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的时光横亘其间，曾经熟悉到骨子里的人，此刻却仿佛隔著一条无法轻易跨越的鸿沟。

    沈元感到喉咙发紧，他端起微凉的咖啡杯又抿了一口，那苦涩的味道似乎更重了。

    黎知也安静地坐著，手指摩挲著冰凉的玻璃杯壁。

    她的目光没有回避沈元，带著一种冷静的审视，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占据了她童年和少年时代大半时光、却又在人生重要节点消失无踪的男人。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是如此清晰，无声地诉说著他这些年的经历。

    这和她记忆中那个在阳光下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甚至有些犯贱的少年沈元，几乎判若两人。

    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漫上心头，并非留恋，更像是对时光无情的确认。

    最终，是沈元先打破了这份沉重的寂静。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轻松，却掩饰不住深处的干涩和局促：「真没想到……会是你。」

    黎知端起水杯，小啜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镇定。

    她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确实很意外。」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我妈说是个老实人，硬是让我过来看看。」

    沈元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虽然短暂，却终于冲淡了些许沉重，露出几分真实的窘迫和无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妈说是和我同龄的，是个要强的人。」

    黎知嘴角也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抹冷感似乎融化了一丝。

    「你后来……读研了？还是直接工作了？」

    沈元试探著问，目光落在黎知身上简约却质地精良的连衣裙和干练的气质上。

    他记得高中时她就是遥遥领先的学霸。

    「嗯，读了研。」黎知点点头，「毕业就留在杭州了。」

    她的回答简洁明了。

    「程式设计师？」沈元有些意外，但也觉得合情合理。  

    他想起高中时黎知刷题的样子。

    「差不多。」

    黎知的回答依旧简短，带著点职业性的疏离，但似乎并不反感这个话题。

    「你呢？我妈说，你在市里的事业单位？」

    她顺势将问题抛回给沈元。

    「对。」沈元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衫袖口的磨损处。

    「稳定，一眼望到头那种。」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认命的味道：「跟你们没法比。不过胜在离家近，压力小点。」

    他省略了这份「稳定」背后那份无形的束缚和偶尔涌上的倦怠。

    黎知看著面前的沈元。

    如今的他确实和她印象中的沈元相去甚远。

    「不像你。」

    她斟酌著词句，语气里带著一丝善意的疑惑。

    沈元听懂了她的潜台词，自嘲地笑了笑：「哈。其实……毕业那会儿也折腾过，想出去闯闯，但……」

    他顿了顿，省略了具体的原因，可能是现实的阻力，也可能是内心的某种妥协。

    「后来还是回来了。考了编制，我妈觉得安心。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黎知看著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黯淡，沉默了片刻。

    她能感受到那份稳定背后的重量。

    她端起自己的咖啡杯。

    「稳定也没什么不好。」

    黎知轻轻搅动著咖啡，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大城市……节奏太快，压力也大。有时候也挺羡慕这种小城的安稳。」

    这句话并非客套，她眼底确实有一丝疲惫。

    「只是……习惯了那种环境，再回来，反而不太适应了。」

    「是啊，」沈元深有同感地接口。

    「你，这些年……怎么样？」

    他问得比较委婉。

    「工作太忙，也没什么看的上的。家里催得紧，这次也是被我妈硬拉来的。」

    黎知无奈地耸耸肩：「你爸妈应该更著急吧？」

    她记得沈元是独子。

    沈元听到黎知的问题，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纹。

    「急，怎么不急。」

    他声音低沉，带著点认命般的坦然：「只是他们也清楚我不听，就不怎么提，但那个眼神你知道吧？」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以前还觉得他们唠叨，现在……自己也到这个岁数了，好像也能理解一点。」

    他抬眼看向黎知，眼神里带著点同病相怜的探寻。

    「你呢？在杭州那种地方，压力更大吧？家里催，自己……」

    他顿了顿，没把后续的话说出口。

    「那边节奏太快了。」

    黎知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似乎短暂地走神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被暑气蒸腾得有些模糊的街道上。

    「压力是不同维度的。」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工作压力是一方面。有时候加班到深夜，看著外面灯火通明的高楼，会突然觉得很荒谬，不知道自己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是在回忆那种感觉。

    「至于家里催，」黎知露出一丝苦笑，「和你差不多。道理我都懂，但……」

    她没有说完，但沈元完全明白那个「但」字后面是什么。

    但就是遇不到合适的。

    或者说，是……没那个想法。

    黎知端起自己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工作已经够消耗人了。有时候觉得，与其花时间在不确定结果的相亲上，不如多睡一会儿，或者自己去看场电影。」

    沈元点了点头：「我现在最享受的就是周末能睡到自然醒，然后打打游戏，或者随便找个地方发发呆。我妈总说我这样太废，但我觉得，能让自己舒服点，怎么就不行了？」

    他这话带著点少年时残留的叛逆和倔强，让黎知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高中那个总爱跟她抬杠的沈元的影子。

    她看著他眼角清晰的细纹和疲惫的眼神，这份熟悉的倔强被岁月打磨得只剩下一点痕迹，反而显得有点……心酸。

    「舒服点当然好。」

    黎知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只是……像我们这种小地方，稳定是有了，但圈子也窄。不像大城市，至少基数大点，选择可能……相对多那么一点点？」

    她的语气带著点不确定的疑问，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元耸耸肩：「基数大，分母也大啊。而且快节奏下，真心也未必好找。」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黎知说的，忍不住问道：「那你这次回来，就是专门为了……应付差事？」

    「一半一半吧。」黎知坦白道，「确实是被我妈催得没办法了，正好手头一个项目刚结束，有几天假，就想著回来看看父母，顺便……嗯，交个差。」

    她看向沈元，眼神坦荡：「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

    沈元再次感叹命运的戏剧性，他看著黎知：「不过，这样也挺好，至少……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毕竟，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十几年光阴。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少了最初的窒息感，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和一点点面对故人的微妙温度。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咖啡馆里的冷气嗡嗡作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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