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留有余地，才能燃起火星

    回到福利院时是下午四点。

    松枝淳推著沾满余晖的自行车走过福利院门前的空地，恰好望见楼上走出院长办公室的少女。

    于是他停下脚步，扶著自行车在主楼门口等了一会。山见茉季很快下到一楼，她抬起头眨了眨眼，惊喜地轻轻招手。

    「淳君回来啦~」

    男生点了点头，推著车向福利院角落的车棚走去一—少女自然地跟上他的脚步。

    「我看学姐是从奶奶那边出来的？你找她有事？」

    「只是找她咨询了些事。」山见茉季笑著说。

    「我想了解福利院的构成情况、日常事务、还有儿童的教育模式————」

    「奶奶跟我说了很多呢，还请我喝了很不错的玄米茶~」

    这就叫上奶奶了？松枝淳看了她一眼。

    明明没有说出口，少女却像是读懂了他的眼神，双手叉在胸前摆了摆。

    「是奶奶她让我这么叫的哦？」

    「————你们高兴就好。」男生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里。

    「话说学姐问这些干什么？为了专业方面的兴趣？」

    「嗯，我是教育学专业的嘛。」山见茉季站在车棚外，盯著他停车的背影。

    「而且我们以后肯定会有相关实习什么的—一如果能来这里帮淳君教导小朋友们，不是挺好的吗？」

    「————」停好车的松枝淳在棚檐下转过身。

    少女面对他站在夕阳里，她柔顺的黑发带著微微的波浪在双肩前垂下两绺，被晚霞浸润成绮丽的金色。

    山见茉季没有开口，只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眯著满眼温柔和他对视。

    「————确实挺好的。」男生的嗓音有些变质，像是被夕阳晒化了。

    要是学姐总这样猝不及防地说两句，他心里的好感条或许撑不了多久就要爆表了————  

    两人离开角落里的停车棚，向主楼另一边传来喧哗声的院落走去。

    「学姐下午都待在福利院吗？」松枝淳借著脚下这几步整理好心情，「待久了会不会感觉有点无聊？」

    「我觉得挺好呀~」少女看向建筑外墙转角后的草坪，几个活泼的矮小身影跳出来又藏进去。

    「不过我其实也是下午一两点才回来的。」她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心酱拉著我聊了很多，不知不觉就到午饭时间了————」

    「这倒没什么。」男生伸了个懒腰，「学姐的时间肯定是自己做主，你开心就好。」

    平坦开阔的枯草坪被西斜的阳光和嬉戏的脚步铺满，少年少女在边缘坐下，背后是昨晚烤火的檐廊和建筑蔓延出的阴影。

    「学姐跟心酱聊了什么？」松枝淳望著混在孩童间的彩酱，「你家里的事？」

    「嗯————」山见茉季回答的速度有些慢——她在仔细品味眼前心上人的侧脸。

    「我家里的事当然有聊，不过也没有聊太多，主要是聊了聊我们的新年假期，还有开学后的课程安排。」

    「你家的事没聊太多吗？」

    「嗯~」少女回过了神，「因为心酱肯定是支持我的嘛——她在自己家里也算是比较叛逆的类型。」

    回忆起黑羽心那看谁都不爽的模样，男生笑了笑。

    「能想像到。」

    「那————淳君呢？」山见茉季鼓起勇气问，「你去哪里了？」

    「我？」松枝淳转头看她。

    「————我去见友花了。」

    出乎他的意料，学姐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黯淡下去—少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其实我猜到了。」

    她把上身靠了过来。

    男生搭在腿上的右手抬起几根手指，很快又落了下去。

    学姐并没有继续贴近，只是低头在他肩上嗅了嗅。

    「虽然有点陌生————但我觉得这是友花的味道。」

    山见茉季仰起脸，看著男生不动声色的模样。

    「淳君跟友花说了我们的事？」

    她说著缩回身体，松枝淳悄悄松了口气。

    「说了我带你回福利院的事，不过这方面并没有聊太多，主要是陪她逛了逛街、一起约会————」

    他的回答跟少女刚刚的回答格式有些像，不过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者说，他们只不过是在找回曾经习以为常的默契。

    「可以理解呢。」山见茉季抱著屈起的双腿笑了笑。

    「友花对我肯定还很有芥蒂，我来福利院的事肯定要好好和她解释清楚才行。」

    望著草坪上的欢声笑语，男生两手撑著身体后仰、对余晖渐尽的天空叹了口气。

    「再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楚的」

    「..

    」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原本垂落些许的眸光又靠了过来。

    她以为淳君是去向友花解释他们还是清清白白的关系，不过听男生的话，好像并非如此。

    「总之，是我邀请学姐来的福利院，事实就摆在这里」

    松枝淳说著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草屑。

    「但是你和友花的关系要怎么处理，我不会干涉，尽量尊重你们彼此的意愿。」

    山见茉季表情愣愣的，只有双眼亮了起来一她在确认自己的阅读理解没有出问题。

    淳君的话，好像不是让她「到此为止」的意思？

    他话里的余地，足够少女的一颗真心、带著重燃的火焰穿过雪地松林。

    「还坐著干什么？」男生向她伸出手。

    「天要黑了，马上又要冷的，大家都准备进屋了。」

    「淳哥记得晚上和我们一起写贺卡！」宫村彩领著一群小孩从他背后经过。

    「茉季姐姐也要来哦！」

    「————」

    房屋内的灯光亮起，屈腿坐著的山见茉季仰头看向身前心上人的脸庞。

    落日的色彩在他脸上消散了，可那双眼睛却还有著属于阳光的暖意，轻易不会熄灭。

    她笑起来，抬手握住男生的手，起身的动作一如既往柔美。

    「谢谢淳君~」

    「只是搭把手而已。」

    松枝淳淡定地松开手，掌间温热柔软的触感却没有立刻消散。

    「学姐要不要去厨房看看阿姨他们做饭？」男生提议道，「我们福利院的饭菜还算好吃的，你可以偷学一下。」

    「要！」山见茉季毫不犹豫地点头，笑著和他一起走向屋内。

    「我已经开始期待今天的晚饭了呢~」

    吃过晚饭，就是写贺卡的时间一福利院的职工都聚集在食堂里，带著孩童们写下对新年的祝福与愿望。

    写完自己的那张贺卡，松枝淳先一步离开食堂，他穿过宿舍楼空荡荡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福利院这两年多了不少稚嫩的新面孔，男生留在食堂里会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们包围，所以才被大人们早早赶了出来。

    换个角度想，这也说明他在福利院里确实算半个客人了。

    松枝淳把通风的窗户关上，坐在书桌前望著玻璃之外暗沉均匀的冬夜。

    这也是奶奶让他以后少回福利院、多陪陪女友的原因吧。

    一终有一天，福利院会变成少年心里一片仅存纪念意义的空间。

    届时少女们所在之处，才是他真正的家。

    无声叹了口气，松枝淳拿出手机。

    来栖今天回家见老妈去了，看过偶像小姐发来的「来栖家秘制料理」，又回复过远在镰仓的傲娇猫咪一最后剩下的，是挂著相机的毛绒企鹅。

    点开未读消息之前，男生先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脚边的背包。

    纯黑的背包里躺著本厚厚的相册一除瞭望月家送的那套西装，这次回福利院，他把少女们送的礼物都带来了。

    走廊上有几阵欢快的脚步声走过，应该是写完贺卡的初中生们，松枝淳收回注意力，点开手机上的企鹅头像。

    果不其然，是几张像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泡沫时代穿越而来，男生忍不住笑了笑。

    自从上次立下豪言壮语要拍六千张照片让相机回本，芋川基本上天天都会发来几张照片—一内容和滤镜各有花样，全都是用他送的迷你相机拍摄的。

    彼此选择自己最喜欢的那张照片，交流感想和原因一这是两人最近形成的默契。

    今天的照片是————松枝淳点开来看了看。

    一张被阳光浸透到发白的海岸步道，一张由黑黄二色构成、像是李小龙化身的新式电单车，一张墙上的涂鸦、被过低的像素模糊了字母，最后黑红二色、仿佛血浆片布景的书店大门。

    「我比较喜欢第二张。」男生很快做出选择，「有种很对我胃口的师气感觉」

    O

    「我也是！」芋川夏实的回复很快跳了出来。

    「不过我是喜欢我拍的那辆电单车——它全身都是那种嫩嫩的粉色，非常可爱！」

    松枝淳笑了笑，「等芋川上大学也可以买一辆。」

    「好主意！」

    因为两人的选项相同，所以今天的交流环节格外的短，男生对著手机屏幕思考了会，决定再找一个话题。

    不过少女的新消息先一步跳了出来—

    「话说，松枝有把我的相册看完吗？」

    「————」松枝淳又看了眼身旁的背包。

    「没有。」他诚实地回答，随后加快打字的速度。

    「我有在看，不过因为感觉它很珍贵嘛，所以我只在自己独处的时候拿出来慢慢看。」

    打字速度还是有点太慢了，男生随后切换成语音消息。

    「而且我记性挺好嘛，看到一张照片就会有相关的回忆出现—虽然回忆它们挺花时间，但也很有乐趣。」

    「就像品茶一样，回味悠长，芋川能懂这种感觉吗？」

    发完不短的语音，松枝淳对著屏幕等了一会，很快得到了同样的语音回复。

    「喔喔！」芋川的声音听著明显不像是失落的样子，「那松枝慢慢看就行，你这么喜欢这本相册我很开心！」

    少女又发来一条短消息一「超级开心！！」

    男生的唇角自然地扬起，「我打算跟你聊完就继续看你相册来著。」

    「那就不聊了！」芋川夏实用愉快的声音回应，「松枝赶紧看相册吧~」

    少女说到做到，松枝淳发过去的「真的？」停在未读不动了，他带著笑意放下手机。

    那就继续看相册吧。

    半小时后，安静的房间里传来几声敲门的轻响，坐在书桌前的松枝淳翻著相册，似乎并没有在意。

    「松枝君？」

    男生这才抬起头，等他转过身时，房门已经被推开了。

    「啊。」山见茉季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微张的小嘴是可爱的「0」型。

    「我以为你不在房间里————」

    「学姐进来就好。」松枝淳歉意地笑了笑，「刚刚看得太专心了，没注意外面的动静。」

    少女这才放心地进屋，她好奇地看向书桌。

    「淳君在看什么这么专心？练习册，还是说课外书？」

    山见茉季走到桌边，讶异地睁大眼睛。

    「竟然是相册？这是淳君之前参加冬季杯选拔赛的时候吧？」

    「嗯。」既然被看到了，松枝淳也不打算合上相册。

    「这是芋川之前送我的圣诞礼物，我到现在还没看完。」

    「好厉害————」少女俯身仔细端详一番。

    「发力时的肌肉轮廓，脸上的汗水还有姿势的动态—一完美地抓拍下了淳君的风采呢！」

    「————谢谢夸奖。」男生合上相册，「学姐找我是什么事？」

    「啊。」山见茉季这才想起正题。

    「彩酱又把火钵点起来了，我今天收到了奶奶送的玄米茶，想要泡一点试试看。」

    「淳君要来尝一尝吗？」

    「当然可以。」松枝淳站起身，「我还带了你之前送的抹茶，要不要也泡一点喝？」

    「唔————」少女犹豫了一下，露出恬淡的微笑。

    「喝茶也是讲究场合和时机的，我觉得今晚的环境和氛围，还是玄米茶更合适。」

    抹茶对水质和水温要求都挺高，玄米茶则不同一既然住在福利院，她愿意努力适应这里的「水质」。

    山见茉季俏皮地眨眨眼，「我送的抹茶，就让淳君一个人独享吧~」

    「那就走吧。」松枝淳走向门外，学姐替他关上了灯。

    楼道里没走多远，脚步轻盈的少女忽然又开口了——

    「说起来，淳君对夏实同学是什么感觉呢？」

    「那本相册很厚吧？她的这份心意也很宝贵，让人感动呢。」

    「————」男生瞥了她一眼。

    我可是才为了你探询过户松她们的想法啊——

    松枝淳为「无私」的少女叹了口气。

    「学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好~」山见茉季乖巧地、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明天我要去镰仓见望月，应该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了。

    一虽然没有这个必要，但男生还是把自己的行程告知了学姐。

    「————好。」少女眼里终于多了些嗔怪的意味。

    「即使放了假，淳君也还是大忙人呢~」

    松枝淳眨了眨眼。

    他的目光穿过楼道深处，像是已经见到檐廊上飘飞的温暖火星。

    「再怎么忙，年夜饭也还是要回福利院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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