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首通只是开始

    乌名的呼唤并没有得到回应，而手拍肩膀时传递来的触感，也远不似以往那般火热。

    那一头永远升腾的红发，似燃尽了一般垂落下来。

    刹那间，乌名指尖轻颤，却听沈月卿一声疲惫又好笑的叹息：「还没死呢————」

    然后便颓然软倒，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满头红发垂落，遮住面容。

    透过发丝之间缝隙，隐隐可见惊人的枯萎褶皱。

    以一己之力独扛战线，纵然再怎么以身合道，又经国运加持，沈月卿也来到油尽灯枯的境地。

    然而，比油尽灯枯更为致命的在于：他手中的剑，已被人接过了————为师者，放下戒尺教鞭，就如失了魂魄。

    再然后，没了师道护体，来自三清的反噬便来了。

    无论沈月卿如何重道而轻礼，他终归是接受了最为正统的三清传承，浑身修行都源自于此。

    所以，在恪守正道之后，便到了偿还时候。

    乌名右手虚握了一下，试图以国运神通为其填补虚无，治愈伤势，却见沈月卿摇了摇头：「死不掉，疼一些才好。」

    「也对啊。」乌名点点头，目光又扫向一旁。

    除了沈月卿外，师父古白和两位师娘也都在周遭不远，半是为沈月卿掠阵，半是为了见证终局落幕。

    不过，随著乌名目光转来，古白却笑著摇头，示意无需更多言语，只当他们是看客就好。

    但乌名还是在毒脓缓缓浸染天空的时候，正正经经向古白行过师礼，反复再三。

    如今想来，他此世的出生点选在言山脚下，显然是府君的有意为之。幽妄之所以不惜以身入局，也要在这濯泉仙府中，将一众三清蠹虫濯洗出局————默离府君固然是原始诱因，但古白的遭遇才是真正的导火索。

    落神九柱的一正一奇两条路径，固然带有创作者对其他人的傲慢，可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必要的保险？

    然而，一众庸人，却因抱团而膨胀，因膨胀而逾矩，甚至将手伸到了那最后一层保险上，将一名本有望带领众人走出困局的梦中奇才，强行扼杀。

    未能及时现身阻止，作为九州仙府的奠基人之一，幽妄自觉难辞其咎。

    所以，才要化身为他的徒弟，为他夺回一切。

    如今这道毕恭毕敬的师礼，既是答谢古白数年来的关照接引，更是对天上降临的毒脓一般的人物，展示出自己的立场。

    下一刻，天空无声息地沉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压缩。

    缓缓流下的毒脓，不知不觉已触碰到极西之地的雪域高山，燃尽的灰堆顷刻消散，就连承载其存在的空间也不复存。

    天上降下的毒物，仿佛拥有著将整张画卷都一道撕毁的界外伟力。

    乌名沉吟了一下，竖起两根手指，比出简单的剑势，于是治国书中顿时进发异彩，数以十亿计的国运神通，以最为华丽炫目的方式，呈瀑布倒挂，涌向天空。

    这道瀑布中，蕴含了如今广袤大地上，数十亿瑞国生灵的开心喜乐，更寄托了幽妄府君最后一次真挚而坦率的交流尝试。

    同僚们，来看吧，这就是我所设计的国家！

    历经两次仙府升格，这最初看来荒诞不经的国家，已扩张到堪比九州大陆。国中尽是妖魔鬼怪的后裔，南方古城更是字面意义的妖气冲天！

    乍看上去，就仿佛是回到了仙府历之前，那个仙道尚未昌盛，大地百族并起的时代。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中，瑞国人却不改初心，仍维持著那欢脱而有序的模样。

    国力之昌盛，更是遥遥领先于崇尚文娱侠义的修国。

    这既是一次自豪的展示，同样也是幽妄府君最后一丝善意的劝诫：妖魔异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再恐怖的心魔，也终有化解的一天。

    而他甚至已经精心为人们设计了样板。

    哪怕是一个全然由荒人组成的国家，一样能在仙府中稳定存续，甚至可以完整经历两次仙府升格，扩张千百倍，而逻辑不破，秩序井然。

    所以，放下无谓的固执和自欺欺人的恐惧，正视现实吧——这真的是最后的劝诫了。

    下一刻，倒卷的瀑布猛烈撞击到了天外的毒脓，霎时间在扭曲的异色中绽放暖意。

    仿佛一记温暖的怀抱。

    天空的沉降为之停滞了一个刹那，幽妄府君最后的坦率，似乎让部分人有所触动。

    但这份触动，却在转眼间就烟消云散，天空中的暖色，仿佛被五马分尸一般撕得粉碎，毒素甚至沿著瀑布倒卷而降，险险污染到治国书。

    「呵。」

    乌名果断掐断了国运神通的通道，对这个结果，也算在意料之中。

    以他对幽妄府君的了解————或者说是对自己的了解，这充满善意的坦率沟通，本就是为了被拒绝而提出的。

    若对方真的接受了，才叫人为难。

    不过，乌名的笑叹，落在不同的人眼中，却俨然有不同的意味。

    天空的颜色变得更为浓重，并发出诡异的尖啸，那是来自上界之人的吃语，蕴含著顷刻间逼人发疯的力量。

    然而，对于早早就继承了解语能力的人来说，吃语中的轻蔑和自傲，却是清晰可闻的。  

    「哈哈，那疯子居然求饶了？事到如今才想要求饶，未免太晚，也未免可笑！」

    「根除此獠，九州仙府将再无隐患！」

    「大道当前，不要再顾忌什么规矩，杀了他！」

    同时，瑞国的国民们，也齐齐仰起头来，注视著天空的变化。

    虽然听不懂天外仙人的言语，但人人都已知晓，生与死的分界线，已经近在眼前。

    若不能化解这场危机，这历经两次升格的仙府，将轻易毁于一旦。而若能度过此劫————

    但是，要如何度过此劫？

    敌人是天外来客，拥有著凌驾仙府的力量，而身处仙府之中，至少现阶段的仙府之中，哪怕本事顶到天，仍难以企及天外之力。

    所以，乌名便轻轻放下了治国书，转而将那枚寄托在丹田玄境中很久很久，久到大多数人都将其遗忘的道具取了出来。

    万心一妄茧。

    数年前，二师娘虞见微曾试图以盗府之法，为古白盗取此物，弥补勿忘之劫的遗憾。

    但那其实是注定会失败的妄想。一枚可自由转让的万心一妄茧，从一开始就是幽妄为他自己预留的宝物。

    以那位盗府贼的本事，注定得不到万心一妄茧。

    宝茧的功效，其实因人而异，以筑基修士的神识注入梦境，最多化出无极妙境，也就是一场单纯的梦。

    然而，若以化神乃至更高的境界，佐以经历过出尘的认知，将宝茧催化，便可能诞生出完整的仙府。

    此刻，乌名的本尊修为正好提升到了元婴巅峰，然后佐以国运神通，便堪堪来到了濯泉仙府的界限化神。而他的认知，更是近乎回复到了府君境界。

    因此，在万心一妄茧现身的刹那，天外的毒脓就急剧动摇，其中一些笑声戛然而止，甚至萌生退意。

    「慌什么！？单一只茧又有什么用？他就算展开仙府，也要有填充物才行！他此刻区区一具化身，就算临时展开想像又能填充几分？单靠一座空荡荡的仙府，他能耐我们何？！」

    乌名闻言，也轻轻点头，那人道理说得没错：这万心一妄茧，其实更像是一门重炮，需要填充炮弹才能具备杀伤力。

    而现场填充，的确已经来不及了，任凭他有再强的脑补能力，也不可能在天倾之前，填充出一颗足以破天的炮弹。

    好在，就连炮弹，也早就准备好了。

    带著一丝释然的笑容，乌名将一枚心梦玉，自茧中取出，再以元神将其激活。

    心梦玉，俗称美梦成真球，撷芳仙府中，府君谢知瑶用以取代一亲芳泽的至高奖励。

    其中蕴含著乌名最初也是最终的梦。

    这场美梦，本如摇曳的火苗，然而经历数年的温养，却已茁壮到足以点燃大海。如今，更到了梦境开花的时候。

    「我梦见一片焦土————」

    伴随乌名的低声呢喃，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即将触及大地的一片毒脓中，有一株新蕊，正在破土而出。

    它迎著天际残存的朝阳绽放，转眼间就从天空降落地上，化作一棵贯穿天地的巨树。

    而在倒挂的树冠包裹中，乌名张开双臂，拥抱起千万根的枝桠与藤蔓。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他耳畔呢喃回应。

    「飞萤扑火，向死而生。」

    于是他满头青丝尽化银灰，金白相间的长袍化作刚猛的机甲，面甲的缝隙间流淌出莹绿而轻盈的光，而胸前则赫然燃烧著不灭的火。

    在那个最初也是最终的梦境里，他所渴求的，其实从来也不是儿女情长，耳鬓厮磨。

    拥抱██，不如成为█！

    我要的不是什么温柔小女友！而是点燃大海，粉碎星辰！

    在这九州仙府的世界中，即便是「仙人」也难以触及星辰，通天高塔的瓶颈也只停留在「云端」，天空仍深邃不可触及。

    然而，在这金白甲胄上身的瞬间，乌名就感到一股难以想像的力量在体内奔腾！此刻的他无所不能，哪怕是浩瀚星海，也能握于掌中。

    于是他握紧了手，胸前的火焰也随之张扬，覆盖周身。

    贯穿天地的巨树，在这一刻陡然消散，被粉碎污染的天空开始重新沉降，那些天外降临的仙人们，在忐忑中焦虑疯狂，继而展露最后的狰狞！

    尽管连他们自己都开始隐隐绝望，但绝望之际的挣扎，依然是横压一界的力量。

    然而，伴随金白的机甲腾空而起，这宛如末世的景象，却似陡然降维成画，流淌的毒脓被固定在天空的平面上。之后，脆弱的画卷就被火焰豁然洞穿，那些仙人们甚至连一声惨呼都不及发出，便在梦想的火光中灰飞烟灭！

    冲破天空后，乌名的速度却非但没有减缓，反而随著胸口火焰的燃烧，变得越来越快。身边的景色是难以言喻的梦幻和瑰丽，仿佛是进入了一条通往极乐之地的漫长通道。

    不知过了多久，乌名才感到胸前的温度开始渐渐冷却，飞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坚固的机甲就倏地重新柔化成袍，满头银发也回归漆黑。

    被他点燃的梦境，终于在此刻燃尽了一切。

    而他也恰在此时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那是一扇门，纯白无瑕，默默伫立在通道的尽头。  

    看到它，莫名而自然的，乌名心中就升起了明悟，仿佛一些早已消失的记忆，开始默默复苏。

    在他粉碎天空，焚尽群仙后，这濯泉仙府的试炼，就正式宣告终结了。

    乌名带领瑞国，取得了更胜预期的胜利，而大胜的最后一环，也是仙府的最后一次升格，则帮助燃烧梦境的他，抵达了此地，一个有史以来，还从来没有人可以抵达的地方。

    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化神之上，名为合体的世界。

    「呵————」

    乌名摇摇头，发出无声的嗤笑。

    那群自诩正道，不惜一切打压荒蛮的仙人们，怕是万万料想不到，他们的顽固不化，对所谓正道的执著，对邪门外道的仇视，反而成了乌名破境的燃料。

    若非他在最后一刻焚尽群仙，也没法一口气走得这么远。

    不过，为什么道路的尽头，会是一扇门？这扇门的意象，又究竟意味著什么？

    带著些许好奇，以及更多的觉悟，乌名缓步上前，将门推开。

    然后，他便从梦境中醒来。

    眼前所见，是一副难以言喻的凄惨破灭景象，仿佛在幽妄仙府修筑通天塔到最后一刻，渊噬即将吞没一切的末日前夕。

    天空与大地尽数破灭扭曲，空间中处处流淌著致人死地的法则剧毒，紫黑色的大地上堆满了奇形怪状的骸骨。

    而自己所处的地方，则是虚空中的一座孤岛，一个由梦境笼罩的地方。身后，有上千名衣衫槛褛的修行者蜷缩著沉睡，勉力维系梦境的存在。

    只是，这座梦境孤岛，看似纯净美好，然而在外界的重压之下，随时都有可能破灭。

    这就是九州仙府之外的现实，令所有人都为之绝望的现实。

    哪怕是集合所有修行人的力量，也阻止不了一个世界的崩灭，所以人们才会在梦中结茧，试图利用梦境那一刻永恒的特性，在绝望中推衍希望。

    如今，九州仙府历时两千五百余年，终于靠著一条精心设计的落神奇路，推衍出了化神以后的境界。

    而乌名，便作为首通仙府之人，获得了自由梦醒的权力。

    轻吸口气，苏醒后回归现实的乌名，尝试依照梦中的方法运转力量。

    而后，无声的轰鸣中，梦茧孤岛中的光芒开始向外流溢扩散，转眼间就铺满了方圆百里、千里————直到视野的尽头。

    就连天空的颜色，也渐渐自扭曲归为有序。

    曾经令所有修行者无可奈何，用尽手段都不能阻挡的世界崩灭的脚步，竟被生生推了回去！

    九州仙府果然不负所望，孕育出了足以抵御「渊噬」的力量。

    然而下一刻，乌名就感到体内一阵猛烈的空虚，法力耗尽中断，世界的回归趋势也随之一顿，之后，便又开始缓缓延续崩灭的轨迹。

    对此，乌名沉默许久，也只有摇头：「哈，也算是不出所料吧。」

    化神之后的合体境界，的确承载著梦境孕育出的创造之力，可以逆转现实的绝境————

    但是单凭一人的力量，还远远无法逆转拯救整个世界。

    如今，秩序的光的确铺到了视野尽头，但尽头之外的天地还无比广阔。

    他还需要更多的同伴，更多超脱化神桎梏，抵达「合体」境界的仙君同伴。

    从刚刚出手的结果来看，恐怕十人、百人都还不够，甚至将梦茧中所有的沉睡修士统统晋级，也还是不够！

    需要从梦茧中虚实创生出更多的人手，甚至需要以合体为基础，推衍下一个修行境界。

    一时间，乌名脑海中涌现出许许多多的想法。救世未果，非但没让他气馁，反而更加斗志昂扬。

    这才对嘛，仙府首通从来不是结束，反而是另一场游戏的开始。开荒冒险的时代已经过去，接下来就到了无穷无尽的强化养成刷刷刷时间！

    恍惚间，乌名仿佛又回到了幽妄仙府，他作为山精少主，率领众人修筑通天高塔————

    突破云障固然重要，但对于他来说，亲眼见证高塔的成长，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乐趣。

    甚至隐隐约约的，他也猜到了为什么幽妄府君，会为了这濯泉仙府，不惜舍弃掉自己的大半个人生，以乌名的身份重启仙途。

    游戏进度不如人意的时候，谁还没有过开新号重温故事的冲动呢？只要那独一无二的过去，以及指引未来的理想不曾被舍弃，也就足够了。

    所以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也已明了。

    「哈，世界，明天见。」

    带著一丝满足的叹息，乌名闭上眼睛，重新入梦，回到了那扇白色的门前。

    转过身，沿著那条炫丽的来路，乌名轻轻坠落。

    全新的周目，即将开启！

    只是，相较于曾经被迫对庸才们做出诸多妥协的幽妄府君，如今的乌名，已是这场梦中独一无二的合体仙君，九州仙府也好、濯泉仙府也罢，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说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主或有夸张，但仙君二字，却货真价实。

    而拥有如此权限，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将濯泉仙府和九州仙府拼接起来？让两个世界的人都体验一下版本更新，新地图开放的快乐？

    开放更多化神仙府，让那些正经苦守化神瓶颈而不得寸进的老祖们，能拥有全新的奋斗目标？

    修改世界线，将九州大陆发生过的重大憾事予以修正？

    再或者是，给现在的府君们展开集中培训，优化仙府质量？

    还有————

    「啊，有了！」

    忽然间，乌名灵光一闪，有了点子！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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