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屈膝求和,竟然不许(三月400月票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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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屈膝求和,竟然不许(三月400月票加更!)
冈山城的明军大营里。
毛文龙收到了贺世贤从稻荷城发来的回令。
贺世贤在回令里,明确指示:
不必急于和德川援军决战,先派部队试探一下这支援军的成色,看看是乌合之众,还是真正的精锐。
如果只是地方藩兵的乌合之众,就不必理会,继续固守冈山城,堵住德川家光的退路。
如果是幕府的精锐,就立刻收缩防线,固守待援,他会亲率主力,尽快赶来冈山城,汇合之后,再与倭军决战。
同时,贺世贤在回令里,再三叮嘱毛文龙,绝对不能孤军冒进,绝对不能和倭军展开大规模决战,一定要保住手里的部队,保住冈山城这个咽喉要道,绝不能让德川家光和援军汇合。
拿著贺世贤的回令,毛文龙悬著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贺世贤的主力,正在向冈山城赶来,只要他能守住冈山城,等主力一到,就能彻底吃掉板仓重宗的这支援军,然后再回头,围歼德川家光的残兵。
「大帅,贺都督的回信,怎么说?」
孔有德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问道,脸上满是请战的急切。
从拿下冈山城之后,孔有德就憋著一股劲,想要和德川援军碰一碰。
他从来就没有怕过谁,别说板仓重宗的一万援军,就算是再来一万人,他也敢带著部队冲上去,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毛文龙放下手里的回信,看著孔有德急切的模样,笑了笑,道:「贺世贤回信了,让我们先派部队,试探一下这支倭军的成色,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有德,你敢不敢带一支部队,去高梁川,会一会这个板仓重宗?」
孔有德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猛地一抱拳,高声道:「末将有什么不敢的!
大帅,您给我三千精锐,末将保证,把这支倭军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要是他们是乌合之众,末将直接把他们的大营给冲了,把板仓重宗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你小子,还是这么急脾气。」
毛文龙笑骂道:「我不是让你去决战,是让你去试探!
记住,只许打一场接触战,摸清对方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战术特点,就立刻撤回来,不许恋战,更不许孤军深入,明白吗?」
「末将明白!」
孔有德立刻高声应道:「大帅放心,末将一定摸清倭军的底细,绝不给您惹麻烦!」
「好。」
毛文龙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给你三千天津水师精锐,再加五百朝鲜鸟铳手,两门佛郎机炮,今日辰时出发,前往高梁川,试探倭军的虚实。
记住,见好就收,千万不要中了对方的埋伏!」
「末将遵令!」
孔有德兴奋地一抱拳,转身就冲出了大帐,去点兵集合了。
辰时三刻。
孔有德率领著三千五百人马,离开了冈山城,朝著东面的高梁川,全速进发。
部队沿著官道,一路向东急行军,不到三个时辰,就抵达了高梁川西岸,距离板仓重宗的倭军大营,只有五里地了。
孔有德立刻下令,部队停止前进,在一处高地上,构筑了临时的射击阵地,两门佛郎机炮,架在了高地的顶端,对准了倭军大营的方向。
随后,他举起千里镜,朝著倭军大营望去。
只见高梁川西岸的平原上,倭军的大营,沿著河岸扎下,绵延数里,营寨的栅栏、壕沟、拒马,层层叠叠,布置得井井有条。
营寨的四角,都建有瞭望塔,塔上的哨兵,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大营的门口,有旗本武士把守,营寨之内,士兵们正在操练,队列整齐,号令严明,没有丝毫的混乱。
哪怕是隔著五里地,孔有德也能看得出来,这支倭军,绝对不是乌合之众,是真正的精锐。
营寨的布置,攻防兼备,层层递进,完全符合兵法要义,没有丝毫的破绽。
士兵们的操练,动作整齐划一,号令严明,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百战之师,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一触即溃的倭军足轻,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妈的,还真是块硬骨头。」
孔有德放下千里镜,低声骂了一句,眼底却没有丝毫的惧色,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O
越是精锐,打起来才越有意思。
他转过头,对著身边的副将道:「传令下去,五百朝鲜鸟铳手为前队,一千精锐为两翼,我亲自带一千精锐居中,剩下的五百人,守住高地和火炮阵地,掩护我们进攻!
我们冲过去,打他一轮,看看他们的反应!」
「将军,要不要再等等?万一里面有埋伏怎么办?」副将连忙劝道。
「怕什么?」
孔有德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们就是来试探虚实的,不冲上去,怎么知道他们有多少斤两?传令下去,进攻!」
随著孔有德一声令下,明军的部队,立刻动了起来。
五百朝鲜鸟铳手,排成三排,端著上了膛的鸟铳,迈著整齐的步伐,朝著倭军大营的方向,稳步推进。
孔有德亲自率领一千精锐,跟在鸟铳手的身后,两翼各有五百精锐,掩护著侧翼,整个阵型,严整有序,步步为营。
很快,明军的部队,就推进到了距离倭军大营,只有两里地的位置。
倭军大营的瞭望塔上,哨兵早就发现了明军的动向,立刻吹响了报警的法螺号。
呜呜呜~~
苍凉的法螺号声,响彻了整个倭军大营。
大营之内,瞬间动了起来。原本正在操练的倭军士兵,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战斗位置,营寨的栅栏后面,铁炮足轻迅速就位,黑洞洞的铁炮炮口,对准了推进过来的明军。
营寨的大门打开,两队旗本骑兵,从大营里冲了出来,在营寨前列成了阵型,护住了大营的正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慌乱,仅仅用了不到一刻钟,倭军就完成了战斗部署,进入了临战状态。
孔有德看著倭军的反应速度,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板仓重宗,果然有两把刷子。
「传令下去!鸟铳手,推进到一百五十步,自由射击!」孔有德厉声下令。
五百朝鲜鸟铳手,立刻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推进,一直到距离倭军大营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开火!」
随著带队将领一声令下,三排鸟铳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响起,铅弹如同雨点般,朝著倭军大营的栅栏,倾泻而去。
铅弹打在木质的栅栏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少趴在栅栏后面的倭军铁炮足轻,被铅弹击中,惨叫著倒了下去。
可倭军的反应,快得超乎想像。
几乎在明军鸟铳手开火的同一时间,栅栏后面的倭军铁炮队,也同时开火了。
砰!砰!砰!
倭军的铁炮,数量足足有上千支,密集的铅弹,如同蝗虫一般,朝著明军的鸟铳手阵列,反打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朝鲜鸟铳手,瞬间就倒下了一片。
前排的士兵,被铅弹击中,惨叫著倒在了地上,后面的士兵,也出现了一丝慌乱。
「稳住!三排轮射!继续开火!」
带队的朝鲜将领,厉声嘶吼著,不断地调整著阵型,指挥著鸟铳手,继续射击。
双方隔著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枪声不绝于耳,硝烟弥漫了整个战场,铅弹在空中来回穿梭,不断地有士兵中弹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对射了不到一刻钟,朝鲜鸟铳手就伤亡了近百人,而倭军的伤亡,却只有不到五十人。
孔有德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发现,这支倭军的铁炮射击,极其有章法,三排轮射,节奏分明,火力衔接得密不透风,射击的精度,也远超之前遇到的倭军部队。
而且,他们利用栅栏的掩护,极大地减少了伤亡,反观自己的鸟铳手,完全暴露在开
阔地上,成了对方的活靶子。
「妈的,不能再这么对射下去了。」
孔有德低声骂了一句,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宝刀,厉声嘶吼道:「两翼包抄!冲上去!和他们白刃战!」
随著他一声令下,两翼的一千明军精锐,立刻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端著上了刺刀的鸟铳,挥舞著腰刀,朝著倭军大营的两翼,发起了冲锋。
孔有德亲自率领著一千中军精锐,也紧随其后,朝著倭军大营的正门,发起了冲锋。
可就在明军的冲锋部队,冲到距离倭军大营不到八十步的时候,异变陡生!
倭军大营的两侧,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早已埋伏在大营两侧壕沟里的两队倭军铁炮足轻,各五百人,突然从壕沟里站了起来,对著冲锋的明军两翼,发起了齐射。
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从两侧横扫过来,冲锋的明军士兵,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
两翼的冲锋阵型,瞬间就被打乱了。
「不好!中埋伏了!」
副将厉声嘶吼道。
孔有德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就在这时,倭军大营的正门,突然大开。
板仓重宗亲自率领的两千旗本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一般,从大营里冲了出来,朝著孔有德的中军,发起了反冲锋。
板仓重宗一马当先,手里挥舞著太刀,厉声嘶吼著,身后的旗本骑兵,也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马蹄声如同滚滚惊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将军!倭军骑兵冲过来了!快撤吧!再不撤,就被包围了!」
身边的亲卫,一把拉住了孔有德的马缰,急声嘶吼道。
孔有德看著冲过来的倭军骑兵,看著两翼被打乱的部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这次试探,已经失败了,再打下去,只会把自己的部队全部折在这里。
「传令下去!交替掩护!撤退!撤回高地!」
孔有德咬著牙,厉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随著命令下达,冲锋的明军部队,立刻开始交替掩护,朝著后方的高地撤退。
孔有德亲自率领著亲卫,断后阻击,抵挡著倭军骑兵的冲锋。
双方在开阔地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明军的士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悍勇无比,可倭军的旗本骑兵,更是幕府最精锐的武士,刀法精湛,悍不畏死,双方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地有士兵惨叫著倒在地上。
孔有德一马当先,手里的宝刀挥舞著,接连砍倒了三名冲过来的倭军旗本武士,身上的盔甲,溅满了鲜血。
可倭军的骑兵,越来越多,如同潮水一般,朝著他涌了过来,将他和亲卫们,团团围住。
「将军!快撤!我们快顶不住了!」
亲卫们嘶吼著,用身体挡在孔有德的身前,和倭军骑兵厮杀著,不断地有人倒下。
孔有德看著身边不断倒下的亲卫,眼睛都红了,可他也清楚,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他猛地一刀劈飞了面前的一名倭军武士,调转马头,厉声嘶吼道:「撤!」
剩余的明军士兵,纷纷跟著孔有德,朝著高地的方向,全速撤退。
板仓重宗看著撤退的明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勒住了马缰,举起太刀,厉声喝道:「停止追击!全军回营!」
身边的副将连忙问道:「奉行大人,明军已经溃败了,我们为什么不追?
正好可以一举拿下他们,拿下冈山城!」
板仓重宗摇了摇头,冷声道:「这只是明军的先锋试探部队,不是主力。
冈山城还有上万明军,我们贸然追击,只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我们的任务,是接应将军,不是和明军决战。
今天这一战,我们已经摸清了明军的虚实,也打退了他们的进攻,足够了。」
他望向了西面的群山,继续道:「传令下去,全军回营,加固防御工事,同时再次派出忍者,和将军取得联系,约定夹击明军的时间!」
「嗨伊!」
倭军的骑兵,缓缓撤回了大营,营寨的大门,再次关闭,只留下了战场上满地的尸体,还有弥漫的硝烟。
孔有德率领著残兵,撤回了高地之上,清点人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一场试探之战,他带来的三千五百人马,伤亡了近六百人,其中战死的,就有三百多人,伤了两百多人,折损了近两成的兵力,却连倭军大营的边都没摸到,最终只能狼狈撤退。
这是他征倭以来,打得最憋屈的一仗。
「妈的,这个板仓重宗,还真有两下子。」
孔有德狠狠一拳砸在了炮架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不甘和愤怒。
这支从京都、大阪来的援军,和德川家光那些饥疲交加的残兵,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老道,指挥有序,是真正的硬骨头。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低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回冈山城!」
孔有德冷声道:「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大帅!
这支倭军,是真正的精锐,不是乌合之众,我们必须小心应对!」
当日下午,孔有德率领著残兵,撤回了冈山城,将高梁川一战的情况,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毛文龙。
毛文龙听完了孔有德的汇报,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支倭军的战斗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更麻烦的是,现在他被夹在了德川家光和板仓重宗的中间,腹背受敌。
毛文龙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写了急报,再次八百里加急,送往稻荷城的贺世贤处,将板仓重宗部队的战斗力、试探之战的结果,全部禀报给了贺世贤,同时请求贺世贤,立刻率主力前来冈山城汇合,否则,局势随时可能逆转。
稻荷城的天守阁内,贺世贤收到毛文龙的第二封急报时,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孔有德试探战败,伤亡近六百人,板仓重宗率领的一万京都精锐,战斗力远超预期。
他们原本以为,德川家光已经是穷途末路,瓮中之鳖,只要休整完毕,就能轻松围歼
o
可谁也没想到,德川幕府的援军,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猛,一下子就打破了明军的所有部署。
「都督,不能再等了!」
朱由检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毛文龙在冈山城,随时有腹背受敌的危险。
一旦板仓重宗和德川家光汇合,日军的兵力就会达到五万多人,到时候,我们再想围歼他们,就要付出数倍的代价,甚至可能让德川家光逃回大阪,前功尽弃!」
「是啊都督!」
朱存枢也跟著说道:「末将请命,立刻率领本部兵马,作为先锋,驰援冈山城!
我们必须尽快和毛帅汇合,先吃掉板仓重宗的援军,再回头围歼德川家光!」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开口请战,一个个战意昂扬,虽然部队疲惫,可面对逆转的局势,没有丝毫的惧色,只想立刻出兵,和日军决战。
贺世贤站在舆图前,手指不断地在稻荷城、冈山城、富山城三个点之间划过,眉头紧
紧地皱在一起,脑子里飞速地推演著局势。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
德川家光的三万八千残兵,被困在富山城,士气低落,粮草不足,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真正的威胁,是板仓重宗的一万京都精锐。
这支生力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战斗力强悍,一旦和德川家光汇合,就会彻底盘活整个死局,让明军之前所有的战果,都付诸东流。
当务之急,必须立刻出兵,驰援冈山城,和毛文龙汇合,先歼灭板仓重宗的援军,彻底堵死德川家光的东逃之路,然后再回头,围歼德川家光的残兵。
可问题是,部队的休整,才刚刚开始,士兵们依旧疲惫不堪,粮草、弹药的补给,也还没有到位。
现在立刻出兵,部队依旧是疲兵作战,风险极大。
更重要的是,一旦他率领主力东进冈山城,富山城的德川家光,必然会趁机向西逃窜,逃入石见国的深山之中,甚至可能向北,逃入北陆道,到时候,再想抓住他,就难如登天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贺世贤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了头,目光扫过帐内的众将,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全军停止休整,即刻拔营,东进冈山城!」
「朱存枢听令!
你率领三千宗军,五千毛利藩兵,即刻出发,前往富山城,围困德川家光的残兵!
记住,只围不打,牢牢地把他困在富山城,绝不能让他跑了!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德川家光逃出富山城一步!」
「末将遵令!」
朱存枢立刻上前,高声应道。
「朱由检听令!
你率领五千宗军,作为全军先锋,即刻出发,驰援冈山城,和毛文龙汇合,稳住冈山城的防线!」
「末将遵令!」朱由检立刻躬身领命。
「明安、多尔衮、博穆博果尔听令!
你们率领索伦营、蒙古游骑,作为侧翼,沿著山阴道两侧,掩护主力大军行军,侦查
沿途的日军动向,绝不能让日军偷袭我们的侧翼和粮道!」
「诺!」
「末将遵令!」
明安、多尔衮和博穆博果尔立刻齐声应道。
「其余各部,随我亲率中军主力,紧随其后,向冈山城进发!」
贺世贤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告诉弟兄们,再咬咬牙!
等打完这一仗,彻底灭了德川家光,好好休整三个月,杀猪宰羊,大醉三天!」
「诺!」
帐内的众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
哪怕部队疲惫,哪怕前路凶险,他们也没有丝毫的退缩。
他们是大明的军人,是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越是凶险的战局,越能激起他们的血性。
更何况...
立功是能封妻荫子的。
这才是他们拼了性命也要上前的原因。
当日下午,贺世贤的四万主力大军,拔营起寨,离开了稻荷城,朝著东面的冈山城,全速进发。
朱存枢率领的八千兵马,也同时朝著西面的富山城进发,负责围困德川家光的残兵。
而此时,富山城的天守阁内,德川家光,也收到了板仓重宗率领援军抵达高梁川的消息。
当看到板仓重宗的亲笔书信,得知一万京都精锐已经抵达高梁川,就在冈山城东面,随时可以接应他突围的时候,德川家光紧绷了一个半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瘫坐在主位上,手里攥著那封书信,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滴在了榻榻米上。
从仙崎滩登陆,一路西逃,被贺世贤追得如同丧家之犬,损兵折将,从七万八千人,打到现在只剩下了三万八千残兵,粮草不足,士气低落,四面楚歌,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切腹自尽的准备。
可现在,援军来了。
板仓重宗带著一万精锐,就在八十里外的高梁川,他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有了翻盘的机会。
「太好了————太好了————」
德川家光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天不亡我德川家!天不亡我德川家啊!」
帐内的家老们,也一个个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对著江户的方向,连连叩拜,嘴里不停地念著「神佛保佑」。
这一个半月,他们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太多的绝望,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
「将军!
板仓大人已经在高梁川等著我们了!
我们立刻组织突围,向东进攻,和板仓大人汇合!
只要我们两军汇合,就能反杀回去,把明军彻底赶出西国!」
井伊直孝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高声说道。
「是啊将军!我们立刻突围!机不可失啊!」
酒井忠胜也跟著激动地说道。
可德川家光,却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沉声道:「不,现在不能突围。」
家老们瞬间愣住了,满脸不解地看著德川家光:「将军?为什么?这可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啊!」
「机会?」
德川家光苦笑一声,指著舆图上的富山城,沉声道:「贺世贤的主力,就在东面的稻荷城,我们一旦向东突围,必然会和贺世贤的主力撞个正著。
我们现在的这三万八千残兵,饥疲交加,士气低落,怎么可能打得过贺世贤的四万精锐?
就算是拼尽全力,冲到了冈山城,也只会被明军前后夹击,全军覆没。」
「板仓重宗只有一万兵力,就算是再精锐,也挡不住贺世贤和毛文龙的六万大军。
我们贸然突围,只会把板仓重宗也拖进来,一起被明军吃掉。」
家老们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解:「将军,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困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是。
「德川家光缓缓站起身,走到了舆图前,目光望向了稻荷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贺世贤现在,比我们更急。」
「你们想想,贺世贤的大军,连续作战一个半月,早已疲惫不堪,后勤线绵延数千里,粮草弹药补给困难,后方不稳,他们已经打不动了。
板仓大人的援军一到,贺世贤腹背受敌,他比我们更怕陷入两面作战的局面,更怕战事拖下去,夜长梦多。」
德川家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继续道:「更何况,贺世贤已经超额完成了大明朝廷给他的任务,拿下了九州,还有石见银山,这份功绩,已经足够他名垂青史了。
他没必要再和我们拼命,没必要把手里的精锐,全部耗在这西国的群山里。」
「所以,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突围拼命,是派人去贺世贤那里,求和,议和。」
议和?
这两个字一出,天守阁内,瞬间死寂。
家老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著德川家光,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将军?议和?向明国人求和?」
井伊直孝不敢置信地说道:「我们是德川幕府,是征夷大将军,怎么能向明国人低头求和?
这要是传出去,幕府的颜面何在?
将军的颜面何在?」
「颜面?」
德川家光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都到了这个地步,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要颜面有什么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我们能保住手里的这三万多精锐,能平安回到江户,保住幕府的根基,就算是暂时低头,又算得了什么?」
他看著帐内的家老们,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的局面,明国人占据优势,可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打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就是议和的最佳时机。
我们可以付出一些代价,割让一些土地,赔偿一些军费,换取贺世贤的撤军,换取我们平安回到江户。
只要回到江户,我们就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今日失去的,他日都能加倍拿回来!
」
家老们看著德川家光,沉默了。
他们心里清楚,德川家光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局面,除了议和,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强行突围,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议和,才能保住德川幕府的根基,保住将军的性命。
「将军所言极是。」
老中阿部忠秋率先躬身,沉声道:「如今之计,议和是唯一的出路。
臣愿为使者,前往明国大营,面见贺世贤,为将军争取最有利的条件。」
阿部忠秋是幕府的老中,也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亲信,能言善辩,心思缜密,是出使议和的最佳人选。
德川家光看著阿部忠秋,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阿部,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你记住,我们的底线,是保住手里的大军,平安撤回江户,放弃九州,承认大明对西国的占领,赔偿一定的军费,这些都可以谈。
但是,本州的核心领地,绝不能割让,将军的名分,绝不能受辱,明白吗?」
「臣明白!」
阿部忠秋躬身应道:「臣定当不辱使命,为将军争取最好的结果!」
当日下午,阿部忠秋带著两名副使,还有十名亲卫,离开了富山城,举著白旗,朝著东面的明军防线而去。
此时,贺世贤的主力大军,刚刚离开稻荷城,正在前往冈山城的路上,中军大营驻扎在出云国的簸川郡。
当阿部忠秋带著使者团,来到明军大营外,表明来意,说要求见贺世贤都督,代表德川家光将军议和的时候,明军大营的守门士兵,瞬间愣住了。
随即立刻派人,将消息禀报给了中军大帐的贺世贤。
贺世贤正在帐内,和朱由检商议行军路线,听到德川家光派使者来求和的消息,两人都愣住了,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他们谁也没想到,穷途末路的德川家光,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求和。
「都督,德川家光这是唱的哪一出?
板仓重宗的援军刚到,他不求援突围,反而来求和?」
朱由检皱著眉头,不解地问道。
贺世贤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沉声道:「这小崽子,鬼得很。
他知道,就算是板仓重宗来了,我们两军汇合,他也未必是我们的对手,强行突围,只会全军覆没。
所以,他想借著板仓援军到来的机会,和我们议和,给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保住他手里的这点家底,平安逃回江户。」
「不过,他倒是算准了,我们现在,确实也有难处。
部队疲惫,后勤跟不上,板仓重宗的援军就在东面,我们确实不想陷入两面作战的局面,不想把部队耗在这里。
他这个时候来议和,倒是掐准了我们的脉。」
「那都督,我们见不见他?」
朱由检问道。
「见,为什么不见?」
贺世贤哈哈一笑,道:「他想议和,我们就陪他谈谈。
正好,看看他能开出什么条件,看看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就算是最终要打,也得先摸清他的底细,再打不迟。
传令下去,让德川使者,进帐说话。」
「诺!」
传令兵立刻转身下去,将阿部忠秋一行,带进了中军大帐。
阿部忠秋走进大帐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他抬眼望去,只见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明军的将领们,分列两侧,一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身上带著浓浓的沙场煞气,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如同刀子一般,刮得他浑身不自在。
大帐的主位上,坐著一位身材魁梧的大将,脸上带著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正是大明朝鲜总督贺世贤。
阿部忠秋定了定神,对著贺世贤,深深一揖,用流利的汉话说道:「下邦小臣阿部忠秋,奉我国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殿下之命,前来拜见大明都督阁下。」
贺世贤看著他,淡淡开口道:「你就是德川家光派来的使者?
说吧,你们将军派你来,有什么事?」
阿部忠秋直起身,恭恭敬敬地说道:「都督阁下,我国将军殿下,派小臣前来,是想与大明议和,止戈停战。」
「此次战事,皆是误会,我国将军殿下,无意与大明为敌,更无意冒犯大明天威。
如今战事绵延数月,两国士兵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实在非两国之福。
我国将军殿下,愿与大明止戈停战,重修旧好。」
贺世贤闻言,嗤笑一声,道:「误会?无意与大明为敌?
德川家光带著三十五万大军,想要把我大明赶下海,现在打输了,就说是误会?晚了!」
阿部忠秋的脸色微微一白,连忙道:「都督阁下息怒,之前的战事,皆是两国之间的误会,我国将军殿下,已经深知过错o
为表诚意,我国将军殿下,愿意率领大军,退出本州西国,撤回江户,放弃九州所有领地,全部交由大明管辖。
同时,我国愿意赔偿大明此次东征的军费,白银三百万两,分五年付清。
两国就此停战,互不侵犯,永结盟好。」
这话一出,帐内的明军将领们,都微微有些动容。
放弃九州,赔偿三百万两白银,这个条件,已经不算低了。
要知道,朝廷原本的目标,只是拿下九州岛,现在不用再打,就能拿到九州,还有三百万两白银的赔偿,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可贺世贤,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看著阿部忠秋,道:「就这?」
阿部忠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贺世贤对这个条件,竟然毫无反应。
他定了定神,连忙道:「都督阁下,若是这个条件,您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谈。
军费赔偿,我们可以再加,加到四百万两,如何?」
贺世贤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阿部忠秋,你是觉得,我贺世贤没见过银子,还是觉得,我大明的将士,拿命换来的战果,就值这四百万两白银?」
他站起身,走到阿部忠秋的面前,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回去告诉德川家光,想议和,可以。
但是,他开出的这点条件,还不够。」
「我大明的条件,很简单。」
贺世贤伸出手指,一条条地说道:「第一,德川幕府,必须割让石见、出云、安艺、备前、备中五国,也就是整个岛根、广岛地区,全部划归大明管辖,幕府军队,全部撤出,永不踏入。」
「第二,赔偿大明东征军费,白银五百万两,一次性付清,不得拖欠。」
「第三,开放大阪、江户、长崎三港,对大明商人免税通商,大明商人在日本境内贸易、居住,幕府不得有任何干涉,享有治外法权。」
「第四,德川幕府将军,需向大明皇帝称臣,受大明皇帝册封,世代为大明藩属,年年进贡,永不背叛。」
「这四条,少一条,这议和,就免谈。」
贺世贤的话,如同重锤一般,一锤接一锤地砸在了阿部忠秋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著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著贺世贤,失声喊道:「都督阁下!这不可能!这条件太苛刻了!将军殿下,绝对不会答应的!」
割让西国五国,赔偿五百万两白银,开放三港免税通商,还要向大明称臣纳贡,成为藩属。
这四条,每一条,都踩在了德川幕府的底线上,简直就是丧权辱国的条约,德川家光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贺世贤冷笑一声,道:「答不答应,是德川家光的事。
你只需要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带给他就行。
我贺世贤,把话放在这里,他答应,我们就停战议和。
他不答应,那我们就战场上见。」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继续道:「你回去告诉德川家光,他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困在富山城里,插翅难飞。
我想什么时候灭了他,就什么时候灭了他。
他能坐在这里和我谈条件,是我给他机会,别给脸不要脸。」
阿部忠秋看著贺世贤强硬的态度,嘴唇哆嗦著,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次议和,已经谈崩了。
贺世贤的条件,将军绝对不可能答应,而将军开出的条件,贺世贤也根本看不上。
「都督阁下,既然如此,小臣就不多打扰了。
您的条件,我会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将军殿下。告辞。」
阿部忠秋对著贺世贤,深深一揖,转身就朝著帐外走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看著阿部忠秋狼狈离去的背影,朱由检走到贺世贤身边,沉声道:「都督,您开出的条件,确实太苛刻了,德川家光绝对不会答应的。
这下,议和是彻底谈不成了,只能打了。」
贺世贤转过身,看著帐内的众将,哈哈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我本来就没想过,真的和他议和。
德川家光这小崽子,想借著议和,给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想保住他的家底,卷土重来,真当我贺世贤是傻子吗?」
而且...
所谓的赔款,到了最后,还会有吗?
小日本是根本不要脸的。
一旦脱离险境,条约随时会被撕毁的。
「是故,这一仗,必须打。
只有再打一场大胜仗,彻底打疼他,打服他,他才会乖乖地签下我们想要的条约,才能够达成我们的战略目标。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抵达冈山城,和毛文龙汇合!
先灭了板仓重宗,再回头,收拾德川家光这个小崽子!」
条约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而不是谈出来的。
「诺!」
帐内的众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战意直冲云霄。
而阿部忠秋,带著贺世贤的四个条件,狼狈地回到了富山城,将谈判的结果,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德川家光。
当听到贺世贤提出的四个苛刻条件时,德川家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一拍矮几,厉声嘶吼道:「贺世贤欺人太甚!他真当我德川家光,是任他揉捏的软柿子吗?!」
帐内的家老们,听完了这四个条件,也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纷纷怒骂道:「明国人太狂妄了!这条件,我们绝不能答应!」
「与其签下这丧权辱国的条约,不如和明国人拼了!
战死沙场,也不能丢了德川家的脸面!」
德川家光死死地攥著拳头,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怒火。
现在,他只剩下了一条路。
那就是和板仓重宗汇合,东西夹击,和贺世贤的明军主力,决一死战。
要么,打赢这一仗,杀出一条生路,回到江户。
要么,就战死在这富山城,玉碎于此。
德川家光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刃,映出了他狰狞而决绝的脸。
他抬起头,望向了东面的冈山城,望向了西面的高梁川,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传令下去!全军整军备战!明日寅时,全军向东突围!和板仓奉行汇合!和明国人,决一死战!」
而此时,贺世贤的四万主力大军,正在朝著冈山城,全速进发。
板仓重宗的一万精锐,也在高梁川西岸,厉兵秣马,等待著德川家光的信号。
一场决定日本未来国运的大决战。
已经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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