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不过一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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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初。
楚县侯府喧嚣依旧。
「侯,侯爷. .敢问怀丰郡、郡公在何处~」
玄龟军副指挥使任经纬面色通红、大著舌头,一手攀著丁岁安的胳膊,一手举杯道:「我,我需去敬郡公一杯~」
二进花厅内这一桌,宾客官阶相近,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虑,同席腾龙军指挥使卢自鸿起身晃了晃,嚷道:「老任,一把年纪了不晓事.. .怀丰郡公在陪李大人、隐阳王,哪有空吃你这杯酒」「哈哈~」
敬酒到此处的丁岁安同样醉红上脸、眼神迷离,他爽朗一笑,将手中酒杯和那任经纬手中酒杯一碰,「任将军,我来陪你~」
「好~好~」
任经纬松开攀在他胳膊上的手,身子便是一晃,却还是豪迈的仰头将酒饮下.. . .…「楚县侯, .」
酒喝完,恭贺的话却没能说完,任经纬忽然直挺挺往后仰倒。
幸好跟在丁岁安身边持壶的公冶睨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才没让任经纬摔倒在地。
「老任. . .,哈哈哈..」
「怂货,这就吃醉啦,哈哈哈...」
同席众人大笑间,丁岁安转头对王喜龟道:「背任大人去客房休息」」
待王喜龟让人将任经纬扛走,丁岁安一擡手,自有公冶睨将酒斟满。
他环顾众人,笑道:「家父方才同隐阳王多吃了几杯,已醉倒睡下。我替他敬诸位一杯.. .」「楚县侯客、客气,老任吃醉了信口胡言. . .」
那卢自鸿虽已醉了七八分,但基本的分寸还能把握。
说起来,数年前老丁见了他们在坐几人,还要称呼一声「大人』。
但老丁连立新功、且在天中数次动荡中始终能站对队伍,如今已贵为怀丰郡公,他们今晚能被请来赴宴,已有些受宠若惊。方才任经纬嚷嚷著要老丁陪酒,多少有些失礼了。
丁岁安却毫不在意,只热情道:「诸位,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见楚县侯如此给面子,众人轰然回应道:「好,不醉不归!」
半个时辰后. ..…
一桌六人,四人都趴在了桌子上。
仅剩丁岁安和卢自鸿还能坐在原处,勾肩搭背、面红耳赤,两人醉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在呜呜啦啦说著些彼此都听不懂的话。
「来人啊,将诸位大人送回客房歇息~」
公治睨见状,招呼属下,将众人或背或擡,弄出厅外。
轮到丁岁安和卢自鸿时,两人宛若恩爱夫妻被强行分开似得,手拉著手不肯松开,费了公冶睨等人好大一番气力。
「放、放我下来,本侯要与卢大哥义结金兰. .」
直到被公冶睨背出二进月门,他还一再嘟囔著,前者左右看了看,却低声道:「侯爷,没人了。」「哦?」
丁岁安缓缓睁眼,星眸清明,哪里还有一丝醉意。
他麻利从公冶睨背上滑下,回身走到月门旁,勾头往里看了一眼。
公冶睨已低声道:「侯爷放心,都安置在,前院客房了。」
丁岁安点点头,「你亲自带人在客房外盯著,今夜不许他们任何人出府。若遇棘手之人,便遣人通知徐娘子~」
「是!」
公治睨一句不多说,抱拳之后便要去往客房处。
「我爹他们出府了么?」
丁岁安却又问了一句,公治睨驻足回身,「已出府。」
「走了多久?」
「子时离府。同隐阳王、李大人,一起。」
「嗯。」
丁岁安略一沉吟,便道:「待会儿你遣人去后宅知会徐娘子一声,便是我出府了,让她多加留意,勿要离府。」
历来对丁岁安的命令从无质疑的公治睨,这回却没回应,片刻后才擡起那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郡公吩咐,让侯爷今晚,留在侯府。」
丁岁安闻言不由一笑,「你听我的,还是听我爹的?」
从不内耗的公冶睨只用了一息思索,便道:「属下听侯爷的!」
「那就妥了,照我说的做!」
「是!」
子时正一刻。
后宅,儿臂粗的描金龙凤喜烛将婚房照的透亮。
一天下来,就连精力旺盛的林寒酥熬到此刻也有些累了,斜倚在床头,闭目假寐。
同在此间的徐九溪手里拿著她那蒙头的红帕子,似新奇也似好玩,对著镜子将红帕罩在了自己头上。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了稍显急促的细碎脚步。
迷迷糊糊的林寒酥隐约听到声音,赶紧坐直,睁眼就去拿红帕,准备再蒙_.. ..洞房前,还需让小郎亲手掀了红帕。
总要有点仪式感嘛。
可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原本丢在手边的红帕不见了,擡头一瞧,看到竞是徐九溪当成了玩物盖在自己头上,不由急声道:「快拿来!」
徐九溪擡手拿开红帕,却也不还给她,道:「谁迷糊了?脚步都听不出来了?不是他. . . . 」林寒酥这才留意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细碎轻飘,来人明显是女子。
不由有些失望. . . ...小郎不会真在前头和人吃一整晚酒吧?
岂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
「笃笃~」
下一刻,叩门声响起,徐九溪也不等林寒酥开口,兀自道:「进来」
门轴轻响,晚絮走了进来。
她先看向了林寒酥,那眼神很是奇怪,有点不忿、又似替后者委屈。
随后,才看向了徐九溪。
原本前宅公治校尉只是让给徐娘子传话,但徐娘子此刻和郡主待在一起,她自然不会再刻意背著林寒酥,便径直道:「徐娘子,公治校尉让奴婢向娘子传话,说侯爷出府了,请您多加留意府里状况。」徐九溪表情如常,可林寒酥却是一脸惊讶。
怪不得晚絮不忿、委. ....明明郡主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大妇正室,侯爷有事却让人向徐娘子传话这件事暂且不说。
单说,谁家男人新婚之夜出府,让新娘子独守空房啊!
过分!
林寒酥的确在某一瞬间,有些生气。
但晚絮所言「请徐九溪多加留意』,以及丁岁安异常的夜半出府,让她马上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迅速冷静下来,先道:「晚絮,你先出去吧。」
对于郡主如此平静的反应,晚絮非常意外,但还是屈膝一礼,折身回走,关上房门。
林寒酥默默瞧著徐九溪,后者也不躲避,反而笑嘻嘻的直视著她,「问吧。」
「他要去干什么?」
林寒酥开门见山,徐九溪也不隐瞒,但开口却是石破天惊,「去杀皇帝」」
」」
林寒酥腾一下站了起来,凤目圆睁,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倦意和困意,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你说什么?」
这句反问,并非不信,而是极度震惊后的下意识反应。
「去杀皇帝~」
徐九溪说的已清晰的不能再清晰,林寒酥垂下双手不由自主攥紧喜庆的大红衣襟,指节发白。自打她知晓吴帝血食子嗣之后,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会是今天。
「为-...为何,会选在今晚. . .」
林寒酥声音艰涩发颤,徐九溪见状,倒也收起了那副嬉笑模样,双臂抱胸,难得的认真解释了起来,「既然已知晓皇帝将他当做了盘中餐食,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坐以待毙么?前些日子,皇帝刚血食了陈翊,如今正是松懈之时,现下动手方能出其不意。再者. . .」
莲步轻移,徐九溪走到林寒酥对面的锦凳上坐了,直直看著她,道:「趁今晚,你们新婚大宴,诸军将领留在侯府。天时地利人和皆备. ..」
是了,所有条件都齐备,今晚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动手时机。
林寒酥忽地迈步,穿著那身大红嫁衣就要出门 .....她心知此事凶险,需看著小郎、跟在他身边,才能心安。
徐九溪大约也猜到了她会有这么一遭,也不阻拦,只是林寒酥刚拉开房门,她便悠悠道:「你晓得他为何没有提前将此事告知你么?」
林寒酥登时止步。
不得不说,老徐将林寒酥的心理把握的十分到位。
林寒酥此刻心里难过,倒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她满含期待的出嫁日成了现下这般模样,更让她酸涩的是,如此重大的决定,她的夫君竟没有提前告诉她,反 .反而需借别的女人之口,她才知晓。所以,徐九溪这句话出口,她马上转头,甚至还关上房门,咄咄道:「为何?」
「他就是怕现在这个模样~」
「什么意思?」
「他说~」
徐九溪垂目,把玩著那方红帕,仿著丁岁安口吻道:「他说,自打与你相识,便知姐姐心思缜密,遇事冷静,但也有例外. . ..正统四十八年正月里,他被兰阳天道宫掌教污为狐妖,杜家兄弟借机攀诬你和他有染,你却明知自己出面极有可能会给自己招来大祸,却依旧不管不顾护在了他身前. . .」徐九溪口吻渐酸,「他还说,自从那日之后,他才知晓,内秀如你,遇到他的事,也会方寸大乱。而他,亦是如此。」她说到此处,撇嘴作嫌弃状,「所以,他才让我守著你,莫让你出这道门,以免你去了,他分心.」
话说完,婚房内那股醋味已浓郁的化不开。
也不怪她不... .…替床友向人家正经女主说这种「彼此互为软肋』的肉麻情话,人家没吐出来,已经算是有素质了。
但这番话,效果却也出奇的好。
林寒酥听了,焦虑、惶恐、难过的情绪瞬间消失不见,她款款回身,路过徐九溪身旁时顺手将蒙头的红帕抢了回来。
而后,乖乖往床边一坐,神色恬淡,像是要继续等丁岁安归家一般。
「你不去了?」
「不去了。」
「不害怕?」
徐九溪奇怪道,林寒酥却朝她柔柔一笑,淡然道:「有何好怕,我人已嫁了、身子也给了,此生心愿已足。」
「若事败,你可要跟著他千刀万剐~」
徐九溪瞧著她那正室大妇的端庄样就不爽,故意吓唬到,林寒酥却神色如常,只道:「那又怎样?不过一死耳~」
子时正二刻。
皇城承天门。
宫禁重点,又值夜班时分,格外寂静。
马车车轮压在青砖上的声音愈加明显。
守门的神卫军什长闻听迅速接近的声响,连忙前迎几步,只见朦胧灯火中,一辆马车在十余名随从的护卫下,正朝这边疾驰。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城外深夜急行?
好在,皇城守卫总归都有些见识,这名什长没有马上开口喝止,又过了三五息,马车渐近. . . .开路灯笼上「兴国』两字映入眼帘。
那什长暗出一口气,还好没有喝骂。
兴国监国已久,在他这等底层军官眼中,殿下和年迈陛下的分量几无差别,甚至前者的分量还要重一毕竟,陛下已多年不上朝,但兴国殿下,可是随口一句便能让他脑袋落地的人。
他第一时间招呼属下,齐齐单膝跪于路旁,「卑职参见殿下」
车队当先一人,急声道:「南昭有变,殿下有急奏需面见陛下,速开宫门!」
「这.」
神卫军什长面露难色,宫门落锁,按说便是天塌了都不能再看。
但凡事都有例外,至少这二十年来,兴国殿下便有十余次夜入皇城的先例。
「军情紧急!你不要命了么!」
那人又是一声低喝,什长自是不敢违抗,连忙恭敬道:「大人稍候,卑职这就请上官开门。」所谓请上官开门,不是把开不开宫门的责任率给了领导。
「汪都头,汪都头~」
那什长在城墙下一番叫唤,那姓汪的都头出现在城头,前者连忙将此事禀报。
汪都头往下一看,只道:「查验过宫牌了么?」
查验宫牌,也算是流科程. ...流程符合规矩,大家才都放心嘛。
可就在这时,却见马车车帘一掀,一雍容宫装妇人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只见她擡头道:「这回,可看清了!」
淡然,威严。
身为常年驻守皇城的神卫军都头,他当然认得兴国殿下。
自是再不敢迁延,低头见礼的同时,已急声吩咐道:「速开城门!」
不久后,城下「吱嘎嘎』沉重门轴转动的声音,传至城头。
那汪都头一边下城迎接,一边暗道:南昭有变?莫非又打起来了?
思忖间,他已迈入深阔门洞。
那头,兴国殿下在众人簇拥下也快步走了进来。
汪都头加紧几步,但他还未来及向兴国行礼,迎面却走来一人,汪都头一怔,下意识道:「怀丰郡公,您怎么也来了?」
身著常服的老丁,就因为这句话,突然击向喉头的拳头,下移数寸,落在了胸口。
汪都头连发出示警的机会都没有,便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兴国旁边十余名随从齐齐动手。
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躬身站在兴国身旁的何公公,当即回身走到门洞外,将手中灯笼画了三个圈。
暗夜之中,一队队臂缠红绸的军卒快速涌了过来。
兴国依旧站在门洞内,低吟道:「神卫军指挥使廖斯谋逆,挟持陛下。本宫,入宫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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