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丈八的红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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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曹氏走了。
走得了无痕迹,像一盏燃到了头的油灯——灯油熬得干干净净,捻子也尽了,那簇跳动了一辈子的火苗,只是极轻微地、几乎是优雅地晃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没有挣扎,没有痛苦,连最后一点青烟,都散得那么从容。
这和黄秋菊的死,截然不同。黄秋菊是被病痛一寸寸凌迟、耗干的,走的时候形销骨立,呼号凄厉,把生的惨烈与不甘,都刻在了送行人的记忆里。老奶不是,她是熟透了,落下了,像树上最安静的那片叶子,在某个无人察觉的秋夜,完成了与枝头最后的告别。
头天晚上,她还一切如常。就着昏黄的灯泡,喝了一碗我娘熬得稠糊糊的玉米糁粥,用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慢慢磨着一小碟淋了香油的芥菜丝。我娘心疼她,特意蒸了几个白面馒头,暄软得像云朵,她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在嘴里含化了,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满足。临上床前,她还隔着窗户,对着隔壁院子嘟囔了几句,骂那家的狗“没个眼色,黑更半夜瞎叫唤,吵得人脑仁疼”。这几年,她是有些老糊涂了,记忆时好时坏,总爱骂些鸡毛蒜皮,可那骂声里,没有尖刻,只有一种老人对世界渐渐失去掌控的、絮絮叨叨的埋怨。
谁也想不到,那就是她留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声音。
记忆里,老奶的形象,永远和那个褪了色的柳条针线筐绑在一起。
那天我回老院子,远远地,又看见了那幅镌刻在时光里的画面:她佝偻着,身子瘦小得仿佛能被一阵风吹走,像一棵被岁月反复压弯的老树,却依旧固执地扎根在那里。她就坐在堂屋门槛边的矮凳上,身旁是那个磨得油亮、边角都破了皮的针线筐。阳光从院中老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花白的发髻上跳跃,洒下明明灭灭、铜钱大小的光斑。她低着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用棉线绑了腿的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根细针,正对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一针,又一针,缓慢而专注地缝着。那动作有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她缝补的不是破布,而是流逝得太快的光阴。
我记得更早的时候,她是我们所有孩子的“守护神”。衣服破了洞,裤子扯了口,只要送到她手里,不出半天,准能还回来。她的针脚又密又匀,补丁的形状也巧妙,有时候是片叶子,有时候是朵小花,那破洞经她手一过,非但不显寒酸,反倒成了别致的点缀,让我们在小伙伴面前颇有些得意。后来,我们长大了,衣服破了也懒得补,她的“业务”就变成了补头巾、补袜子。那些磨得起毛的粗布头巾,露出大脚趾的线袜,在她手里总能恢复几分体面。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连一块巴掌大、用处不明的破布头,她也要拿过来,戴上老花镜,凑在光下,仔仔细细地缝上半天。仿佛那飞针走线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对抗时间、维系生命存在感的仪式。
老奶一眼就认出了我,浑浊的眼珠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倏地亮了一下,漾开慈祥的柔光。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把针别在衣襟上,摘下老花镜,眯起眼睛朝我笑。那一笑,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便生动地舒展,真的像秋日霜后盛放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里,都蓄满了阳光的暖意。
我一直想不明白。她膝下儿孙成群,亲生的、堂房的孙子孙女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个。其中不乏家境比我家更困顿、更需要关爱的。可她偏偏,把一份格外厚重、不加掩饰的疼爱,给了一个血缘上并不算顶近的我——她孙子的儿子,一个外姓的曾孙。
“三儿,过来。”她朝我招手,声音沙哑,像秋风吹过晒干的玉米叶子,窸窣作响,却有种熨帖人心的温暖。
我走近些,蹲在她腿边。针线筐里,除了各色的线圈、顶针、剪刀,总能看到几颗用廉价油纸仔细包好的水果糖,静静地躺在角落里。那是她留给孩子们的“宝藏”。每次见到我,她总会颤巍巍地伸手进去,摸索半天,掏出两颗糖,用那双布满褐色老年斑和针扎小点、关节粗大变形的老手,郑重地放到我手心。那手的触感粗糙得像砂纸,温度却奇异地恒暖。
“奶奶,我都多大了,早不吃糖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烫,却还是接了过来。糖纸劣质,带着她指尖特有的、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气息。
“在奶奶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偷吃糖,粘掉了门牙,哭得鼻涕冒泡的小娃儿。”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甜蜜的月牙,缺了牙的嘴瘪着,却满是宠溺。
她告诉我,这些糖啊,都是村里谁家娶媳妇、嫁闺女发的喜糖,她年纪大了,吃不动,就攒下来给娃娃们。我知道她在说谎。因为那些糖纸上印着的字样,分明是“上海大白兔”或者“北京酥糖”,是我们这偏僻乡下极少见、需要专门托人去县城才能捎回来的“高级货”。她自己,恐怕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一块。
看着她佝偻如弓的背影,我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老奶年轻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巧手绣娘。能闭着眼睛绣出扑棱棱要飞起来的蝴蝶,能在缎子上让金鲤鱼摆尾游动。如今,那双曾创造过美丽的手,枯瘦,颤抖,青筋虬结,却依然能捏稳细针,引着棉线,走出横平竖直的轨迹。那份手艺,早已不是技艺,而是融进了血脉里,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
“小啊,”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神秘的郑重,“好好上学,念书。长大了,要当官。要当比生产队长、大队支书还大的官儿!”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属于刘家女人的那种倔强和锐利:“管住侯家、马家那帮子黑心烂肝的鳖孙!咱们刘家,就再不受他们的窝囊气!”
这话从一个近百岁、看似糊涂的老人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执拗和期盼。我重重地点头,握紧了手里微湿的糖块:“嗯!老奶,我听你的!”
刘曹氏满意地笑了,又摸摸索索,从她那件洗得发白、打着深蓝色补丁的大襟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单独包着的、似乎更金贵些的奶糖。这时,旁边几个堂兄弟像闻到腥味的小猫,“呼啦”一下围了过来,眼睛盯着那糖,嘴里起哄:“老奶偏心!”“给我!给我!”
老奶立刻把糖攥紧,护在胸口,扬起脸,用那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骂道:“滚一边去!跟恁爹恁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馋痨相!眼里就知道吃,心里没点成算!一辈子也干不成大事,没出息!”
堂兄弟们被她骂得讪讪的,缩着脖子退到一边,嘴里不服气地小声嘟囔着。老奶看也不看他们,转身把糖塞进我手里,粗糙的拇指在我掌心轻轻按了按,像在传递某种密码或力量:“乖孩子,留着自己吃,别让他们瞅见。”
我紧紧攥着那块糖。它很小,很轻,可那一刻,我却觉得有千斤重。它承载的,不止是甜味,更是一种跨越代际的、沉默的托付和倔强的守护。
晚上睡觉,我把糖放在枕头底下。黑暗中,隐隐约约的甜香飘上来,丝丝缕缕,缠绕着我的梦境。梦里,老奶还是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阳光很好,她朝我招手,把我揽进她带着阳光和皂角香味的怀里,又变魔术般掏出一颗糖,塞进我嘴里。那甜味,真实得让人想哭。
第二天清晨,鸟叫得格外清亮。我像往常一样,心里惦记着老奶,蹦跳着往老院子跑。
院子里却静得反常。
没有了老奶坐在门槛边的身影,没有了那“窸窸窣窣”永不停歇的针线声,也没有了她偶尔响起的、骂鸡骂狗的唠叨。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像一条滑腻的蛇,倏地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放轻脚步,走到她住的东屋门口,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低声喊:“老奶?老奶?”
没有回应。
炕上,被子鼓着一个人形。我走近些,看见老奶面向里侧躺着,盖着那床我熟悉的、补丁叠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小半个安详的侧脸。她像是睡着了,睡得格外沉,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我娘这时也觉出异样,跟了进来。她走到炕边,俯下身,轻轻唤了两声:“奶奶?奶奶?” 然后,她的手颤抖着,伸到老奶鼻子下探了探,又摸了摸她的手。
我娘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她没有哭喊,只是慢慢直起身,转过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与奇异平静的复杂神情,对我,也对闻声赶来的其他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了。真的走了。
活了九十九岁。差一岁,就是人间罕有的“百岁人瑞”。
消息传开,村里没有通常丧事的那种悲恸欲绝。人们聚在一起,语气里更多的是惊叹和一种近乎敬畏的感慨。
“老天爷赏的寿数啊!修了八辈子的福!”
“可不是!一辈子没病没灾,老了也没受罪,没拖累儿女一天。这叫‘无疾而终’,是最大的福报!”
“刘曹氏那是什么人?年轻时当接生婆,咱村一半的人都是她接下来的!饥荒年,自家锅里都没米,还从牙缝里省出东西接济快要饿死的孤寡……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做过一件亏心事!这是善有善报,得了大圆满,大解脱了!”
对于她的丧事,没有任何争议,也没有生出任何风波。
长子长孙刘麦囤扛幡打旗,天经地义。这一次,我三爷刘汉俊蹲在墙角抽旱烟,一声不吭。有二爷在时,轮不到他这个老三;二爷不在了,按规矩,也是长房长孙顶门立户。我那位曾经为“扛幡”闹过不休的婶子,此刻也只是系着围裙,默默地穿梭在帮忙的人群里,择菜,烧水,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刘庄村有个奇特的现象:刘、侯、马三姓,平日里为了地边水渠、鸡毛蒜皮,能打得头破血流,骂得祖宗八代不得安生。可一旦遇到红白喜事,那些古老的、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便会立刻生效,像一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绳索,把所有人,无论恩怨,都暂时捆束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牢不可破的秩序与凝聚力。谁家有事,不用招呼,三姓的男人会自动过来抬棺挖穴,女人会过来帮忙做饭缝孝。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体面,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抗无常命运时,最后也是最高的礼仪。
我老奶,是有大福气的人。她历经了清朝辫子、民国动荡、鬼子扫荡、解放翻身、公社大锅饭,一直活到包产到户的春风隐约吹来。她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子儿媳,也迎接了数不清的孙辈、重孙辈。她走的时候,刘家的光景虽依旧清贫,但总算不再是黄秋菊去世时那般捉襟见肘、连口像样棺材都置办不起的困顿。她得以安睡进一口“四五六”规格的上好松木棺材里——棺帮四寸厚,棺盖五寸,棺底六寸,厚重扎实,刷着深红发亮的土漆,六个壮汉抬着,肩头都能压出深痕。这是我大爷刘麦囤咬牙,几乎掏空家底置办下的。他沉默地操持着一切,用最大的努力,给了这位一生善良、坚韧的老人,最后的、也是她能理解和珍视的体面。
商议丧事细节时,刘麦囤提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想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
“以往,我爷走时,用的是白幡;我娘走时,用的也是白幡。那是哀丧,该当的。可我奶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位至亲,“享寿九十九,差一岁就是整百。这在老辈子说法里,是‘喜丧’,是天大的福气,不该用全白冲了喜气。”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我的意思是,”刘麦囤继续说,“咱们破破例,用红幡。一丈八尺长,取个‘要发’的吉利;两寸厚,显得隆重。红幡迎风一展,那才叫气派,才配得上我奶奶这修来的福寿。红色,也象征老祖宗福泽深厚,能荫庇咱们后世子孙,日子都过得红红火火。”
当家的三爷刘汉俊,依旧蹲在门槛外的黑影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缭绕的青烟模糊了他脸上的沟壑。听完大哥的话,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同意。终于,他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在青石门槛上发出清脆的“梆梆”声,然后,缓缓地、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点头,便是应允,是支持。
屋里凝滞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流动起来。二姑率先附和:“大哥说得在理!奶奶这寿数,方圆百里都难找,是喜事!该用红幡!”
四婶也接口:“是哩!咱村上次用红幡办喜丧,还是二十年前老李太爷,那排场,我到现在还记得!”
意见迅速统一。专门操办红白喜事的王师傅被请了来。这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一进门便拱手:“听说府上要用红幡?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刘麦囤迎上去:“正想请教王师傅,这一丈八尺的红幡,有什么讲究?”
王师傅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侃侃而谈:“红幡用料得是上好的红洋布或红绸,一丈八尺,暗合十八罗汉护法,佑逝者早登极乐;两寸厚,显得庄重福厚。最好再请巧手的妇人,在幡头绣上‘寿’字和祥云纹,那就更圆满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三爷刘汉俊,这时在门外沉沉地开口:“就照王师傅说的办。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要办,就办得风光,办得体面,让奶奶走得高兴。”
村里的巧手妇人们立刻被动员起来。最好的、颜色正红不扎眼的洋布被找了来,在院子里铺开,阳光一照,红得喜庆,红得庄重。剪刀“咔嚓”作响,尺子比量,女人们低声商量着针法。不多时,一丈八尺长的红幡便裁剪妥帖,幡头用金线绣了硕大的“寿”字,周围绕着连绵的云纹。当这面巨大的红幡被竹竿挑起,高高竖立在灵堂门前时,所有来吊唁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仰头观望,发出“啧啧”的惊叹。
红幡在初冬微寒的风里,缓缓舒卷,猎猎作响,像一面沉默而辉煌的旗帜,宣告着一位世纪老人圆满的退场。它冲淡了灵堂固有的肃杀与哀戚,注入了一种奇特的、带有敬意的喜庆。孩子们围着红幡好奇地跑动,大人们则低声谈论着老奶一生的善行与高寿。这面红幡,成了一个象征——它不仅代表着丧事的特殊,更象征着这个家族在历经无数风雨沉浮后,骨子里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以及对“善终”这一终极福报的尊崇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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