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万更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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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万更求票)
他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馅饼?
这分明是个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
李季和章光年这两个老江湖,精得像狐狸一样!
《黑键》写得怎么样?
毫无疑问,极好。
甚至可能比《红绸》更具文学上的锐度和人性的深度。
李季快要退了,章光年即将上位。
在这个敏感时刻,他们当然看得出这部作品的价值,但也更清楚它可能带来的麻烦。
所以,他们选择把稿子交到他刘剑庆手里,美其名曰「最早接触」、「负责小说」,实际上就是让他这个副主编,这个中坚力量,来当这个「排头兵」,来掂量这个分量,来承担这个风险!
发,还是不发?
发子,万=引发不可控的争议甚至批判,他刘剑庚可能就是第=责往人,至少是主要经手人。
两位领导完全可以表示「尊重具体责编的意见」。
不发,那错过这样一部可能成为里程碑的作品的责任,同样不小。
而且,以许成军现在的势头和性格,稿子被《人民文学》退稿,转投别处甚至海外,引起的波澜可能更大,到时候他们编辑部脸上更不好看,他刘剑庆也落不下好。
「真是————好算计啊。」
刘剑庆苦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重新翻开稿子,目光复杂地看著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
他能想像许成军写下这些句子时的投入与挣扎,能感受到故事背后那份沉重的真实感。
烫手,但也珍贵。
他点了支烟,在逐渐弥漫的烟雾中,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主编办公室。
烟雾缭绕。
「你就这么————扔给刘剑庆了?」
「那可是许成军的稿子,现在多少人盯著他?多少双眼睛也盯著咱们《人民文学》?你就不怕————」
「不然呢?」
章光年转过身打断他,「你来拍这个板?你马上就退了,最后几个月,想戴著勇于发掘新人佳作」的桂冠光荣离休,还是想背个把关不严,引发争议」的包袱走人?」
他顿了顿,走到沙发边坐下,自己点了支烟,「还是我来?我刚要接你这摊子,椅子还没坐热。我的重心————眼下也不全在这编辑部里。」
「刘剑庆是小说组的负责人,年轻,有锐气,也有想法。」
「许成军最早也是他主动接触、邀稿的。于情于理,于工作流程,交给他初审、掂量,没毛病。扛得起,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机遇;扛不起,碰了钉子,那也是他该交的学费,该长的记性。」
李季狠狠吸了口烟,却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摁灭烟头,有些烦躁:「扛得住就进,扛不住就退?你说得轻巧!你以为谁都跟你当年似的,愣头青一个?」
他抬起头,盯著章光年。
五七年那会儿,章光年把王蒙那篇《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的稿子,从废稿堆里捡出来,力排众议送到李季桌上,说这篇必须发。
「那时候你才多大?你扛的是什么?」
章光年截住他的话头,「可那篇稿子发出来了,王蒙这个名字站住了,文学关注现实、干预生活的路,多多少少算是蹚了一下。」
「值得。」
他弹了弹烟灰,「现在对刘剑庆,是一个道理。许成军这部《黑键》,你看过,我也看过。」
「它有问题吗?有,太沉重,太灰暗,甚至有些地方踩线。」
「但它有力量吗?有,而且很大。它值得冒点风险吗?我认为值得。」
「我们《人民文学》不登,难道等著它流到外面去,或者被磨平了棱角再登?那才是失职。」
他看向李季,眼神复杂:「老李,我们这行,有时候不能太聪明」,太懂得规避风险」。」
「总得有人去试试水的深浅,去碰碰那层窗户纸。当年你敢用我递上去的稿子,现在,让刘剑庆去试试许成军的稿子,有什么不一样?无非是时代换了,风险的模样换了而已。」
李季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又点燃一支烟,默默抽著。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烟草细微的燃烧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季才低声说:「你可真是————算了,你总有你的道理。稿子在他那儿,就按程序走吧。是福是祸,看他的造化,也看这部小说的命。」
章光年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掐灭烟,走到李季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老友花白的鬓角和眼角的深纹上,语气缓和下来:「倒是你,老李,真打算就这么————退了?社里返聘的意见,你再考虑考虑?带带年轻人也好。」
李季抬起头:「不然呢?我不打算退,还能怎么整?」
「时代跑得快啊,光年。编了一辈子稿子,临了,面对这么一部《黑键》,我第一反应竟是「稳妥为上」————嘿。」
他自嘲地摇摇头,「是该让地方了。你们去闯,去试。我啊,回去养养花,逗逗孙子,有空给社里看看外稿,就算发挥余热了。」
章光年看著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毛头小伙时。
就是眼前这个人,顶著压力,将他从基层调来编辑部,手把手教他看稿、改稿、把握分寸。
「真想好了?」
「想好了。」
「刘剑庆,你要是决定不了,稿子给我拿回来,我章光年拍板。能决定么?」
「能。」
「发不发?」
」
」
「发!」
「我也给崔道一压压担子。」
「啥?」
「没啥没啥!」
「中国第一编」崔道一在办公室打了个喷嚏。
县档案馆。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平房,藏在县委大院后面,安静得有些落寞。
看门的老头听说是许成军来了,推了推老花镜,很是热情地把他让了进去,还特意泡了杯茶。
许成军说明来意,想查阅本县的县志草稿、历年经济统计简报、农业区划报告等资料。
老头很快帮他找出了几大卷用牛皮纸袋装著的材料,还有几本手工装订、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的油印册子。
他在一张掉漆的长条桌前坐下,摊开卷宗,小心翼翼地翻动。
钢笔字、复写纸的蓝印、手绘的简易图表————
一行行枯燥的数据,一页页程式化的汇报,却勾勒出了一个县域在时代浪潮中艰难前行的轮廓。
东风县位于安徽北部,淮河中游北岸。
总人口约五十八万,其中农业人口占绝大多数。
翻开农业卷宗,情况可谓中规中矩,温饱初解,后劲不足。
耕地面积不少,但土质偏沙,灌溉设施老旧,抗灾能力弱。
主要作物是小麦、水稻、大豆、红薯,产量在好年景能达到国家要求的「上纲要」水平,但波动大,经济作物比重很低,农民收入增长缓慢。
简报里「靠天吃饭」、「产业结构单一」等字眼频繁出现。
再看工业,更是让人没法乐观。
八十年代初,整个安徽的工业基础都相当薄弱,除了合肥、芜湖、蚌埠等少数几个城市有像样的厂子,绝大部分县城所谓的「工业」,不过是数量稀少、设备陈旧、技术落后的县级国营小厂和集体社队企业。
东风县也不例外。
慌的可怜。
一家年产值百来万的小化肥厂,勉强维持,一家主要修理拖拉机、生产简单农具的农机修造厂。
还有几家规模更小的食品加工厂、砖瓦窑、被服厂。
产业工人数量有限,产值在全县经济总量中占比很低,利润微薄,甚至需要财政补贴。
报告里的措辞多是「亟待技术改造」、「寻找适销对路产品」、「扭亏增盈任务艰巨」。
许成军合上一份关于县办工厂亏损情况的调查报告,揉了揉眉心。
数据冰冷,现实骨感。
这片生养他的土地,被牢牢钉在了「农业县」、「贫困县」的标签上。
但他没有轻易放下,而是继续翻阅那些关于地理、资源、交通的调查报告和规划设想。
还是有一些被忽略的亮点嘛~
先天禀赋,其实不算差。
东风县紧邻蚌埠。
蚌埠,「火车拉来的城市」,京沪铁路干线上的重要枢纽,淮河畔的商贸重镇。
东风离火车站十几公里而已。
县境南部有淮河流经,虽因水利设施不足未能充分发挥航运灌溉之利,但水资源本身便是潜力。
北部有一些丘陵岗地,地质资料显示蕴藏著相当储量的石灰岩和石英砂,这些都是建材工业的基础原料。
此外,作为传统农业区,农副产品资源如粮食、油料、牲畜等,只要加工跟得上,便是增值的源头。
他的目光在几份不同年份、笔迹各异的「发展规划设想」上停留。
早期的设想充满浪漫色彩——「县社队大办钢铁」。
近期的则务实了许多。
一份1980年初起草的《关于利用地方资源发展社队企业的几点意见》里,隐约提到可以尝试发展水泥预制构件、建筑砂石开采、粮油深加工以及为蚌埠大厂配套的简单零部件加工。
思路开始清晰起来。
短期看,东风县的乡亲们,或许能搭上两股「快车」。
一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面推行带来的农业积极性释放。
粮食产量和农民手头余粮的增加,是第一步的原始积累。
二是全国范围内开始萌芽的乡镇企业(社队企业)浪潮。
利用本地石灰岩、石英砂、农副产品,以及靠近蚌埠的市场和技术辐射,发展建材、食品加工、配套小五金等「短平快」项目,是快速增加就业、提升县乡财政收入的现实途径。
报告里那个「水泥预制构件」的想法,虽然粗糙,却可能踩在了点上一整个八十年代,将是城乡建设迅猛起步的年代,建材需求会爆炸式增长。
长期而言,要想真正摆脱贫困,必须培育更有竞争力的产业内核。
许成军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打。
依托农副产品资源优势,发展食品精加工和酿造是一条路。
利用蚌埠的交通枢纽地位和潜在的辐射力,发展面向周边县域乃至更大区域的物流仓储和商贸服务,是另一条路。
如果石灰岩质优量足,未来甚至可以考虑引进更先进的技术,发展水泥工业————
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交通和电力等基础设施的改善,离不开政策的引导和人才的回归与培养。
路要一步步走。
合上最后一卷资料,库房里更加安静了。
没什么电动四轮车、光伏这些看起来非常高大上的东西。
土坷垃一时半会也长不出来那些高级的玩意。
许成军心中大致有了数。
希望还是很大的嘛~
「没啥指望,都是白费劲,许作家。」
一直沉默著在门口小板凳上抽旱烟的看门老伯,忽然闷声说了一句。
许成军正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哪里没指望了,魏伯?」
「这片地啊,!」
魏伯吧嗒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缺了牙的嘴里缓缓吐,「庄稼汉,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茬接一茬,看老天爷脸色,跟淮河龙王赌命。」
「好年景,混个肚儿圆;年景不好,瘪了壳的麦穗子、倒了秧的水稻田,就得勒紧裤腰带,或者————拖家带口出去混穷」。」
好嘛~
这词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
「这不改开了么,政策好了,慢慢总会更好的。」
魏伯咧开嘴,摇摇头:「你说好就好呀?许作家,你是文化人,见的世面大。可咱老百姓看的是眼前。」
「要好,不也得先好那些水路码头、铁路沿线的好地方?」
「咱这淮北,这地方,从古到今,他娘的就是个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
「」
这话说的是逃荒要饭的,走遍千里万里,最后还是觉得淮河边上讨生活最容易。
「为啥!?」
「因为这儿穷人多,能讨到口吃的。」
许成军刚要说话,就被老头打断。
「老话也说了,淮河不治,安徽难安」。咱这儿,十年九淹,淹完了旱,旱完了碱。」
「建国那会儿,咱这叫行洪区」、蓄洪区」,名字好听,就是大水来了得淹的地方;七八十年代,报上又说咱是贫困地区」、吃返销粮的大户」;
我听说南边人扯闲篇,说咱出去的都是干小偷的」————」
「哪怕到了你说的以后,许作家,皖北这块,又能是啥富裕地方唷?骨头缝里都是穷气,几辈子了,改不了。」
许成军咂舌。
类似的言论前世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能理解,谁都想这一亩三分地更好点。
人觉得没希望肯定是有情绪。
相比安徽,东北、西北兴许情绪更大点。
这个时代得人都有难处,但哪怕地里抛食,你不争著点,食也得被抢光。
冷风吹过档案馆破旧的门廊,卷起几片枯叶。
远处村庄的上空,炊烟稀稀拉拉。
许成军张了张嘴,最终没能立刻说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或安慰。
「魏伯,」
他最终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汉瘦削而佝偻的肩膀,「您说的————是实情。路还长,也难。但总得有人想著往前蹚,是不是?哪怕慢点。」
魏伯抬起眼皮,嗤笑。
「嘁——」
「年轻伢子我也懒得跟你争,这块地没指望。」
他又低下头,狠狠吸了口早已熄灭的旱烟袋,含混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许成军无奈地摊了摊手。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穷不可怕,没盼头才可怕。
说不清的。
县政府常务会议室。
推开门。
县长刘学国正翘著腿坐在长条会议桌顶头,手里掐著根燃了半截的「大前门31
,眯著眼在看一份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许成军那一脸郁闷,咧开嘴乐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咋的?在魏老鬼那吃瘪了?」
这几日,许成军常往县里跑。
这位刘县长倒是出乎他意料,并没有摆架子,反而经常「碰巧」出现在他所在的办公室或资料室,扯几句闲篇,开过几次小范围的座谈会,话糙理不糙,聊的竟还真是些实际问题。
虽然满口粗话,烟不离手,形象颇有些「老混蛋」的架势。
但许成军能感觉出来,这位从公社书记一步步干上来的「刘阎王」,肚子里有点真东西,对县里的困境和可能的出路,有著基于经验的直觉判断。
反倒是那位县里的一把手张书记,许成军来了这些天,一次都没见著,据说一直在地区开会。
许成军也不跟他客气,在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老魏觉得日子没盼头呗。还能咋的。」
「嘿!我他娘的以为什么大事呢!」
刘学国把烟灰随意弹在面前的陶瓷烟灰缸里,「咱县里头,这种老登可不少!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眼里就只有那两垄地,天旱了骂娘,水淹了哭天。觉得日子没奔头?」
「都他妈是地里刨食的狗东西,」
他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鄙夷。
「再次,还能次过六零年上凤凰山啃树皮、挖野菜观音土那会儿?现在好歹锅里有点油星了,倒他娘的觉得没指望了?扯淡!」
一旁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钱大姐,一位四十来岁、剪著齐耳短发、做事利落泼辣的女干部,正在给许成军倒茶,闻言也笑了,接口道:「就是!刘县长这话话糙理不糙。」
「许作家,你别看魏老头说得惨,他家去年刚起了三间新砖房,儿子在蚌埠学开拖拉机呢!这些老辈人,苦惯了,嘴上不念叨点难处,显不出他过的日子有分量!这叫哭穷哭惯了,真富了也不会笑」!」
到别说,这几句粗活带著说不出的通透。
地头有地头的生存哲学和表达方式。
苦涩中往往包裹著坚韧,抱怨里也可能藏著对更好生活的、变相的期盼。
许成军摇摇头,笑了,打开笔记本:「得,我说不过你们。我这几天琢磨了个大概的框架,不成熟,您给把把脉。」
他拿出了《东风县十年发展规划(初稿)》。
简要说了自己的想法。
刘学国听得很认真,烟一根接一根,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等许成军说完,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突然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灭,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一跳。
「有点意思!还挺实在!」
他转头就朝门外吼,「小陈!小陈!」
秘书小陈应声跑进来。
「去!马上把孙县长、王副县长给我叫过来!现在就来!」
他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再把农业局老赵、工业局老钱、社队企业局老吴、交通局老孙、还有计委那个谁————对,李主任!全给我喊来!开个现场碰头会!」
他语速飞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是许作家弄了个发展规划,我听著还行,让大家一起来喷喷,看能不能落地!麻溜的!」
小陈一愣,看了眼许成军,又看看县长,连忙点头跑出去了。
钱大姐笑著对许成军说:「得,许作家,你这稿子面子大,刘阎王」要升堂会审了。待会儿那帮土皇帝」来了,你可撑住。」
许成军无奈地摊手。
楼下。
几个局长已经嘀咕了一轮。
农业局的王局长嗓门最大,一脸不屑:「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小伢子,毛都没长齐,懂他妈什么规划」?懂他妈怎么犁地、怎么间苗、怎么防虫?写两篇文章就成神仙了?真是出了个名人,全县都得跟著当猴耍!」
工业局老钱皱著眉头:「刘阎王这又是唱的哪出?嫌咱们还不够忙?」
社队企业局的老吴相对圆滑些:「少说两句吧,县长叫,总有他的道理。听听呗,又少不了二两肉。」
这些人就在刘学国喷火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落了座。
刘学国把烟头狠狠摁进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所有人一激灵。
「都他妈给老子把脸上那二两死肉收一收!」
他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响,「瞅瞅你们一个个那熊样!不服不忿的,给谁看呢?嗯?」
他手指头点著下面,「老子我他妈舍下这张老脸,低声下气请人家成军同志一一国作协的大作家,中央挂了号、能去经济领域备询」的专家,正儿八经的复旦大学研究生!—一来给咱们东风县这烂摊子把把脉,出出主意。你们他妈倒好,在这儿给我摆谱、装大瓣蒜?不想听的,门在那边,现在就给老子滚蛋!东风县不缺你这号混日子的菩萨!」
一番夹枪带棒、毫不留情的怒骂,瞬间把会议室里那点抵触情绪压了下去。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面前这位「刘阎王」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那是真敢骂、真敢撤、也真能在地区领导面前梗著脖子为县里争利益的主儿。
一时间,台下噤若寒蝉。
刘学国喘了口粗气,指著许成军:「这位,许成军同志,我就不多介绍了。
人家是文化人,是专家,肯屈尊来琢磨咱们这土坷垃地方,是咱们的运气!成军同志,你给这帮榆木疙瘩讲两句?甭客气!」
许成军站起身,拉过椅子,很自然地坐下声音清晰沉稳:「刘县长过誉了。在座的各位领导,说句实在话,论年纪,很多都是我父亲许志国校长的同辈;论对东风县这一亩三分地」的热悉和付出,我更是远远不及。今天坐在这里,谈不上什么专家指点」,更不敢当什么规划」。我就是个离开家乡几年、读了点书、走了些地方,回过头再看看生养自己土地的晚辈。
有些外面的见闻,有些读书得来的零碎想法,加上这几天查资料、听魏伯他们唠嗑的感触,攒在一起,形成了一些不成熟的戏言」。说得不对,各位叔叔伯伯权当听个笑话,拍砖指正;万一有那么一两点,能给大家提供个不一样的思路,也算我没白回来这一趟。」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也说得巧妙。
果然,台下几个局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响起一阵稀稀拉拉、谈不上热情但也算给了面子的掌声。
许成军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天我想聊的这些戏言」,基于一个或许很多人觉得遥远、但在我看来确定无疑的起点:那就是,中国必将重新崛起,并且在不远的将来,在世界的发展格局中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
开场第一句,就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世界格局?
中国崛起?
这跟他们东风县的麦子水泥有什么关系?
许成军不管他们的错愕,继续描绘:「在这个崛起的大盘子里面,以上海为龙头,江浙为两翼的这片地方,将会成为驱动整个国家经济前进的最重要引擎之一,一个充满活力的巨大经济多极。而我们安徽,特别是毗邻长三角的皖东皖中地区,必将受到这股强大经济能量的深刻辐射和牵引。近水楼台,未必先得月,但一定先感受到潮汐的涌动。」
他从世界经济重心可能的转移,谈到技术进步对产业布局的影响,再落到国家区域发展战略的潜在选择。
话语里没有套用深奥的经济学术语。
台下,那些原本只关心今年化肥指标、拖拉机维修、社队企业能不能扭亏的局长们,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一辈子在县域打转,最高视野不过是地区行署,何曾有人跟他们这样谈论过「世界格局」和「国家崛起」?
虽然似懂非懂,但那种磅礴的气势和内在的逻辑力量,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那么,我们皖北,我们东风县,在这个大的浪潮里,会处于一个什么位置?」
许成军话锋一转,从云端落回地面,「我们不是潮头,可能暂时也成不了弄潮儿。但我们绝不能做被浪潮抛下、甚至淹没的岸滩!我们要做的,是认清这股潮水的方向,提前准备好小船,甚至只是几块结实的木板,在潮水漫过来的时候,能够搭上去,借力前行,而不是被冲得七零八落!」
接著,他结合查阅的资料和实地感受,开始具体分析:「眼前的机遇,头一件就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全面推行。这不是简单的分田,而是把千百年来捆在农民身上的绳索松了一松,释放出巨大的生产积极性。粮食多了,农民手里有了点活钱,这就是最原始的资本,是乡镇企业和家庭副业起步的第一滴油。」
「第二件,是全国上下开始松动的市场管制和社队企业的萌芽。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允许农村搞多种经营。我们的石灰岩、石英砂,我们的粮食油料,靠近蚌埠这个枢纽,这就是我们的木板」。能不能趁著这股政策东风,把建材搞起来,把粮食加工搞起来,给蚌埠的工厂做点配套零件?哪怕一开始只是土窑烧砖、石料厂、榨油坊、螺丝帽加工点,那就是开始,就是积累!」
他甚至展望得更远:「再往以后看,如果国家发展得更快,对外开放的步子更大,比如将来有一天能加入世界贸易的大家庭,那么对基础设施的需求会爆炸,建材行业会迎来黄金时代;农副产品的商品化、精细化要求也会更高;交通物流的地位会更加突出————我们现在著眼的水泥产业雏形、食品加工升级、甚至依托蚌埠搞仓储转运的念头,到那时候,可能就是顺势而起的关键!」
他从下午一直讲到窗外天色泛红,从世界大势讲到东风县田间地头可能发生的变化。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层层递推的逻辑、基于现实的假设和一种灼热的、对这片土地未来「理应更好」的信念。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只有许成军清朗的声音和刘学国偶尔用力吸烟的咝咝声o
那些局长们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怀疑、不屑,到震惊、茫然,再到后来的沉思、专注,乃至偶尔的激动。
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所有论述。
但那种将小小东风县放置于时代洪流中考量的视角,那种在困顿中硬生生劈凿出希望通道的劲头,深深撼动了他们。
有点牛逼!
刘学国早已忘了抽烟,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著许成军。
他是「坐地炮」不假,从公社干事干到县长,熟悉每一寸土地的脾性。
但他不是没见识,他是滁州地区最年轻的县长,当年也是有过抱负、想过干一番事业的。
许成军的话,像一把钥匙,哗啦一下打开了他心里某个被现实尘封已久的匣子。
里面那些模糊的、关于县里该如何发展的碎片想法,被这股宏大的逻辑串联、照亮、提升了。
他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不只是「戏言」!~
其中许多方向,虽然超前,却真的可能有用,甚至可能就是东风县未来几十年该走的路!
许成军终于停下,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在座各位领导的实干,离不开政策、资金、技术的支持,更离不开咱们东风县几十万老乡的苦干。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我今天说的,只是轮廓。具体怎么迈步,会不会摔跤,还得靠各位。」
许成军声音落下,会议室里那被宏阔图景撑开的寂静,又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迎著刘学国灼热的目光,以及台下那些尚未完全从「世界一中国一皖北一东风」逻辑链中挣脱出来的局长们的注视。
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将漫天云锦收拢成尺素的从容。
「其实,」
他轻轻开口,试图扎进每个人的理解深处,「说来说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落到咱们东风县具体要怎么做,大概可以归结为几句大白话。」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过来,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服务大局。咱们的眼睛不能只盯著自家院里的三瓜两枣,得看清楚国家在往哪儿走,政策在鼓励什么,限制什么。咱们的发展,得顺著这个势」,不能逆著来。比如国家现在鼓励农村搞活经济,鼓励社队企业,这就是大局,咱们就得在这个框框里,把文章做足。」
「第二,精准站位。东风县不是上海,也不是合肥。咱们的优势是靠近蚌埠,有点石头有点砂,地里产粮食。劣势是基础差,底子薄,人才少。所以,咱们不能好高骛远,去羡慕人家搞电子、搞汽车。咱们的位」,就是依托资源,依托区位,从最低端的建材、最简单的加工做起,一步步往上爬。站准了这个位,劲儿才使对地方。」
「第三,提前布局。不能等潮水到了跟前才现找木头扎筏子。现在就得想著,如果三五年后建材需求大了,我们的石灰岩开采能不能跟上?质量能不能提高?如果以后对食品要求高了,咱们的油坊、面粉厂能不能升级设备?人才更是如此,现在就得有意识送年轻人出去学技术、学管理,哪怕只是去蚌埠的厂子里当学徒。布局早一步,将来就主动一分。」
说到这儿,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位局长、副县长的脸,语气稍稍加重,吐出了最后一句:「第四,反腐倡廉。」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连一直沉浸在兴奋中的刘学国,眼神都骤然锐利,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台下几位局长更是神色各异,有的下意识挪开视线,有的皱起眉头,有的则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这话可能不中听,」
许成军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回避的力量,「但我要说。发展经济,资金、
项目、政策都会来。如果管不住手,守不住底线,今天批出去一块地,明天拿走两条烟;这个厂子给点补贴,那个工程拿点回扣————再好的规划,再多的投入,最后都会肥了个别人,坑了全县老百姓,烂了咱们东风县发展的根!风气坏了,人心散了,什么事都干不成,干不好。这一点,必须从现在就想清楚,立规矩,严执行。否则,一切免谈。」
他话音刚落,刘学国「霍」地站了起来,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些尚在消化吸收、表情各异的下属们,从喉咙里滚出一句话:「都他妈的听清楚了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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