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驱

    霍光在离御赐别苑还有三十余丈开外便停下了。

    也就是戌时初，天也才将黑，霍光远远地望著这座自己多次来过的苑庄，府门廊檐下那四盏大红灯笼，「公孙」两个篆体大字依然如旧。

    世事沧桑，恩师蒙得圣恩，准许在此终年，在这里召见自己的情形恍同昨日，可这一次，前面只是三十余丈的路程，他却觉得是那样遥远。

    即将纷至沓来的责难和难以承受的失望，或许也需要他完成最后的心理准备。

    可是，陛下已经勒令他致仕，并施以严令，三日腾府，五日离京，五日之后，再在京畿之地现身，便是抗旨不遵，有意刺王杀驾。

    御前上，他就被陛下指摘冒用恩师功劳，是为不孝之举，恩师又命不久矣，这一别，师徒俩恐无再见之会，于情于理，都不能不见。

    霍光终于下定了决心，向苑门走去。

    「呦，是三公子。」

    门口站著的门房是老熟人了，前丞相府家老，福伯。

    随著公孙弘灯盏熬蜡，万事万物便淡然了下来，整个大汉帝国，也没有了多少让老丞相忌惮的事，正式确定了张汤、墨子墨、霍光、陈莫四大弟子的身份，师徒如父子，家族的人随即便改了称呼，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小公子。

    大公子始终守在老丞相的身边，二公子工部事务繁忙，倒是很少来，三公子军机司务也不少，闲暇之时或者不当值的时候，经常会来看看，至于小公子————锦衣卫事务，旁人无从得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三公子了。

    听著这一声亲切的呼唤，霍光鼻子一酸，提了口气，带著笑问道：「福伯，老师醒了吗？」

    「三公子，相爷的身体您知道，有可能前会儿还醒著，这会儿就睡著了，醒与不醒，只有去见了才知道。」

    福伯心中有些不忍，轻轻地说道：「三公子，进来吧。」

    说到底，三公子不过刚成年，尽管在数年间，就成长为一座帝国的中枢重臣，可他却知道，正因如此，三公子的心态没能摆正。  

    虽然二公子、三公子、小公子年岁相差无几，但二公子有「匠心」，小公子有「童心」，或者说，两位公子都有颗「赤子之心」，别谈好坏就是了。

    所以，二公子、小公子哪怕得到了再好的东西，哪怕失去了宝贵的东西，也很难会大喜、大悲，可能感叹一声就过去了。

    三公子不一样，他的身上背负著太多的东西，冠军侯之弟、老丞相之徒、儒家公羊传人————这些身份，给予三公子很多帮助，可也让三公子承担了无穷的压力，三公子既要给

    予所有人交代又要尽可能摆脱这种种称谓。

    三公子，不是在为自己而活，但想要为自己而活，这么个儿拧巴的人。

    不敢面对内心，只有让自己变得浑身是刺，像个刺猬，不论是谁，都敢扎上一扎。

    包括创造古今第一盛世的陛下。

    三公子依然敢于炸刺，结果嘛，没有刺伤陛下分毫，反而被陛下拔完了全身的刺。

    如今的三公子，全是软肉，即便是关心的话，也可能刺激到其虚弱的内心，福伯只能尽力像以前那样与之对话。

    御赐别苑的风光，自然是极好的，以前霍光每次来，都会欣赏一二，现在却是低著头走路，眼睛只是看著脚下。

    公孙弘披著一件长衫，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等著霍光进来。

    霍光站在门边，望著恩师，沉重的双脚怎么也迈不开了。

    公孙弘的目力早就不行了，尽管知道门生迟早会来，可眼前浮现出的模糊不清的影子，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会是自己桀骜不驯的弟子，睁大了昏花的老眼静静地望著门口那个熟悉的影子。

    时间已是半夜，起了凉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公孙弘那头已然由白转黄的疏发吹得凌乱地飘著。

    霍光心中一阵酸楚，这才跨过门槛，跪了下去：「不孝弟子霍光拜见老师。」

    听到声音，公孙弘终能确定真是霍光来了，却仍然问道：「是小光吗？」

    霍光以膝代腿，走到公孙弘的凳子边，「老师，是弟子。」

    各种各样的猜测和预想这时都没有，公孙弘呈现出来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父亲那种真正的平静，伸出了手。

    霍光愣了一下，接著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放在公孙弘的手掌里，炎炎夏日，连夜也燥热无比，恩师的手却冷的冰凉，偏偏是这份冰凉，驱散了霍光心中所有的烦乱。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握著，一时沉默著。

    「小光，想好要去哪了吗？」公孙弘先开口了。

    「老师，我想回平阳去，治书注经。」霍光答道。

    大汉的繁华和纷扰，他在这几年间就阅尽了，就连河西之地的风光和壮丽，他也早早地看过了，这世间，似乎没有什么向往或者值得去做的事了。

    改制后的朝廷，对离朝的中枢重臣有著优厚的待遇，虽说他是被圣令离朝的，中枢重臣该有的礼遇还是有。

    一年三千石的俸禄，交完赋税也有两千七百石，这么多钱粮，他怎么吃怎么花都吃不

    完花不完。

    他有漫长的岁月，去整理归纳先圣先贤的思想、文章，说不定千百年，他也能成个什么子。

    霍子啊。

    公孙弘接下来的一句话就击穿了他全部幻想，「甘心吗？」

    怎么能甘心啊？

    别人在他的年岁，仕途仅仅刚刚开始，一切都刚刚开始，而他，却要空老于林泉之下了。

    著书立传是好，但也要能耐得住寂寞为先，昔年孔夫子都按耐不住寂寞，奔走于列国中间，又何况他呢？

    一阵心潮难平的沉默。

    公孙弘纵使是有千般、万般不舍，却也不忍见得意门生至此，收回了手，虚虚地望著门外，「走出去吧，他，要见你了。」

    霍光不解，循著老师的目光望去，却见太上陛下的贴身宦官春陀站在院中，不由得身体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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