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趺坐在上首，手中握著一个酒盏，似醉非醉。身边是两侧竹林，清风阵阵，唯有一轮明月。他坐在满山喧嚣之中，静静听著远处传来的歌声、谈笑声。

    月光穿过竹林，映照在他身上，如同玉屑。

    老鹿山神收回看向下方的视线，

    忽然听到了些什么声音，老鹿山神不由一顿，凝神细听了几句。他捋了捋白须，似笑非笑说：「难怪先生还要特意叮嘱那些小妖怪，原来这樵夫胆子这般大。」

    山艄地祇没有老鹿山神那么神异的知觉。过了一会，才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和响动。地祇微微一挑眉，颊上的黑毛也跟著动了动，放下酒盏说。

    「胆子确实大。」

    当年的猎户叔侄还只是不小心闯入，这樵夫却是自己送上来的。

    地祇看向江涉，语气带有询问忐忑之意。

    「先生可要我把此人驱散走？」

    他身为地祇，搬运调理地脉是日常职责，想要在山里不知不觉赶走一个凡人，再容易不过。只不过那樵夫恐怕就要在漆黑的山林里睡上一宿，又担心豺狼走兽，恐怕也是吓得不轻。

    江涉笑笑。

    「也不必。」

    老鹿山神听著越来越近的响动，一阵好笑，心里也觉得有意思。他抚须笑说：

    「这人不是想遇到神仙吗？来，让他瞧瞧好了。」

    「不知到时候那樵夫是畏是怕。」

    「妙趣妙趣。」

    山艄地祗打量著老鹿山神。

    他听了感慨：「山神看著也年少了不少啊，竟难得起了童心。」

    这老家伙多了几分促狭，之前几十年相处，也不见老鹿山神这样爱捉弄人。山赵地祗擡起头，看到仙人神情，是和老鹿山神如出一辙的玩味。顿时知道了源头。

    他心中也生出促狭。干脆挥了挥袖子，把山中用来隔绝凡人和精魅的屏障卸下。

    既然要看，何不如看个够？

    竹林月下。

    精魅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有半人半蛇的巨蟒，有高大的飞鸟，有身形魁梧的熊罴，有赤狐和豺狼，还有的化作人身，饮酒大笑，狂歌痛饮。

    或盘或卧，或躺或坐。

    座上仙人饮酒，两位神祇化作人身，三人对饮，畅聊山南海北日月升落，随口一讲，便是难得的道法。更有一头斑斓猛虎，懒得化成人形，卧在附近，巨大可怖的虎首对著酒坛痛饮。

    此时一齐看去，听著冷风吹来的响声。

    今夜此山中，迎一来客。

    远处山林中，樵夫左右看了看，总觉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踩著山林中的积叶，从山腰走过来，樵夫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易被人察觉的、悉悉索索的声响环绕他在身边。

    左右看了看，但又不像是有人。

    都说是每到晚上，山上就会有些奇异的地方，有的人是听到了猛虎啸声，还有的人听到了林子里有说话声，但偏偏又没有人。更多的是，一下子见到了小鬼，或是山里的精怪。

    樵夫的心怦怦直跳。

    怀揣著这种念头，他在傍晚的山腰里躺了一觉。

    醒来后吓了一跳。

    他身边不远处的泥地上竟然有一个清晰的掌印，看著那大小，似乎是山里的野兽，块头还不小。樵夫心脏怦怦直跳，不知道为什么那野兽没吃了他，只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

    他再也不敢在原地待著。

    樵夫按了按胸口，背著背篓，顺著隐约听到的声音，继续向上走去。

    在他身后。

    树林里梭梭动了一下，走出来两个不大的小小力士。都是穿著黄衫，一个戴著黑帽，一个戴著白帽。两个小妖怪苦恼。它们望著樵夫蹑手蹑脚远去的背影。

    「他又往里走了！」

    「再走上去，岂不是就要碰到了？」

    「啊呀呀呀呀呀！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

    它们好不容易才说服了那条大狼，让那狼先离开走去，不要试著把这樵夫吞进肚子里，不然山主不会放过它的。好说歹说，才将将松口。

    「要怎么办？」

    一个小妖怪揉著脑袋想了想，「朋友让我们多多关照他们，也没说不能让他上去吧……」

    另一个搬运小妖仔细想了想。

    「好像是！」

    「那.……」

    「就算那樵夫钻进去，山主应该也不会吃了他……」小妖怪顺著想了起来，越想越通，觉得就是这样。另一个小妖怪问：

    「山上不还有个老虎吗？」

    「哎呀！那叫山君！」

    两个没到一尺高的小妖怪互相把对方说通了，想到答应朋友的事，壮著胆子继续往林子里走去。「我们可是答应过人家的！」

    「答应了朋友的话可不能违约……」

    「回去还可以喝酒呢！」

    就这样，你推著我，我推著你，两个小妖怪鼓起勇气跟在人旁边，嘿咻嘿咻走著山路。  

    他们作为山间的精怪，脚程可比凡人快多了。一时在樵夫的前面树林，一时在樵夫后面的树上，时不时还躲在一块石头后面。

    樵夫就感觉，自己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悉悉索索的小小响声。

    惹得他心里毛愣愣的。

    山上的声音，好像听的也越来越清楚了。

    樵夫小心翼翼压下一片挡路的树枝，只觉得声音越来越近了，好像就是从前面林子里传来的声响。有叽叽喳喳的笑声，还有像是婴儿哭了的动静，劝酒的话声，盘子和碗撞在一起的银铛响声，更还有飘飘扬扬的乐声……

    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从来都没听过。

    樵夫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他心脏跳的都快蹦出来了。

    樵夫仰头望了望月色，现在起码也是子时和丑时之间了。

    这么大晚上，谁会在山里摆酒席？

    深深吸了一口气，樵夫压下心里怦怦直跳的紧张，又反复念了一遍刚才野兽从自己身边跑走，自己生还的运道。

    「我是有运道的人，我是有运道的人……」

    这么念著。

    樵夫胆气也跟著壮起来。

    他攥紧斧头，拨开横七竖八的灌木和树枝，迈入前面的竹林。

    顺著山路一直向上。

    身后好似传来两个小小的叹气声，樵夫过于紧张，没有觉察。他循著耳朵里能听到的那些酒宴声音走去心脏砰砰跳。

    另一个瑰丽的世界，就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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