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低空掠过大地连绵的残骸，高速气流裹挟粗粝砂砾，噼啪不休地撞击舱壁，视野所及，尽是劫后废土。

昔日车水马龙的高速公路早已崩坏瓦解，路面大面积掀翻拱起，如同一截折断的泛白枯骨，孤寂地横卧旷野。

无数废弃车辆层层堆叠，锈蚀爬满车身，黑油混着沙尘，在龟裂的地表凝固，铺成暗沉斑驳、满目疮痍的荒原长卷。

零星机械巡逻车碾过残垣断壁，沉重的履带碾碎石块，雪亮的探照灯撕裂浓稠灰雾，投下惨白晃动的光影，在废墟间游移。

断壁阴影里，机械感应红灯明灭不定，如同蛰伏荒野深处的凶兽，静静巡视着属于它的残破领地。

“下面……  已经没有人了。”

伊一凝望着舷窗外死寂沉沉的城骸，指尖攥紧舱内冰冷的扶手，语声轻颤，藏不住心底的惊悸。

苏龙牙关紧咬，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喉结重重滚动，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问道：“哥，花城那边，还有希望吗？”

“雷达捕获到一段微弱信号。”  秀儿俯身紧盯闪烁的光屏，指尖飞速滑动面板，转瞬锁定信号源头，“

低频波段，旧式加密，短促循环。

有人在用老式电台，持续发送求救讯号！”

“立刻定位。”  四少声线沉稳，毫无迟疑。

“坐标锁定，花城废弃老城区一带。准备前往”

飞行器缓缓压低机头，引擎切至静音，贴着残破楼宇低空潜行。

林立墙体布满爆破孔洞，裸露钢筋如同白骨刺破龟裂的混凝土。

越是深入老城腹地，周遭景象却越发反常安静。

城外成群的机械巡逻编队不见踪影，没有奔涌的金属洪流，整片区域笼罩着诡异沉寂，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小心，恐有埋伏。”  猩爷指尖按在腰间短刃的柄上，低声警示。

四少微微颔首，抬手示意继续减速。

飞行器平稳悬停在废弃大型商场龟裂的楼顶，起落架轻抵布满裂纹的水泥面。

众人依次沿悬梯落地，双足终于踏上久违的城市土地。

萧瑟晚风卷着碎纸、尘土与枯草掠过脚边，地层深处，隐约传来老旧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在死寂废城里悠悠回荡，忽隐忽现。

几人循着电台微弱信号，谨慎穿过两条坍塌街巷，最终停在半埋地下的防空洞入口。

厚重铁门锈迹深重，却被人仔细擦拭，锈缝不见积灰。

门楣悬着一盏老旧应急灯，昏黄微弱的光晕缓缓流淌，静静笼罩洞口。

灯下，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蜷坐地面，怀中紧抱着一台笨重陈旧的老式电台，一遍又一遍固执按下发报键，滴滴答答的电码声随风消散。

听见脚步声，那人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浑浊瞳孔先是涌起浓烈惊惧，待看清来人并非冰冷机械，眼底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嘶哑颤抖：“你……  你们是活人？！”

“我们是人。”  四少上前一步，语调平和，目光温和，“老伯，一直是您守在这里发报吗？”

老人嘴唇哆嗦，浑浊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哽咽出声：“

活人……  竟然还有活人找到这里！

防空洞底下藏着不少幸存者，龙哥带着我们躲在这里，已经快三个月了……”

沉重的铁门向内缓缓推开。

昏黄灯泡随风摇曳，昏沉光线里，数十张面孔齐齐转来。

老者、孩童，每一张脸上都镌刻着人机大战数月的疲惫与风霜。

当望见远道而来的生者，一双双黯淡眼眸里，小心翼翼的希望悄然亮起。

“你们是……什么人？”  一名精瘦黝黑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上，手中紧握加固钢管，身体微倾，目光审慎，警惕地仔细打量四少一行人。

“我们来找人。”  四少坦然作答，“独眼龙，应当在你们避难所之中。”

汉子瞳孔骤缩，满是诧异：“独眼龙？你们认识龙哥？”

“他是我兄弟。”  苏龙跨步上前，胸腔起伏，气息微促，声音紧绷，“上次激战他身受重伤，撤回花城休养。他……  应该还活着吧？”

汉子短暂沉默片刻，咧嘴露出满口泛黄牙齿，戒备散去大半：“

活着！龙哥命硬得很！

上个月，他独自外出，和机械爬虫缠斗，亲手拆毁两头铁蜘蛛。

跟我来，我这就带你们见他。”

众人沿潮湿逼仄的通道，一路走到防空洞深处。

简陋木板搭成的床板上，独眼龙背靠岩壁而坐，一条手臂缠着浸透褐色旧血的绷带，完好的一手正专注打磨一把粗坯金属短刀，砂轮摩擦，沙沙轻响。

脚步声渐近，他抬眼望来，先是一怔，浑身僵住。

片刻猛地坐直身子，独目泛红，压抑已久的情绪翻涌：“四少！你们竟敢冒死闯入花城这片死地？”

“来接你回家。”  四少上前，轻拍他肩头，目光沉定，“也想弄清，如今这片废土，究竟是谁在执掌。”

独眼龙脸上方才乍现的笑意缓缓褪去，凝重与恐惧爬上眉眼，他压低嗓音：“

四少，你们在城外所见的机械巡逻、废墟屠戮，不过冰山一角。

这数月逃亡，我亲眼目睹，大陆诸多城市，已尽数被机械族群占领。

它们并非漫无目的无序滥杀，而是有条不紊，有计划地围剿人类。

仿佛存在一位至高’总指挥’，远程调度所有机械单元。”

“总指挥？”  秀儿心头一震，转头与四少对视，二人皆感骇然。

“我亲眼见过它。”  独眼龙压着声，刻意放轻呼吸，似怕被无形耳目窃听，“鹏城方向，矗立着一座刺破云天的巨型高塔，塔顶嵌着一枚硕大无朋的机械眼，不分昼夜，扫视四方大地。

所有机甲、巡逻兵、猎杀爬虫，全部听命于它。

你们先前查到的’主脑’，恐怕只是它麾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头目。”

防空洞内，骤然死寂。

灯影摇曳晃动，众人面色明暗交错，寒意自心底蔓延。

统御这片废土的至高存在，终于展露了它狰狞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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