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1章 十三尊战傀
第四日夜里,他过了一条干沟。
沟里有人。
二十来个。
都是二重天的百姓,老的老,小的小,脸上糊著一层层灰,怀里抱著包袱,缩在沟底的阴影里。
他们看见张远,先是一静。
然后有人往后退,退得撞在沟壁上。
一个老头站起来了。
两只手抖得厉害。
「你……你是那个……」
「张远。」
老头愣了三息。
然后他「扑通」跪下了。 沟里那二十来个人,跟著跪下了。
老头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
「城……凌霄城,还在吗。」
「在。」
「还在?」
「还在。」
老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
沟里哭成一片。
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从娘怀里掏出半块干饼,跑过来,举到张远面前。
饼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
张远蹲下去,接过来。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 「好。」
小娃娃笑了。
张远站起来,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怀里。
他往东走。
走出几十步,他听见老头在后面喊。
「张先生!活著回来啊!」
张远没回头。
……
第五日,脚下的地变了。
地变成了沙。
细细的白沙。
踩上去没有声音。 那是星砂。
星砂河的源头,碎星滩。
……
沙是白的。
白得发青。
天黑了以后,这一片沙自己会亮。
不是光。
是一种很淡的、贴在沙面上的明白色,像下了一夜的霜。
张远抓了一把沙。
沙很细。
细得像面粉。
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得比水还快。 他把手摊开,手心里一颗都不剩。
……
越往东走,声音越小。
走到后来,张远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出去半尺,就散了。
他又说了两个字。
「张远。」
字出去一寸,没了。
风也停了。
沙面上没有一道波纹。
天上的星,在这一片沙上看过去,是斜的。
…… 沙上有轨。
木头的轨,钉在沙里,一节一节,往东铺。
轨断了。
断口整齐,像被人一刀切断的。
轨上有矿车。
翻在沙里,车斗朝上。
车斗里还装著界石,一半在斗里,一半撒在外面,撒了一地。
界石上的光早灭了。
张远往前走。
路边有一排木桩。
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
从滩上插进去,插到看不见的地方。 桩上挂著东西。
张远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人。
干尸。
被抽干了的掘矿人,皮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
他们不是躺著的。
是往前爬的姿势。
有的一手撑地,一手往前伸。
有的头低著,膝盖还跪在沙里。
有的张著嘴。
张远数了一下。
数到三百,他停下了。 三百还是没到头。
他不数了。
……
滩的中央,是一道口子。
高三丈。
宽三丈。
竖在沙上。
边缘笔直,像刀削过。
口子周围三丈之内,沙是浮著的。
一层沙粒,悬在半尺高的地方。
一动不动。
没有风托著。 它们就是不动。
张远往前走。
走到离口子五丈的地方,他的心,慢了一下。
再走一步,慢第二下。
再走一步,慢第三下。
血在血管里,也慢了。
张远停下来,把手按在胸口。
心还在跳。
只是它不想跳。
……
口子边上,倒著半块碑。
碑断成两截,一截埋在沙里,一截斜著立著。 碑上有字。
字很老,笔画又粗又硬,张远一个都不认得。
他只认得最后一个字。
禁。
张远把那半卷残图掏出来,摊在手心。
图上的圈,正对著这道口子。
圈旁边,一个字。
晶。
张远把残图收起来。
他抬起脚,往口子里迈了一步。
那一脚,没落下去。
…… 十三道青铜光,从沙底下亮了。
先亮的是眼睛。
沙面下,十三个地方,同时亮起两点铜色的光。
然后沙鼓起来。
轰!轰!轰!轰!轰!轰!
沙下十三根铜柱冲出来。
冲上千丈高。
带起来的沙,在半空里散成一片白雾。
白雾散了。
十三尊东西,站在雾里。
千丈高。
青铜之躯。 它们不是铸出来的。
是长出来的。
青铜表面一层一层叠著符文,从脚底叠到头顶,叠得像树皮。
密到什么程度。
密到看不出哪一条是甲缝。
关节处的铆钉一根一根钉著,钉头上也刻著东西。
眼睛是两个黑洞。
黑洞最里面,有一点极小的光在转。
那不是眼睛。
那是它们在看你。
胸口的青铜下面,透出一点光。
很淡。 淡得像隔著三层布的一盏灯。
一尊一个位置。
十三尊,十三处。
张远看了两息。
他不认得这种东西。
可他认得「阵」。
他抬起头。
万丈法相,从背上撑起来。
万丈对千丈。
十三尊千丈战傀,围成一圈,把万丈金身围在中间。
像十三头狼,围著一头熊。
张远没废话。 一脚踏出去,一拳砸下去。
裂星拳。
沉肩。
转腰。
拳出。
拳出的那半息,空间先碎了一道口子。
轰隆!!!!!!
拳头砸在最近那一尊战傀的胸口。
铜皮往里凹了一块。
凹得有一丈深。
战傀退了三步。
三步,每一步踩出一个坑。 坑深三十丈。
然后,凹进去的那一块,两息之内,自己长了回来。
长回来的时候,青铜上面连一道印子都不剩。
张远眉头一跳。
「不是活的。」
没有血。
没有气。
没有魂。
只有法则。
……
十三尊战傀,同时动了。
它们动之前,先抬臂。 十三只千丈的铜臂,同时抬起来。
掌心朝下。
掌还没落下,风先到了。
风压下来,把张远脚下那一片沙,压出一个整整齐齐的圆。
张远撑起不动山。
山影压肩。
十三只巨掌砸在山影上。
咔嚓!!!
山影裂了。
十三条裂缝,从山影顶端一路裂到脚底。
张远被这一下压得膝盖弯了半尺。
他脚下的沙,陷到膝盖。 张远咬著牙,把双脚往下一沉。
金身钉在沙里。
就在这时候,十三尊战傀的胸口,同时射出青铜锁链。
一千三百条。
锁链黑得像墨,链节上全是符文。
它们没往身上砸。
它们缠。
缠手。
缠腕。
缠肘。
缠肩。
缠脖子。 十三条链缠一条腿,十三条链缠一只臂,缠得没有一丝空隙。
然后,十三尊战傀同时往后一拽。
万丈金身,被它们往沙底拖。
沙子灌进金身的脚底。
张远明白了。
这十三尊,不是十三个敌人。
这是一个阵。
一头猪拖不动一个人。
十三头猪叼一根绳,能把一座山拖倒。
张远双脚再一沉。
「玄冰归墟印。」
他掌心往下一按。 寒气从金身脚下往外走。
寒气走过的地方,沙先结霜,再结冰。
冰从脚底爬出去,爬过三十丈,一百丈,三百丈。
三尊战傀,被冻住了。
只冻住三尊。
其余十尊的铜身上,寒气一沾就滑开了。
那铜不沾气。
张远不慌。
他双手一撑。
金身臂一收。
缠在手腕上的青铜链,绕了三圈。
张远一收臂。 咔。
链断了。
他挣开一只手,一拳砸向最左边那尊被冻住的。
裂星拳。
轰隆!!!!!
那一尊战傀的胸口被砸穿了。
穿的不是铜。
是铜里的一样东西。
一颗圆的东西,拳头那么大,通体透明。
里面转著一缕法则。
那缕法则一转,张远就看见了一片没见过的山河。
张远一下看明白了。 「一尊一颗心。」
「心碎了,你就成废铁。」
……
从这一刻起,局面变了。
张远不等它们合围。
流光遁法。
他的身影在十三尊战傀中间折了七次。
第一次折在左。
第二次折在右。
第三次折到一尊的肩上。
每一次折出来,都跟著一拳。
第一拳,砸穿第二尊的傀心。 哗啦。
第二尊战傀从胸口开始裂,一直裂到脚。
裂完,塌了。
塌成一堆铜块,埋在沙里。
铜块落地的那一声「铛」,出去半尺就断了。
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
一拳一尊。
剩下的十尊开始合围,千丈的铜躯挤过来,把张远那一块地围成一个井口。
张远抬头看天花板一样的铜盖。
「焚天枪。」 三百丈火枪从掌心长出来。
一枪递出去。
枪尖穿过一尊的胸口,从另一尊的背上出来。
一枪穿两尊。
枪尖上挑著两颗傀心。
火一烧,傀心化成水,滴在沙上,把沙烧出两个洞。
「九重天刀法。」
刀气没有形状。
刀气从张远指尖出去。
走出去一步,一尊战傀的臂掉下来。
走出去两步,两尊战傀的腰分成两半。
走出去七步。 六尊战傀,从中间齐齐断开。
上半身倒下。
下半身还站著。
站著三息。
三息之后,也倒了。
「虚空凝晶法。」
张远抬起手,往下一按。
方圆五里的虚空停了。
沙停了。
风停了。
连碎落的铜块都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剩下的战傀,全被凝在一块透明的晶里。 张远握拳。
一砸。
晶碎。
里面的碎了的战傀,也碎了。
十三尊。
十尊,碎了。
三尊,还站著。
……
张远停了手。
他站在那三尊面前。
那三尊,一动不动。
它们胸口那一点光,还亮著。 张远走过去。
他一手按在第一尊的胸口。
铜是凉的。
凉得刺骨。
归源。
那尊战傀胸口里的傀心,被他抽了出来。
一缕远古的法则,顺著他手心进了身。
那法则很老。
老得像第一次有人开口说话时,第一个字。
它进身的那一刻,张远丹田里四颗核同时震了一下。
第四颗核的核面上,多了一丝纹路。
那纹路细得像头发,可它一出现,第四颗核就重了一点。 张远又把手按在第二尊上。
抽。
再按第三尊。
抽。
三缕远古法则,全进了他的身。
三缕进去之后,他丹田里四颗核同时转了一圈。
那颗最暗的核,亮了三分。
他吐了口气。
然后,张远把自己的一点东西,压回那三颗空空的位置上。
那是一缕混元之力。
混元之力进了三尊战傀的身子。
那三处空荡荡的心口上,重新亮起一点光。 那点光不是铜色的。
是金色的。
那光,是张远的。
光一点点长大,长成一颗新的心。
张远收回手。
三尊千丈青铜战傀,单膝跪下。
跪下去的时候,沙子往下陷了一尺。
张远看著它们。
「起来。」
三尊战傀,站了起来。
……
张远身后,三尊千丈青铜战傀立著。 他往那三尊身上看了一眼。
一尊战傀,能顶界外一名卫主。
三尊。
三尊就是三个烛厌。
有了它们,他才敢往东走。
……
张远转过身,走向那道三丈高的口子。
走到口子前面,他停下。
他回头,对著西面看了一眼。
西面三千里外,三道青色的光柱还亮著。
那是凌霄城。
张远转回去。 一步,踏进了虚空。
……
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
没有地。
没有上下。
没有左右。
没有风。
没有声。
没有光。
张远往前走。
走了十步,他发现,他不知道走了多远。 走了百步,他发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步也是一万年。
一百步,也是一息。
他试著说了一句话。
「张远。」
声音没有出来。
不是很小。
是没有。
他把手伸出去。
手伸出去三尺,他就分不清那只手离他有多远了。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
看得见。 可他不确定那是他的手。
这里的虚空,不杀人。
这里的虚空只做一件事。
它把你一个人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走。
……
走著走著,前面亮了。
那光不是从某处来的。
凭空的。
亮光里,有一座城。
血磨盘大市。
张远脚步停住了。
他先听见了声音。 叫卖声。
车轱辘声。
牲口叫。
有人在喊价,有人在骂。
然后是味道。
酒味。
饼味。
硝过的皮子味。
铁匠铺的煤烟味。
然后是光。
太阳晒在土墙上的那种黄光。
那光晒在他脸上。 是热的。
张远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集市上人挤人。
摊子一个挨一个,从东头摆到西头。
有人在挑肉,有人在数钱,有人搂著孩子往前走。
张远在集市口站了很久。
站著没动。
因为那光很暖。
……
赵瑜站在市口。
她穿著那身青色的衣裳,手里抱著一卷帐册,鬓角一缕头发垂下来。
她回过头,看见了张远。 她看了一会儿。
「你是谁。」
张远喉咙动了一下。
「赵瑜。」
「我是张远。」
赵瑜摇了摇头。
「张远是谁。」
「血磨盘里没有叫张远的。」
她说完这一句,集市上所有人,同时回过头。
一万多张脸。
全是平的。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张远往后退了一步。
他脚后面没有地。
……
光一变。
血磨盘没了。
他站在大秦的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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