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8章  下潜

    「迪里雅斯特号」被厚重的合金舱门与外界隔绝成两个世界。船坞内的巨大机械臂开始移动，牵引著沉重的深潜器，沿著倾斜的轨道，缓缓滑向船坞底部那已经注满海水的发射井。

    绘梨衣静静地站在那个僻静的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随著那钢铁巨兽移动的轨迹，看著它被机械装置送入幽深的海水入口，看著海水翻涌著漫过它的外壳————

    最终，那一点红色的轮廓彻底被深蓝色的海水吞没，消失不见，只在海面上留下几串咕嘟咕嘟上升的气泡，很快也归于平静。

    她不知道路明非具体要面对什么，不知道海沟有多深，不知道「神」意味著怎样的恐怖。她只知道那个会陪她打游戏、带她看日出、在她的小本子上画丑丑笑脸的男孩，坐进了那个铁罐子里，要去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做一件可能会再也回不来的事情。

    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漾开了一丝涟漪。

    轻微的脚步声从她身后的通道传来。源稚生走到了她身旁，先是看了一眼水面，然后又看向绘梨衣。

    绘梨衣的神情让源稚生感到一丝意外————他照顾绘梨衣多年，深知她情绪的寡淡与外界的疏离。这是第一次如此生动而明确地流露出对他人的担忧。

    绘梨衣从巫女服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又掏出一支笔。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然后举起本子，转向源稚生。

    白色的纸页上，是娟秀的字迹：「明明会回来吗？」

    「明明」是路明非的网络名。

    源稚生看著那行字，又看向绘梨衣那清澈的眼眸。他沉默了片刻，心中千头万绪，对任务的担忧，对家族的责任，对深海之下那未知恐怖的忌惮，还有一丝对绘梨衣与一个男人交往密切的焦躁————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绘梨衣的头发，轻声说道：「会回来的————相信他吧。」

    绘梨衣看著哥哥的脸，没有再写什么。她默默地收回了小本子，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幽深的海水，仿佛要穿透数遥远的距离，看到那个铁罐子，看到里面的男孩。

    她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化为了更固执的凝视与等待。  

    「迪里雅斯特号」如同一个钢铁巨卵，在自身负重的牵引下，向著黑暗的海底缓缓沉降。

    舱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仪表盘和几个观察窗，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著机油和冷凝水的味道。

    路明非趴在圆形观察窗前，脸几乎贴在冰冷的强化玻璃上，努力向上望去。起初还能——

    看到海面透下的、摇电的天光，如同破碎的梦境。

    但这点光芒迅速被越来越深邃的幽蓝吞噬，最终只剩下沉沉的墨色。偶尔有深海生物闪烁著微弱的磷光，倏忽即逝，反而更添诡秘与空旷。

    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路明非不禁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想起楚子航之前的话————深海之下的孤寂本身就是巨大的精神压力。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狭小空间外的世界，是无垠的黑暗。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铁罐子里————光是想像，就足以让人发疯。

    他忍不住开口，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恐惧：「老大————我们找到那个胚胎，然后丢下炼金炸弹————就可以撤退了，对吧？」

    「确切地说，不是炼金炸弹。」恺撒的声音从驾驶座方向传来，「是战术核弹。」

    「什————什么？」路明非猛地转过头，差点磕到舱壁，「战术核弹？之前不是说核弹可能会引起板块活动，影响到日本，还有严重的核污染问题吗？这真的是执行部的计划？

    不是装备部那帮疯子的主意？」

    他本能地觉得，只有装备部才会如此丧心病狂。

    「哦，关于这点————」恺撒头也不回，专注地看著仪表盘上跳动的数据，「之前开会讨论备选方案的时候，你好像正忙著和你的小女友进行东京深度游。」

    「不是————不是什么小女友啦————」路明非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可疑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

    恺撒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解释道：「古城高天原」中还可能存在著数量不明的尸守。面对大量复数目标，常规的炼金炸弹有些不够看。」

    路明非听得头皮发麻：「尸守————这情报怎么突然这么详细了？那帮日本人一直都知道这个秘密？」

    恺撒回答：「蛇岐八家的家主们原本并不清楚这件事，是何晓蒙解决了橘政宗后，从他房间的密室中找到情报。

    「也正是基于这份情报，岩流研究所才紧急调整了迪里雅斯特号」的武器搭载方案。」

    「又是师兄啊————」路明非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他想起一个更关键的问题：「那核爆引发的海啸怎么办？我们不是也会被卷进去吗？这不变成自杀式攻击了？」

    恺撒解释说：「核弹头是定时启动的。我们的流程是：下潜至目标区域，确认并锁定胚胎或主要威胁源，发射核弹头并启动定时器。然后，立刻向水面发出信号。

    「须弥座会启动绞盘，以最快速度通过安全锁将我们拉上去。根据计算，如果一切顺利，当核弹爆炸时，我们至少已经在五六公里之外的上方海域，冲击波和后续影响会衰减到可承受范围。」

    路明非闻言，悬著的心稍微放下去一点。不是立刻同归于尽就好————屠龙嘛，总归是要冒险的，你有机会杀龙，龙也有机会杀你，大家赌上性命，这很公平。

    但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让他发现了盲点：「等等！核弹是哪来的？学院把迪里雅斯特号」送来的时候，肯定没装这东西吧？

    总不会是临时空投的————」

    「是岩流研究所提供的。」恺撒给出了答案，「日本国内存在一个被称为K小组」的秘密机构，多年来一直在进行战术核武器的研究与开发。这就是他们的成果之一。

    「6

    「好家伙！」路明非顿时义愤填膺，「这帮小日本果然贼心不死！偷偷摸摸搞核武器！这可是严重违反战后条约和国际法的！我回去一定得向祖国————举报他们！」

    「你声音小点。」恺撒瞥了他一眼，提醒道，「我们现在的通讯线路，是通过安全锁里的电缆直连须弥座控制室的。「象龟」可能听得到。」

    「象龟」是恺撒私下给源稚生起的外号。那个肩负著沉重家族使命、却梦想去法国海滩卖防晒油————在处决自己的弟弟后，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源家最后一个人，觉得自己和「孤独的乔治」很像。

    「听到又怎么样？」路明非脖子一梗，试图展现气节，「在原则性问题上，我绝不妥协！」

    恺撒回过头，语气微沉：「可现在我们的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迪里雅斯特号」内部空间有限，那颗核弹，被集成改装成了潜航器的动力核心兼武器模块。等我们把它发射出去后，这艘深潜器就会立刻失去主动力，变成挂在安全锁上的一个铁秤砣，只能靠水面上的绞盘把我们拖回去。

    「如果你现在把象龟」惹恼了，等需要他下令全速回收的时候，他哪怕只是让绞盘速度慢上那么几秒————深海高压加上核爆冲击波的叠加效应，我们在这个铁罐子里的下场，大概不会比掉在地上的生鸡蛋好多少。」

    路明非脸上的「义正词严」瞬间凝固，然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作为卡塞尔学院的「俊杰」，他深谙什么时候该识时务。

    他立刻调整语气，非常陈恳地说道：「对不起！我刚才胡说八道的！我错了！请务必把刚才的话都忘掉！我什么都没说！

    日本是一个热爱和平的国家！坚决拥护无核三原则！」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源稚生的声音，直接回应了路明非之前的举报言论：「路君不必道歉，也无需担心。你觉得，在何晓蒙————或者说麦克·阿蒙将军实际掌控了日本分部乃至干预蛇岐八家事务的情况下，K小组还能继续他们的秘密研究么？

    「无论他是站在中国的立场，还是以美军将领的身份，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关于日本秘密拥核的担忧，你大可放下。」

    路明非眨了眨眼，觉得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说的也是。」他挠了挠头，讪讪地应了一声，不再提举报的事，重新把注意力转向观察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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