洲这才上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两枚玉珏。

    「侯爷，左边这枚是赵宗主送来的。」

    寻四洲温声道，「宗主学业已成，在神京很有影响力，如今整个联合商社在她的领导下，买卖铺得极大。

    这里面是她动用商社情报网，为您收集的天下大势。

    右边这枚，则是我收集的，主要关注小姐、二爷他们比较多。」

    薛向微微点头，摄过两枚玉珏，分出两缕神念，直接探入其中。

    赵欢欢传来的信息极为庞杂，涉及朝堂更迭、边境摩擦、各州府的资源调动。

    剥离掉那些繁琐的表象，薛向从这些庞大的数据流中提取出了一个清晰的底层逻辑：整个大一统的帝国，正在剧烈动荡。

    各地势力暗流汹涌，世家门阀囤积居奇。

    结合此前慕少白所说的「抽取主世界本源」的秘辛，薛向很清楚，天下越来越乱了。

    这是世界底层法则松动后，表层社会必然出现的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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