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男人变得格外苍老，他的皮肤之下是凸起的骨骼，浑身布满细密的伤口。

然而他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没有因为自己如今的选择后悔。

李维只感觉到他传达而来的可惜情绪...一如既往地，遵从自己的选择，直到...走到尽头。

金发的青年向他发动攻击，动作标准到如同经验老辣的战士。

哈德回防的片刻，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就像是变了个人。”

李维进攻的间隙回应。

“趁你病，要你命！”

“哈哈。”变得年迈的老人畅怀大笑：“你的嘴脸多少藏一点！”

攻防在战斗的交接中不断转换。

一场纯粹的物理交锋。

两者身体的反应速度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快，近乎达到了肉体所能够达到的顶点。

彼此的长枪被震颤，龙吼声不断响起又在下一秒被强横的打断。

渐渐的，老者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他感受到自己的敌人在飞速的进步，其天赋远远在他之上，远超于他！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李维的战斗技术就能够超过几十年积累的他，登临人类的顶点！

“你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如此怠惰，你浪费了你的天赋。”老人不禁开口，对于对方天赋的浪费他感觉到深深地可耻和惋惜。

“因为。”李维撩起长枪劈落，龙吟迸发，杀意凝为虚幻的白色龙影：“有伙伴就足够了！”

轰！！！

哈德利用自己的长枪格挡。

但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轰鸣声响起，激起一阵有形的风浪，砂石尘埃飞溅中，哈德瞧着自己裂开的枪杆，发出源自于肺腑的大笑。

“我可太特么嫉妒你了！！！”

他无所谓长枪的断裂。

哈德双手抓住两侧用力下掰，咔的一声长枪断成两半，趁着李维短暂收力的契机，抓住断裂的两半长枪，奋力一刺！

砰！

突如其来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激荡的火花，骤然发出。

哈德愣愣看着李维猎装之下的金属胸甲。

旋即，掩藏不住内心的愉悦，大笑出声。

李维果断丢掉自己的长枪，无所保留的回应对方的期待。

普通的直拳！

一拳砸在哈德胸口，周遭的肌肉顿时扭曲，甚至是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

哈德恰如断了线的风筝被硬生生捶飞。

就连李维都对自己的力量感到了震惊。

他想到了自己的一身奇奇怪怪技能，想到了他这一路走来所获得各类技巧，经历的各种奇妙的冒险。

是因为...开拓者们的馈赠吗？

不...了解原理之后的他，明白那只是引导，只是一种源自于信息上的外挂。

如同你在掌握了某种技能，可你并不自知，因此你不会下意识的去运用，而通过旁人的提点，你就会下意识的进行关注。

在与哈德的战斗中，李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无需任何提点，从内心从灵魂出发...他渴望领悟,掌握并运用的提升。

世界变得自由，文明不再被封锁，生灵挣脱桎梏向着高处生长。

哈德是其一，左菲亚也是其一，而他自己...

现在一看。

李维看着自己满是尘埃的拳头，呢喃自语：“原来我也是个天才？！”

哈德在灰烬尘埃中挣扎起身。

“停下！”发出一声命令般的吼声，而周遭发起进攻又被不死魔物所阻拦的龙兽们，在命令下达后，全部停下了动作。

李维也挥手，示意不死魔物们不需要再自爆了。

受到重创的哈德缓缓站起身，他的衰老程度加剧，已不能再称为年迈。

形如枯槁。

他就像是落魄的失败者，过去的容光焕发，他所拥的荣耀已经舍他而去，如今就连生命也走到了末尾。

“还要继续战斗吗？”

哈德咳嗽两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液：

“暴打老人，你也好意思。”

李维被呛了下：“好孩子不要学我，这是学坏。”

“哈哈。”哈德轻笑两声，他焦烂的面孔，双眼已经变得浑浊，瞳孔发白发散。

李维甚至感觉他已经快要看不到眼前的事物了。

可他依旧站起来了！

满身疮痍！

油尽灯枯！

依旧站起来了！

李维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一步，一步，又一步的缓慢上前。

他垂眸看着强行要挺直身躯，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男人。

近在咫尺的距离。

哈德依旧挥出一拳，捶在李维的胸膛之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不痛不痒，而这已经是他全部的力量。

紧接着是第二拳。

这一次，李维甚至是感受不到对方传达而来的力道，是如此可笑的攻击，就算是一个孩童来了，都不会有感觉。

李维凝视着哈德，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濒临破碎的面孔之上，没有伤心，没有痛苦，没有愤懑，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不甘的固执。

最终，他不停地咳嗽，这一次连血液都咳不出来。

大口呼吸，短促吐气...已经快要无法呼吸，恐怕五脏六腑都已回天乏术。

砰。

他一生要强的膝盖，跪在地面。

佝偻的身躯依旧拼命地挺直，垂下的头颅晃动着，即将落下...可在下一秒，从临终的幻梦中惊醒，猛地昂首。

视线透过李维，看向天空。

繁星不断地熄灭，仿佛燃尽。

目光从天空回落。

凝视李维的双眸：“我输了。”

李维沉默着，静立原地，他忽然开口：

“还不能证明我赢了。”

哈德声音嘶哑着咧开嘴角，轻声笑着。

李维缓缓的说：

“无论是你和我，都只是做出了选择。”

“都是为了文明。”

“可谁输谁赢...”

“视生命为数字的你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输赢。”

“只有对错。”哈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是啊，只有对错。”李维顿了顿：“可对错，也要交由后来者去评判，身处舞台的我们又如何看得清。”

那一双已经满是阴翳的双眸，投出浑浊的光。

“龙兽与我的生命相连。”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仿佛祈求般向着李维伸去，“现在，他们可以任凭你差遣了。”

李维没有回应他的祈求。

哈德自嘲似的笑，旋即声音有些无奈：

“你难道是怕我在龙兽体内安装大炸炸吗？我可不是你，就算此时此刻，你还装备了胸甲。”

“难道没有？”李维反问，声音格外的意外。

“当然没有！”哈德气得咳嗽，“我已经走到末路了...身后事与我何干。”

李维颇为惋惜地说：

“可惜，我好像错过了一个不错的收获。”

哈德表情变得呆愣，当反应过来后，他笑的像个孩子，完全没有风度的笑：

“真是的...真是的...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李维轻笑耸肩。

“至少，让他们睡吧。”

哈德的瞳孔已然涣散。

“那好...就让...他们睡吧...他们都是我最忠诚的士兵，爱戴我的臣民...我的儿子们...如今也是...我至今都记得，在最后，他们怨恨我的模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已经连头都抬不起来。

双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在我身后...是通往巴别塔的...路...”

“不会有阻碍...”

“你要...快一点...赶在恶魔察觉我死亡...之前...”

“我已经身为...文明的叛徒...现在...我也要成为...恶魔的叛徒...”

“我这一生...”哈德的声音消弭，弥留的声音散在风中：“真是...可悲...”

男人已经死去。

而他所做的罪孽...无法烟消云散，也已经无从谈起偿还。

身死账消...李维呢喃：“真是该死的混蛋。”

当哈德身体倒下的一刻，他的双眸仍然睁开着，可是，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是如此的安详。

李维感受到对方在死亡来临时所感受到的释怀。

恐怕只有死亡时，他的身体，他的灵魂...才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真正的，第一次为自己而活。

这一瞬间，无数的龙兽，齐声发出了吼声，下一秒，接连倒下。

就如哈德所说，龙兽生命与他相连，一死俱死。

李维扫了眼留下的骷髅们...只剩下不到一成。

世界上所有的不死魔物都聚集在这里...

骷髅大号死去的位置，残留着硝烟。

二号至六号的身体在死亡后，已经开始枯朽。

死骸女王已经醒了过来，身体的骨骼破碎，浮现一道道裂痕。

她跪坐在小黑的身边，将他抱进怀里，以双腿为枕。

李维上前，垂眸看着小黑，故作调侃：“我比你厉害了。”

小黑很强，不死魔物们也不该如此弱小，可是...如今的游戏规则是禁止权柄的使用。

依托于死亡权柄的死亡力量而存活的不死魔物们，如今仅仅依靠着身体内存留的用于维持存在的死亡力量去战斗。

换而言之。

当死亡力量全部消耗后，他们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如果权柄依旧可以使用，只需要眨眼的瞬间，就能够修复他们的伤势...

而这一切，早在来到此地时，他们全部都知晓，但依旧义无反顾的赶来，并非源自于主人的命令。

小黑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仍然挣扎着起身。

“主人...我还能战斗...”

李维缓缓蹲下。

抓住小黑的手：

“已经足够了。”

“不不不...”小黑看向死骸女王：“就算我已经不行了，还有...”

“小黑。”李维轻声地呵斥。

小黑眼中的灵火晃动，似乎有无形的眼泪落下，可他早已经没有哭泣的权利。

“我不想停在这里...主人...我还要为您而战，我陪伴着您走到最后...”

李维抚摸着他的手。

“这一路的冒险，能有你的陪伴，我已经很知足了。”

“从零到一...再到现在...”李维露出温柔的微笑：“虽然我总是调侃你...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们，真的...喜欢你们陪伴在我的身边。”

“如今，你可以休息了...是我强留你们战斗至今，你们本该早就...”

小黑的声音宛如怒吼：“不...不是这样的，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李维轻轻晃头。

极尽温柔地问：

“你还有梦想不是吗？”

“我的梦想就是...”

李维打断小黑，看向身边的死骸女王：“小黑别骗我，也别骗自己了，你不是欠自己心爱的姑娘一场婚礼吗？”

小黑愣住。

李维继续说：

“很遗憾，我不能见证你的婚礼了。”

“但是。”

李维的目光扫视周遭聚集而来的不死魔物们：“我们的伙伴可以去见证。”

话音落下，李维的手中出现一枚临时传送水晶。

这是游戏开始前构造的水晶。

小黑的身体在颤抖。

不停地颤抖。

“我真的很想...跟您走到最后，真的...真的...”

李维摇头：“至少在最后，做回你自己吧。”

李维的脸上勾起笑容。

“小黑...不，索罗，你自由了，愿来生，我们仍是朋友，伙伴，兄弟。”

当李维捏碎传送水晶的一刻，巨大的传送阵浮现在周遭，所有不死魔物的脚下。

法阵旋转，迸发流光，已然启动。

最后。

“索罗，祝你新婚快乐。”李维笑着告别。

眼前一切的不死魔物消失不见，李维切断了与他们之间的全部联系。

现在，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囚禁他们的罪人，给予了他们，应得的自由。

如果人生是一张照片的话...

李维自言自语的呢喃：“已经到了ed中有角色开始退场的画面了。”

金发男人缓缓起身，走向前，捡起自己的长枪...同时将自己的胸甲摘下，映入眼帘的是两道鲜红的伤口。

“真是强大...”

他的目光扫向哈德的尸体。

“混蛋，给我下地狱吧！”

然后。

李维迈出脚步。

望着繁星尽燃的天空，回眸，视线向着孤寂的大地，身体穿梭在遍地尸体之中。

“现在...我也要去往地狱了。”

...

盛大的礼堂之中。

花团锦簇。

时间仿若静止，画面定格。

很快，不死魔物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坐在礼堂的长椅上

一只黑猫叼来一枚晶莹的钻戒，来到神父的位置。

“两位新人不要愣着了喵~”

“婚礼，要开始了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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