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乡村振兴就是要以人为本以土地为根就是要站在村民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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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溪的土地
第一卷 归乡的风
第一章 图纸上的故乡
2028年的暮春,上海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连绵的阴雨把黄浦江畔的摩天大楼晕成一片模糊的剪影,也把“筑境”设计院顶层的大平层办公室,裹进了化不开的湿冷里。
林知夏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划过面前巨大的触控屏,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CAD图纸,青川镇望溪村乡村振兴文旅项目的总体规划方案,已经改到了第七版。
32岁的林知夏,是筑境设计院最年轻的主创设计师,也是业内小有名气的乡村振兴规划专家。入行十年,她手里做过的乡村文旅项目遍布全国,从江南水乡的古镇更新,到西北山村的窑洞改造,拿过的奖项摆满了办公室的陈列柜。业内的人都说,林知夏的方案,总能精准抓住商业流量的密码,既能让甲方满意,又能在网上出圈,是资本和市场都抢着要的“金字招牌”。
可只有林知夏自己知道,那些画在图纸上的白墙黛瓦、网红栈道、星空民宿,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画得越多,她心里的空落就越重。她能精准算出一个项目的投资回报率,能预判一个打卡点的流量数据,却越来越说不清,乡村真正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林姐,甲方又来催了,青川镇的李镇长问,最终版方案什么时候能发过去,下周一就要上会评审了。”助理小陈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还有,张总刚才过来了,说让你务必在方案里,把民宿集群的规模再扩大一倍,把村口的老茶园推平,做一个亲子露营基地,他说这样才能拉高项目的营收,满足资方的要求。”
林知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小陈,指尖在触控屏上一划,屏幕上跳出了望溪村的卫星地图,村口那片标注着“生态茶园”的区域,被红圈标了出来。
“推平老茶园?”林知夏的声音冷了下来,“张总忘了?我们前期踏勘的时候,这片茶园是望溪村唯一一片百年老茶树,是村里好几户老人的生计,也是望溪村最核心的乡土肌理。推平了建露营基地,我们做的还是乡村振兴,还是望溪村吗?”
“林姐,我也跟张总说了,可张总说,资方那边给了压力,说这个项目的盈利周期必须控制在五年内,不扩大商业体量,根本达不到要求。”小陈苦着脸说,“还有,李镇长那边也说了,希望我们能多做一些‘出效果’的节点,能当成镇里的政绩样板,老茶园那边位置好,临着公路,做露营基地,一眼就能看到,容易出成绩。”
林知夏靠在桌沿上,闭了闭眼,胸口像堵了一块湿冷的棉花。
又是这样。
入行十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项目了。甲方要政绩,资方要利润,最后所有的矛盾,都压在设计师的图纸上。那些原本鲜活的乡村,最后都被改成了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原住民被挤走,老房子被拆了,土地上的东西被连根拔起,只剩下一个供城里人拍照的空壳。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可每次反抗的结果,都是方案被打回,项目被抢走,甚至被领导约谈,说她“太理想化,不懂市场,不懂职场规则”。
“林姐,那……方案我们怎么改?”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林知夏睁开眼,看着屏幕上望溪村三个字,指尖微微颤抖。
望溪村。
这个刻在她骨子里的名字,这个她离开了整整十八年的故乡。
没人知道,业内赫赫有名的乡村规划设计师林知夏,就是从望溪村那个大山里走出来的。没人知道,那片要被推平的老茶园,是她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是她整个童年的记忆所在。
这次望溪村的项目,是筑境设计院上个月刚中标拿下的。当她在项目名单上看到“青川镇望溪村”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十八年了,她从来没有回过那个地方,甚至连提都很少提,可那个村子的一草一木,那条穿村而过的望溪河,那片漫山遍野的老茶树,还有老槐树下的夯土房,依旧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
她几乎是立刻,就向院里申请,要做这个项目的主创。张总本来还觉得,让她这个级别的主创,去做一个乡镇级的项目,有点大材小用,可架不住她一再坚持,加上她在乡村规划领域的名气,最终还是同意了。
她接下这个项目,原本是想,凭着自己的能力,给故乡做一个真正有温度的方案,留住望溪村的根,留住土地上那些不该消失的记忆。可她没想到,从项目一开始,就陷入了资本和政绩的双重裹挟,连那片承载了她所有童年记忆的老茶园,都要被推平。
“方案不改。”林知夏抬起头,看着小陈,语气无比坚定,“老茶园不能动,民宿集群的规模,也不能再扩大了。你把我们原来的方案,重新梳理一遍,把老茶园的保护和活化,单独做一个专项方案,明天早上给我。”
“啊?林姐,可是张总那边……”小陈吓了一跳,“张总说了,这个方案必须按他的要求改,不然资方那边撤资,项目黄了,我们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责任我来担。”林知夏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张总那边,我去说。你只管按我说的做。”
小陈看着林知夏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林姐,我这就去办。”
小陈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林知夏一个人。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壳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六岁的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爷爷的肩膀上,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茶树,爷爷的脸笑得皱成了一朵菊花,旁边的老槐树下,年轻的父亲正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那是1998年的春天,望溪村的茶园里,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后来,爷爷去世了,父亲带着她离开了望溪村,去了城里读书。再后来,父亲和母亲离了婚,父亲沉迷于生意,很少管她,她和父亲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望溪村,就成了她心里一个不敢触碰的角落,既想念,又害怕。
十八年了,她再也没有回去过。她只从偶尔联系的亲戚嘴里听说,望溪村越来越萧条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老房子塌了不少,茶园也荒了一大半,那条清澈的望溪河,也因为上游的小工厂,变得浑浊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有一天会回去的。可她没想到,再回去,竟然是以项目设计师的身份,要亲手规划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甚至要亲手毁掉自己童年里最重要的那片茶园。
不,她不能这么做。
她画了十年的图纸,给无数个乡村做过规划,这一次,她要给自己的故乡,画一张真正有温度的图纸,留住土地上的记忆,留住望溪村的根。
林知夏拿起手机,订了一张第二天一早,上海飞往青川的机票。
她要亲自回望溪村,去看看那片土地,去听听村里人的想法,去重新做一个真正属于望溪村的方案。哪怕最后,她会丢了这个项目,丢了工作,她也绝不后退。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背着双肩包,登上了飞往青川的飞机。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她的脸上。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青山,看着那条蜿蜒的、像玉带一样的河流,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期待,有近乡情怯的惶恐,也有一丝久违的归属感。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青川机场。
走出机场,潮湿的风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和上海的钢筋水泥不同,青川的空气里,满是山野的气息,是她记忆里,童年的味道。
她租了一辆车,开着往望溪村的方向去。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路两旁是连绵的青山,漫山遍野的茶树,在暮春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望溪河就盘在山脚下,河水清澈见底,哗啦啦地流着,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车子越往里开,路边的风景就越熟悉。她记得这条路,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去县城赶集,走的就是这条路。她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一路唱着歌,看着路边的茶树,数着天上的云。
十八年了,路修宽了,铺了柏油,可路边的山,路边的河,路边的茶树,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
下午两点,车子终于开到了望溪村的村口。
林知夏停下车,推开车门,站在了望溪村的土地上。
脚下的泥土,带着雨后的湿润,软软的。村口的老槐树,比十八年前更粗了,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罩着村口的空地。树底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着太阳,聊着天,看着她这个外来的车子,眼里带着一丝好奇。
不远处,就是那片百年老茶园,一垄垄的茶树,沿着山坡铺展开来,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风一吹,茶叶沙沙作响,带着淡淡的茶香,飘到她的鼻尖。
那一刻,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十八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回到了藏着她所有童年记忆的地方。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脚下的泥土,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
图纸上的线条再精美,数据再精准,都比不上脚下这片真实的土地,比不上土地上鲜活的人和事。
她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这一刻起,她的职场,她的人生,都将和这片土地,紧紧地绑在一起。
而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茶园里,一个穿着粗布衬衫的男人,正站在茶树间,看着村口的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悉。
男人叫陈望野,是望溪村的村支书,也是这片老茶园的守茶人。他和林知夏一样,是土生土长的望溪村人,也是她童年里,那个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茶园里捉迷藏的野小子。
望溪的风,吹过茶园,吹过老槐树,也吹开了这场关于土地、记忆、成长与坚守的故事。
第二章 老茶园的争执
林知夏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才重新上车,开着车往村子里走。
村子里的路,是新修的水泥路,很平整,可路两旁的房子,大多还是老旧的夯土房,很多都塌了半边,墙皮脱落,长满了野草,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了。偶尔有几户人家开着门,也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眼神浑浊地看着她的车子驶过。
和她记忆里,那个热热闹闹的望溪村,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村子里到处都是人,天不亮,就有村民挑着担子去茶园采茶,望溪河边,有女人在洗衣服,说说笑笑的声音能传出去很远。老槐树下,每天都有孩子跑来跑去,男人们聚在一起,聊着田里的收成,茶园的行情。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饭香混着茶香,飘满了整个村子。
可现在,整个村子静悄悄的,除了几声狗叫,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村子,守着这片土地。
林知夏的心里,一阵发酸。
这也是她下定决心,要做好这个项目的原因。她不想看着自己的故乡,就这么慢慢消失,变成一个只有空房子的“空心村”。她想让望溪村重新活过来,让年轻人愿意回来,让土地上的记忆,能一代代传下去。
车子开到村委会门口,停了下来。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都掉了,门口挂着“望溪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油漆都剥落了。
林知夏推开车门,刚走下来,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村委会里走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了上来:“你好,请问你是?”
“您好,我是筑境设计院的设计师林知夏,是咱们望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主创设计师。我提前过来,想跟村里对接一下,做个实地踏勘,也听听村里人的想法。”林知夏伸出手,笑着自我介绍。
“原来是林设计师!你好你好,我是望溪村的村主任王建国。”中年男人赶紧握住她的手,脸上满是惊喜,“我们昨天刚接到镇里的通知,说设计院的人要过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快,里面请,里面坐!”
王建国热情地把林知夏迎进了村委会的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嘴里不停地说着:“林设计师,可把你盼来了!我们望溪村,盼这个项目,盼了太久了!只要这个项目能做成,我们村就能富起来,年轻人就能回来了,村子就有救了!”
林知夏捧着热茶,看着王建国急切的样子,笑了笑说:“王主任,您太客气了。这次过来,我主要是想先在村里走一走,看一看,跟村民们聊一聊,听听大家对这个项目,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需求。毕竟,项目是做给望溪村的,是做给村民的,大家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以往来的设计师,都是拿着图纸,跟他们说要怎么改,要怎么做,从来没有人问过,村民们想要什么。
“林设计师,你这想法,真是说到我们心坎里了!”王建国一拍大腿,激动地说,“之前也有几个设计院来过,看了一圈,就说要把老房子全拆了,建民宿,建网红打卡点,让我们把土地都流转出去。可我们村民都不愿意啊,这房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土地是我们的根,都拆了,都流转了,我们还是望溪村的人吗?”
林知夏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一点。至少村主任的想法,和她是一致的,不是只想搞政绩工程,而是真正为村民考虑。
“王主任,您放心,我这次做的方案,绝对不会大拆大建,更不会让村民们失去自己的土地和房子。我们要做的,是在保护望溪村原有风貌的基础上,活化利用,让村子能发展起来,让村民们能赚到钱,又能守住自己的根。”林知夏认真地说。
“太好了!林设计师,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王建国笑得合不拢嘴,“你想在村里踏勘,想跟村民聊天,我全程陪着你!村里的情况,我熟得很!”
“那就麻烦王主任了。”林知夏笑了笑,“对了,王主任,我刚才在村口,看到了那片老茶园,听说那是咱们村的百年老茶树,对吗?”
提到老茶园,王建国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去,叹了口气说:“是啊,那片茶园,是我们望溪村的宝贝,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我们望溪村,祖祖辈辈都是靠种茶、制茶过日子的,这老茶树,就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那我听说,镇里和资方那边,想把这片茶园推平,建亲子露营基地?”林知夏问。
“可不是嘛!”王建国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镇里的李镇长,还有那个投资的老板,来了好几次,说这片茶园临着公路,位置好,建露营基地,能吸引游客,能赚钱。让我们把茶园流转出去,一亩地一年给我们一点租金。可我们村民都不愿意啊!这老茶树,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卖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那点租金,够干什么的?等项目黄了,我们连地都没了!”
“为了这事,我们跟镇里吵了好几次了,可镇里说,这是县里定的重点项目,必须按资方的要求来。我们也没办法,正愁着呢。”
林知夏看着王建国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更加坚定了,老茶园绝对不能动。
“王主任,您放心,关于老茶园的事,我会跟镇里和资方去沟通。老茶园是望溪村的核心资源,更是村民的根,绝对不能推平。我们不仅不能推,还要把它保护好,活化好,把我们望溪的茶文化做起来,让老茶园,变成村里的金饭碗,而不是变成一次性的露营基地。”
王建国看着林知夏,眼里满是感激,紧紧握住她的手说:“林设计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是你能保住这片老茶园,你就是我们望溪村的恩人!”
就在两人聊得正热络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粗布衬衫,裤子上还沾着泥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带着一股山野里的硬朗气息。他手里拿着一叠资料,看到办公室里的林知夏,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望野,你来了!”王建国笑着站起来,给林知夏介绍,“林设计师,这是我们村的支书,陈望野。也是我们村,现在唯一还在守着老茶园,做古法手工茶的人。”
然后,他又对着陈望野说:“望野,这位是上海来的林知夏设计师,是我们望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主创设计师。林设计师可是业内的大专家,这次来,是要帮我们村子做规划,还要帮我们保住老茶园呢!”
陈望野?
林知夏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猛地一跳,抬起头,仔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陈望野。
这个名字,也刻在她的童年记忆里。那个小时候,天天带着她爬树掏鸟窝,在茶园里捉迷藏,被人欺负了会站出来保护她的野小子。十八年没见,他从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长成了高大硬朗的男人,轮廓变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亮得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陈望野也看着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很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十八年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望野哥哥”的小丫头。
可他不敢认。
十八年了,那个小丫头跟着她父亲离开了望溪村,再也没有回来过。听说她去了上海,读了名牌大学,成了大设计师,怎么会突然回到这个穷山沟里来?
“陈支书,你好,我是林知夏。”林知夏先伸出手,压下心里的翻涌,笑着自我介绍。
陈望野回过神,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粗糙,带着常年种茶、炒茶磨出来的厚茧,和她细腻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好,林设计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山涧里的石头,“刚才在门口,听王主任说,你想保住老茶园?”
“是。”林知夏点了点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认为,老茶园是望溪村的核心,绝对不能推平。我想做的,是保护和活化老茶园,把望溪的茶文化传承下去,而不是毁掉它。”
陈望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不信任。他松开手,语气冷了下来:“林设计师,这种话,我们听得多了。之前来的设计师,也都说要保护老茶园,可最后拿出的方案,还是要把茶园推平,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们这些从大城市来的设计师,只懂图纸上的东西,根本不懂这片茶园,不懂这片土地,更不懂我们种茶人的心思。”
“图纸画得再好看,也抵不过现实的利益。资方要赚钱,镇里要政绩,最后牺牲的,还是这片茶园,还是我们村民。林设计师,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陈望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王建国在旁边,赶紧打圆场:“望野,你别这么说,林设计师跟那些设计师不一样,她是真心想帮我们的。”
“是不是真心的,不是靠嘴说的。”陈望野看着林知夏,眼神里满是戒备,“林设计师,想让我们相信你,就别光坐在办公室里,去茶园里走一走,去跟种茶的老人聊一聊,看看这片土地,到底藏着什么。等你真的懂了这片茶园,再来跟我们谈规划。”
说完,他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留下了一脸尴尬的王建国,和心里五味杂陈的林知夏。
“林设计师,你别往心里去,望野他就是这个性子,直来直去的,没有恶意。”王建国赶紧跟林知夏道歉,“这几年,来了太多设计师,说了太多空话,给了我们希望,最后又让我们失望。望野守着这片老茶园,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所以对你们这些外来的设计师,有点戒备。”
“我明白。”林知夏笑了笑,心里却没有丝毫的生气,反而有点发酸。
她知道,陈望野说的是对的。她画了十年的乡村规划图纸,可她真的懂这片土地吗?懂这片茶园里,藏着的记忆和坚守吗?
她对望溪村的了解,大多还停留在十八年前的童年记忆里,停留在卫星地图和数据报表上。她确实,还没有真正走进这片土地,没有真正读懂它。
陈望野的话,点醒了她。
“王主任,他说得对。”林知夏站起身,看着窗外的茶园,“我确实应该,先去茶园里走一走,去跟村民们聊一聊。只有真正懂了这片土地,才能做出真正适合望溪村的方案。”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双肩包,对着王建国笑了笑:“王主任,麻烦您跟我说一下,茶园里,哪些老人是种了一辈子茶的老茶人,我想去拜访一下他们。”
王建国看着她眼里的认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带你去!”
走出村委会,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漫山遍野的茶园里,绿得晃眼。林知夏深吸了一口带着茶香的空气,朝着茶园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想要留住这片土地上的记忆,首先要做的,是真正走进这片土地,读懂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那个守着茶园的男人,也注定会成为她这场归乡之旅里,最重要的人。
第三章 土地里的记忆
王建国带着林知夏,走进了老茶园。
一垄垄的茶树,沿着山坡蜿蜒而上,每一棵茶树都长得枝繁叶茂,茶树上挂着小小的嫩芽,在阳光下闪着光。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实实的,带着茶叶和腐殖质的清香。茶园里,有几个戴着斗笠的老人,正在采茶,指尖在茶树上飞快地掠过,摘下一叶一芽的嫩芽,放进腰间的茶篓里。
看到王建国带着林知夏过来,老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她。
“林设计师,这位是林伯,今年78了,从十几岁就开始在茶园里种茶、炒茶,是我们村里最老的茶人了。”王建国指着最前面的一个老人,笑着介绍。
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可腰板挺得很直,眼睛也很亮,看着林知夏,笑着点了点头。
“林伯,您好。”林知夏赶紧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我叫林知夏,是来给咱们村子做规划的设计师。我想跟您聊聊,聊聊这片茶园,聊聊咱们望溪的茶。”
林伯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好啊,姑娘,想聊什么,你就问吧。我这一辈子,就守着这片茶园,除了种茶炒茶,别的也不懂。”
林知夏蹲下身,看着眼前的老茶树,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干,问:“林伯,这些茶树,都有多少年了?”
“这些啊,最老的,有一百多年了,还是我爷爷那辈种下去的。”林伯蹲下来,摸着树干,眼里满是温柔,“我们望溪村,祖祖辈辈都靠这茶吃饭。这茶树,就跟我们的孩子一样,要天天照顾,浇水、施肥、修剪,一点都不能马虎。它也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出好茶叶,让你有饭吃。”
“姑娘,你看这茶树,根扎得深,才能长得旺。我们人也一样,根在这片土地里,才能活得踏实。”
林知夏听着林伯的话,心里猛地一颤。
根扎得深,才能长得旺。
她想起了自己,在上海待了十八年,住着大房子,拿着高薪,成了业内有名的设计师,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没有根的浮萍。直到她回到这片土地,踩在脚下的泥土里,心里才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
原来,她的根,一直都在这里,在望溪村的这片土地里。
“林伯,那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种茶了吗?”林知夏又问。
提到这个,林伯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叹了口气说:“没人愿意种了。种茶太苦了,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赚不了几个钱。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去城里,进厂,送外卖,都比种茶轻松,赚得也多。”
“我儿子,孙子,都去城里了,让他们回来学种茶,他们都不愿意。说这是苦力活,没出息。等我们这些老东西死了,这茶园,这门手艺,怕是就要断了。”
旁边的几个老人,也都跟着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和落寞。
“姑娘,那些城里来的老板,说要把茶园推平,建什么露营基地,给我们租金。可我们不想要那点租金啊。”林伯看着林知夏,眼里带着恳求,“这茶园,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我们望溪人的根。地没了,根没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林知夏看着老人眼里的恳求,看着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终于明白,陈望野为什么对她那么戒备,为什么那么抵触外来的规划。这片茶园,对他们来说,不是赚钱的工具,不是图纸上的一块用地,是祖祖辈辈的传承,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而之前的那些设计师,那些资方,只看到了这块地的商业价值,却看不到土地里,藏着的记忆和坚守,看不到种茶人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林伯,您放心。”林知夏看着老人,语气无比坚定,“我向您保证,这片茶园,绝对不会被推平。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好这片茶园,把咱们望溪的茶,咱们的手艺,传下去。让年轻人,也愿意回来种茶,让咱们的老茶园,重新活过来。”
林伯看着她眼里的认真,愣了很久,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姑娘,谢谢你!谢谢你!要是真的能这样,我们这些老东西,就算死了,也能闭眼了!”
在茶园里待了一下午,林知夏跟着王建国,走遍了整片老茶园,跟每一个采茶的老人都聊了天。她听他们讲茶园的历史,讲种茶、炒茶的手艺,讲望溪村过去的故事,讲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也听他们讲心里的担忧和害怕。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知夏才和王建国一起,走出了茶园。
夕阳把茶园染成了金色,望溪河的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林知夏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的村子,看着漫山遍野的茶树,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她之前做的那些方案,太浅薄了。她只看到了乡村的商业价值,只看到了流量和数据,却没有看到,乡村真正的内核,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是土地里藏着的记忆和传承。
乡村振兴,从来不是把乡村改造成城市的翻版,不是建几个网红打卡点,开几家民宿就够了。而是要留住乡村的根,留住乡土文化,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有尊严,有希望,愿意守着这片土地,把祖祖辈辈的记忆,一代代传下去。
她之前的方案,必须全部推翻,重新来做。
“王主任,我想在村里住一段时间。”林知夏转过头,看着王建国说。
王建国愣了一下:“住村里?林设计师,村里的条件不好,都是老房子,没有城里方便,你要是住的话,只能住村委会的宿舍,很简陋的。”
“没关系,我不怕简陋。”林知夏笑了笑,“我想在村里住下来,每天跟村民们待在一起,走遍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把望溪村的历史、文化、手艺,都摸清楚,只有这样,我才能做出真正适合望溪村的方案。”
王建国看着她,眼里满是敬佩,赶紧点头:“好!没问题!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村委会的宿舍,保证干干净净的,能住人!”
当天晚上,林知夏就住进了村委会的宿舍。
宿舍就在村委会的二楼,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很简陋,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正对着望溪河,晚上能听到河水哗啦啦的流淌声,还有虫鸣蛙叫,和上海的车水马龙,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知夏把行李放下,就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之前做的第七版方案,全部删掉了。
屏幕变成空白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反而无比的轻松。
她要从零开始,做一个真正属于望溪村的方案,一个能留住土地记忆的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夏每天都泡在村子里。
她早上跟着老人去茶园里采茶,学习怎么辨认茶叶,怎么采摘一叶一芽的嫩芽;下午,她去拜访村里的老手艺人,跟着竹编师傅学编竹篮,跟着榨油坊的老师傅看古法榨油,跟着村里的老人,听他们讲望溪村的故事,记满了厚厚的三个笔记本;晚上,她就坐在宿舍里,整理白天收集到的资料,重新画方案的草图。
她走遍了望溪村的每一个角落,哪栋老房子是明清时期的,哪口井是村里的老井,哪棵树有上百年的历史,她都摸得一清二楚。她也认识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知道了他们的家庭情况,他们的需求,他们对村子未来的期待。
村里的人,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女设计师。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跟之前来的那些设计师一样,只是来走个过场,画几张图纸就走了。可看着她每天跟着大家一起采茶,一起晒太阳,一起聊天,认真地听他们说话,把他们的想法都记在本子上,大家对她的态度,也慢慢变了。
老人们会热情地拉着她去家里吃饭,给她塞自己家种的水果、炒的茶叶;孩子们会围着她,听她讲城里的故事;就连一开始对她充满戒备的陈望野,看她的眼神,也慢慢柔和了下来。
这天下午,林知夏正在茶园里,跟着林伯学采茶,远远地看到陈望野走了过来。
他依旧穿着粗布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竹制茶篓,走到林知夏身边,看着她笨拙地采茶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样采,茶叶都被你捏坏了,炒出来的茶,根本没法喝。”陈望野的声音,依旧冷冷的,却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茶篓,给她示范,“采茶,要用指尖的力,轻轻掐断茶梗,不能用手捏茶叶,不然茶叶会红,会出水,品质就毁了。一叶一芽,要齐,不能带老叶,也不能带茶梗。”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熟练,指尖在茶树上轻轻一掐,一颗完整的茶芽就落进了茶篓里,动作行云流水,好看得很。
林知夏看着他的动作,认真地学着,试了几次,终于采对了。她抬起头,对着陈望野笑了笑:“谢谢你,陈支书,我学会了。”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像盛着星光。陈望野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猛地一跳,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采了一颗茶芽,就举到他面前,笑得一脸灿烂的小丫头。
他别过脸,压下心里的翻涌,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天天往茶园里跑,图纸不画了?方案不做了?”
“图纸要画,方案要做,但是首先,要懂这片土地,懂这片茶园。”林知夏看着他,认真地说,“陈支书,你说得对,之前的我,只懂图纸上的东西,不懂这片土地。现在,我想慢慢读懂它。”
“我不仅要保住这片老茶园,还要把望溪的手工茶做起来,把品牌打出去,让种茶的人能赚到钱,让年轻人愿意回来种茶。我想让这片茶园,真正成为望溪村的金饭碗,而不是被一次性消耗掉的资源。”
陈望野转过头,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设计师,张口闭口就是商业模式,就是流量变现,从来没有人,说要让种茶的人赚到钱,要让年轻人回来种茶。
这段时间,他都看在眼里。林知夏是真的在走进村子,走进村民的生活,她是真的想为望溪村做点什么,而不是为了完成项目,赚设计费。
他心里的戒备,一点点瓦解了。
“你想做茶品牌,没那么容易。”陈望野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点,“望溪的手工茶,品质很好,但是没有品牌,没有销路,只能卖给茶贩子,价格被压得很低,根本赚不到钱。我试了很多年,都没做起来。”
“我知道不容易。”林知夏笑了笑,“但是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你懂茶,懂种植,懂手工炒制的手艺;我懂规划,懂品牌,懂市场运营。我们一起做,一定能把望溪的茶,做起来。”
陈望野看着她眼里的光,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容:“好。我们一起做。”
夕阳下,茶园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漫山遍野的茶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吟唱着,土地上的古老歌谣。
林知夏知道,她不仅走进了这片土地,也终于走进了守着这片土地的人的心里。
而她的方案,也终于在这片真实的土地上,找到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第二卷 图纸与大地
第四章 方案的博弈
在村里住了一个月,林知夏终于完成了新一版的望溪村乡村振兴总体规划方案。
和之前的版本完全不同,这一版方案里,没有大拆大建,没有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更没有推平老茶园的露营基地。整个方案的核心,围绕着“保护、活化、传承”三个词展开。
方案里,首先划定了严格的保护范围:村口的百年老茶园,被列为核心生态保护区,不仅绝对不能动,还要建立茶树保育基地,保护百年老茶树品种;村里的老夯土房、古驿道、老油坊、老竹编作坊,全部列入历史风貌保护名录,不拆一间房,不砍一棵树,只做修缮和活化利用。
其次,是产业的规划。林知夏没有把民宿集群作为核心,而是把望溪的茶产业,放在了第一位。方案里,规划了标准化的手工茶坊、茶文化体验馆、茶叶审评室,打造“望溪古茶”的公共品牌,从种植、炒制、包装、销售,形成完整的产业链,让村民们靠自己的手艺,就能赚到钱。
同时,依托望溪村的山水资源和乡土文化,发展轻体量的文旅产业。利用闲置的老房子,由村民自主经营民宿和农家乐,不引入大型的商业资本,避免村民被边缘化;利用老油坊、竹编作坊,打造非遗手作体验区,让游客体验古法榨油、手工竹编,让老手艺能赚到钱,也能传承下去;沿着望溪河,修建了一条慢行绿道,不破坏河道生态,只做简单的修整,让游客能沿着河边,感受望溪的山水风光。
最重要的是,整个方案里,充分尊重了村民的主体地位。所有的产业项目,都以村集体和村民为主体,设计师和资本只做赋能,不做主导。村集体成立合作社,村民以土地、房屋、手艺入股,年底分红,确保项目的收益,真正落到村民的口袋里,而不是被外来的资本赚走。
方案的最后,林知夏写了一句话:乡村振兴,振兴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生活在土地上的人;我们要做的,不是再造一个网红乡村,而是留住望溪村的根,留住土地上的记忆,让望溪人,能在家乡,过上有尊严、有希望的生活。
方案完成的那天晚上,林知夏把方案打印出来,装订好,第一时间,先拿给了王建国和陈望野看。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王建国和陈望野,一人拿着一本方案,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眼里的光就越亮。
王建国翻到最后,手都在抖,抬起头,看着林知夏,激动地说:“林设计师,这……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方案啊!不拆房,不毁地,还能让我们村民赚到钱,这才是真正为我们望溪村做的方案啊!”
陈望野也翻完了方案,他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眼里满是认可和敬佩。他之前以为,林知夏最多就是保留老茶园,没想到,她把整个望溪村的文化、手艺、村民的需求,都考虑得面面俱到,甚至连村民入股的方式、分红的比例,都做了详细的规划。
这个方案,不是画在图纸上的空中楼阁,是真正能落地,能让望溪村活过来的方案。
“谢谢你,林知夏。”陈望野看着她,第一次没有叫她“林设计师”,而是叫了她的名字,“你真的读懂了望溪村,读懂了这片土地。”
林知夏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微微发热,笑着说:“不用谢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方案,是整个望溪村的方案。这里面的每一个想法,都来自于村民们,来自于这片土地。我只是把大家的想法,画在了图纸上而已。”
“现在方案做好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关了。”王建国的兴奋劲过去,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这个方案,跟镇里和资方的要求,完全不一样。李镇长和资方那边,肯定不会同意的。”
林知夏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她知道,王建国说的是对的。这个方案,虽然完美契合了望溪村和村民的需求,却完全违背了镇里的政绩诉求,和资方的盈利预期。
镇里想要的,是能快速出效果、能当成样板工程的政绩项目,是一眼就能看到的网红建筑和打卡点,而不是这种慢工出细活,需要长期培育的产业项目。
资方想要的,是快速回本、高额盈利的商业项目,是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民宿集群和商业业态,而不是这种以村民为主体,只能赚慢钱的模式。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方案评审会,必然是一场艰难的博弈。
“没关系,他们不同意,我们就去沟通,去说服。”林知夏的眼神,无比坚定,“这个方案,是真正对望溪村好,对村民好的方案。我们一定要争取下来,哪怕遇到再大的阻力,也绝不后退。”
陈望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你放心,村委会和全体村民,都会站在你这边。这个方案,是为了我们村民好,我们一定会全力支持你。”
三天后,青川镇政府,召开了望溪村乡村振兴项目方案评审会。
参会的人,有镇里的领导,镇长李茂才,分管副镇长,还有镇里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有项目的资方代表,盛景文旅的总经理张诚,还有他的团队;有县里文旅局、农业农村局的专家;还有望溪村的代表,村主任王建国,村支书陈望野,以及几个村民代表。
林知夏作为项目主创,带着她的团队,也参加了评审会。
会议一开始,李茂才就坐在主位上,对着林知夏说:“林设计师,好了,开始吧。给我们介绍一下,你们最终版的方案。我可提前跟你说,我们镇里,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县里也盯着呢,必须拿出一个能出效果、能落地的好方案。”
“好的,李镇长。”林知夏点了点头,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了自己的方案。
她没有急着讲图纸,而是先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她在村里住了一个月,拍下来的画面:漫山遍野的老茶园,采茶的老人,手工炒茶的手艺人,编竹编的老师傅,望溪河边玩耍的孩子,还有村里老人眼里的落寞和期待。
视频的最后,是那句她写在方案末尾的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视频,原本漫不经心的李茂才和张诚,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意外。
视频放完,林知夏才开始正式介绍方案。她从望溪村的现状讲起,讲村里的资源优势,讲面临的问题,讲村民的真实需求,然后一点点展开方案的核心内容:老茶园的保护,古村落的修缮,茶产业的打造,文旅业态的规划,村民的参与模式,收益的分配机制。
她讲得很认真,很细致,没有讲太多华丽的概念,只讲最真实的东西,讲方案能给望溪村带来什么,能给村民带来什么。
整个介绍,持续了一个小时。
介绍完毕,林知夏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说:“以上,就是我们筑境设计院,为望溪村做的总体规划方案。我们的核心理念,是以人为本,以土地为根,做真正能落地、能让望溪村长久发展的乡村振兴,而不是一次性的商业开发。”
说完,她鞠了一躬,坐回了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县里来的农业农村局的老专家,率先鼓起了掌,激动地说:“好!这个方案,做得好!这才是真正的乡村振兴!不搞大拆大建,不搞形象工程,真正站在村民的角度,站在乡村长远发展的角度做规划,非常难得!我完全同意这个方案!”
文旅局的专家,也跟着点了点头:“我也同意这个方案。望溪村的核心资源,就是它的原生态和乡土文化,这个方案,把这些核心资源都保护住了,活化得也很好,文旅业态轻体量、本土化,不会破坏乡村的原有风貌,也不会造成过度商业化,非常合理。”
听到专家们的认可,林知夏心里的石头,落了一点。王建国和陈望野,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可就在这时,资方代表张诚,突然冷笑了一声,开口了。
“林设计师,我不得不说,你的方案,讲得很感人,很有情怀。但是,我们是来做投资的,不是来做公益的。”张诚看着林知夏,语气里满是不屑,“你这个方案,商业体量这么小,民宿只有十几间,还是村民自主经营,我们资方根本拿不到主导权,也赚不到钱。投资回报周期,你算的是八年,哪个资方会等你八年?”
“还有,你要保留老茶园,不做露营基地,那项目的引流点在哪里?没有网红打卡点,没有规模化的商业业态,游客凭什么来?没有游客,你说的那些茶产业、手作体验,都是空中楼阁!”
“林设计师,你太理想化了,太不接地气了。情怀不能当饭吃,乡村振兴,最终还是要靠商业,靠盈利。你这个方案,根本落不了地,也满足不了我们资方的盈利要求,我们不同意。”
张诚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紧接着,镇长李茂才,也皱着眉开口了:“林设计师,张总说的,有道理。我们镇里,对这个项目的要求,是打造全县的乡村振兴样板工程,要快速出形象,出效果。你这个方案,太保守了,进度太慢了,三五年都看不到明显的成效,县里的领导,看不到我们的工作成果。”
“还有,老茶园的露营基地,是县里领导都认可的项目,你说不做就不做了?林设计师,我觉得,你的方案,必须要改。把老茶园的露营基地加上,扩大民宿集群的规模,增加商业业态,不然,这个方案,我们镇里,通不过。”
李茂才的话,一锤定音,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建国一下子就急了,站起来说:“李镇长,张总,这个方案,是我们村民都认可的方案!我们不要什么露营基地,也不要大拆大建,我们就想保住我们的茶园,保住我们的房子,靠自己的手艺赚钱!”
“王主任,你懂什么?”李茂才瞪了他一眼,“项目是镇里引进的,资方是真金白银投钱的,必须按镇里和资方的要求来!”
“李镇长,你不能这么说!项目是做给我们望溪村的,不是做给你们当政绩的!”陈望野也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地看着李茂才,“村民们不同意的方案,就算建得再好看,也是个空壳子,最后只会毁了望溪村!”
“陈望野!你注意你的态度!”李茂才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都红了。
会议室里,瞬间吵成了一团。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的争执,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李镇长,张总,你们先别生气。”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林知夏看着张诚,一字一句地说:“张总,你说我的方案太理想化,不接地气。可我想说,真正的接地气,不是只看资方的盈利,而是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村民,能不能真正受益。乡村振兴,不是资本收割乡村的工具,是要让乡村活起来,让村民富起来。”
“你说我的方案没有盈利点,那是你只看到了短期的商业利益,没有看到长期的价值。望溪的古茶,是独一无二的资源,只要我们把品牌做起来,它的商业价值,是无限的,远比一个一次性的露营基地,要高得多。”
“至于引流,网红打卡点带来的流量,是短暂的,只有真正的乡土文化、原生态的体验,才能长久地留住游客。我们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让望溪村能长久发展的百年大计。”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李茂才,说:“李镇长,你说我的方案,出不了效果,看不到政绩。可我想说,真正的政绩,不是建了多少网红建筑,拿了多少样板工程的牌子,而是村民们的腰包鼓不鼓,脸上的笑容多不多,村子里的年轻人,愿不愿意回来。”
“一个项目,哪怕建得再好看,再能当成样板,可村民们没有得到好处,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和房子,那这个项目,就是失败的,也经不起时间的检验。”
“李镇长,张总,我可以明确地说,这个方案,我不会改。老茶园绝对不能动,大拆大建绝对不能做,村民的主体地位,绝对不能动摇。因为这个方案,是真正对望溪村好,对村民好,也只有这个方案,才能真正让望溪村的乡村振兴,落地生根。”
“如果你们非要坚持,必须改方案,必须推平老茶园,搞大规模的商业开发,那这个项目的主创,我不干了。这个设计费,我也不赚了。我绝对不会做一个毁了望溪村,害了村民的方案。”
林知夏的话,掷地有声,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的女设计师,竟然这么刚,竟然敢当着镇长和资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李茂才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林知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张诚也愣住了,他做了这么多文旅项目,从来没见过哪个设计师,敢为了一个村子,跟资方和镇政府叫板,甚至不惜放弃项目。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县里分管乡村振兴的副县长周明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县里的几个领导。
刚才会议室里的争执,他在门口,全都听到了。
李茂才看到周明远,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周县长,您怎么来了?”
周明远没有理他,走到会议室的主位上,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了林知夏的身上,笑着说:“林设计师,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说得好,说得非常好!”
“乡村振兴,就是要以人为本,以土地为根,就是要站在村民的角度,做真正能让村子长久发展的规划。林设计师的这个方案,我看了,做得非常好,非常符合我们县里乡村振兴的发展理念,我完全同意!”
周明远的话,像一颗惊雷,炸在了会议室里。
李茂才和张诚,瞬间面如死灰。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李茂才,脸色严肃了起来:“李茂才同志,我必须批评你。做项目,不能只想着政绩,只想着表面功夫,要多想想,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望溪村的项目,就按林设计师的方案来,谁也不许乱改!”
然后,他又看向张诚,说:“张总,如果你们盛景文旅,认可这个方案,愿意跟着县里的思路,一起做实事,那我们欢迎。如果你们只想着赚快钱,只想搞商业收割,那我们青川县,不欢迎这样的资方。我们宁可不做这个项目,也不能毁了一个村子。”
张诚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明远的到来,彻底扭转了局面。
最终,评审会一致通过了林知夏的方案。镇政府和资方,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同意按这个方案来执行。
走出镇政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望野走在林知夏的身边,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笑着说:“今天,你真的很勇敢。”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陈望野看着她,心里的悸动,像茶园里的风,止不住地蔓延。
他知道,这个从上海回来的姑娘,不仅给望溪村带来了希望,也在他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而望溪村的故事,也终于翻开了新的篇章。
第五章 夯土房里的新生
方案通过之后,望溪村的项目,正式进入了落地实施阶段。
林知夏没有回上海,而是继续留在了望溪村,全程跟进项目的施工和落地。她跟院里申请了长期驻场,院里的张总虽然对她在评审会上的做法很不满,可项目最终通过了,县里的领导也高度认可,他也只能同意了她的申请。
项目的第一步,是老村落的修缮和活化。
按照林知夏的方案,村里的老夯土房,一间都不拆,全部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进行修缮。保留原来的夯土墙、木构架、青瓦顶,只对破损的地方进行修补,对房屋的结构进行加固,同时在内部做现代化的改造,增加卫生间、厨房,改善居住条件,让老房子既能保留原来的风貌,又能满足现代生活的需求。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村里的老房子,大多都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历史,很多都已经成了危房,修缮的难度很大,而且会做夯土房修缮的老匠人,已经很少了。镇里找的施工队,只会建新式的砖房,根本不懂老夯土房的修缮工艺,一上来就说,要把土墙拆了,换成砖墙,被林知夏直接拒绝了。
“拆了土墙,这房子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望溪村的根,也就没了。”林知夏对着施工队的负责人,语气无比坚定,“必须按原来的工艺修缮,不能拆,也不能换。”
“林设计师,这根本没法做啊。”施工队的负责人一脸为难,“现在的年轻人,根本没人会这老手艺,我们也没办法。”
这件事,愁坏了林知夏。她天天在村里转悠,到处打听,哪里有会做夯土房修缮的老匠人。
这天,她正在村里跟林伯聊天,说起这件事,林伯笑着说:“傻丫头,你天天跟望野待在一起,怎么忘了,他就会啊。他爹,就是我们村里最好的夯土匠人,望野从小跟着他爹学,这手艺,他学得最好。”
林知夏愣了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
她怎么把陈望野忘了!
她立刻跑到了茶园里,找到了正在炒茶的陈望野。
炒茶坊里,温度很高,陈望野光着膀子,穿着围裙,站在滚烫的铁锅前,手在锅里飞快地翻炒着茶叶,额头上全是汗水,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看到林知夏进来,他愣了一下,关掉了火,拿起毛巾擦了擦汗,问:“你怎么来了?”
“陈望野,我想请你帮个忙。”林知夏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听说,你会夯土房的修缮工艺,村里的老房子修缮,能不能请你带着大家做?施工队根本不懂老手艺,再这么下去,老房子就保不住了。”
陈望野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这事?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问题,我爹教我的手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村里的老房子,都是我父辈们一夯一夯建起来的,我肯定要把它们修好。”
林知夏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陈望野。”
“跟我,不用说谢。”陈望野看着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这也是我的村子,我的家。”
从那天起,陈望野就成了望溪村老房修缮项目的总负责人。他停下了手里的茶坊的活,带着村里几个会老手艺的老人,一起教施工队的工人,怎么做夯土,怎么修补土墙,怎么修缮木构架,怎么铺青瓦。
他对老房子的修缮,要求极其严格。土墙的土,要用望溪河里的淤泥,混合稻草、石灰,按比例配好,反复捶打,才能用;修补的土墙,必须和原来的墙面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修补的痕迹;木构架的榫卯结构,坏了必须按原来的样子重做,不能用钉子固定。
施工队的工人,一开始还嫌麻烦,觉得他太较真,可看着他亲手示范,一夯一夯地打土墙,手上磨出了血泡也毫不在意,工人们也都被他打动了,再也没有一句怨言,认认真真地跟着他学,老老实实地按工艺做。
林知夏也天天泡在工地上,跟陈望野一起,一间房一间房地看,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她懂设计,懂规范,他懂工艺,懂材料,两个人配合得无比默契,原本让施工队束手无策的老房修缮,进展得异常顺利。
每天早上,他们一起去工地,一间一间地检查施工质量;中午,就在工地旁边的村民家里,随便吃一口饭;晚上,就坐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对着图纸,调整第二天的施工方案,常常忙到深夜。
村子里的人,看着他们天天形影不离,都笑着打趣他们,说他们是望溪村的金童玉女。每次听到这些话,林知夏都会脸红,而陈望野,只会笑着看着她,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在修缮老房子的同时,林知夏和陈望野,也开始带着村民们,做老房子的活化利用。
村里有很多闲置的老房子,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房子空了很多年,都快塌了。林知夏带着村委会,跟村民们沟通,以村集体合作社的名义,把闲置的老房子流转过来,修缮之后,改造成民宿、手作工坊、茶馆、书屋,由合作社统一运营,村民以房子入股,年底分红。
可一开始,村民们都不愿意。他们觉得,房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交给合作社,心里不踏实,也不相信,这破破烂烂的老房子,还能赚钱。
林知夏和陈望野,就挨家挨户地去做工作,跟村民们算细账,讲方案,告诉他们,房子流转之后,产权还是他们的,合作社只是负责运营,赚了钱,他们拿大头,就算不赚钱,房子也修缮好了,不会有任何损失。
他们跑了整整半个月,磨破了嘴皮,终于有三户村民,愿意把房子交给合作社试试。
林知夏和陈望野,就从这三户房子开始,带着村民们一起,亲手改造。
第一间民宿,是村口的一间老夯土房,原来的主人,去城里打工了,房子空了十年,塌了半边。林知夏做了设计方案,保留了原来的夯土墙和木构架,在院子里种了茶树和花草,屋里保留了原来的木梁和土炕,做了现代化的卫生间和厨房,改造成了两间客房,充满了乡土气息,又温馨舒适。
改造的过程中,村里的村民们,都过来帮忙。会木工的做家具,会竹编的做装饰,会泥瓦工的修院子,林知夏做设计,陈望野管施工,全村人一起动手,只用了两个月,第一间民宿就改造完成了。
民宿开业的那天,整个村子都像过年一样热闹。看着原本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变得干干净净,温馨漂亮,村民们都惊呆了。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民宿刚上线预订平台,第一个周末,就被订满了。来的游客,都特别喜欢这种原生态的夯土房,说住在里面,能真正感受到乡村的生活,比城里的酒店舒服多了。
第一个月下来,这间民宿,就赚了两万多块钱。当林知夏把分红,交到房子的主人王大爷手里的时候,王大爷拿着钱,手都在抖,激动地说:“没想到,我这破破烂烂的老房子,竟然真的能赚钱!林设计师,望野,谢谢你们!”
这件事,一下子就在村子里炸开了锅。
原本不愿意流转房子的村民们,都纷纷跑到村委会,抢着要把自家的闲置房子,交给合作社运营。
“林设计师,我家有两间老房子,空着呢,交给合作社,你们帮我改造成民宿吧!”
“林设计师,还有我家的!我家的院子大,能改个大的!”
“我家也有!我也想入股!”
看着村民们热情的样子,林知夏和陈望野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他们知道,村民们终于相信了,他们的老房子,他们的乡土文化,不是没用的东西,是真正能给他们带来财富和希望的宝贝。
接下来的一年里,望溪村的老房子,一间间被修缮好了。闲置的夯土房,被改造成了各具特色的民宿、茶馆、书屋、手作工坊;老油坊修缮好了,重新开了起来,古法榨出的茶油,成了游客最喜欢的伴手礼;老竹编作坊也热闹了起来,村里的老匠人,带着村里的留守妇女,一起做竹编手工艺品,放在线上线下卖,每个月都能赚不少钱。
原本萧条、空荡荡的望溪村,慢慢热闹了起来。
周末和节假日,来村里旅游的游客越来越多。游客们来茶园里采茶、炒茶,去手作工坊里体验竹编、榨油,沿着望溪河散步,住在夯土房的民宿里,吃着村民们自己种的蔬菜、养的土鸡,感受着乡村的慢生活。
村子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出去打工的年轻人,看到村子里发展起来了,都纷纷回来了。有的开起了民宿,有的做起了农家乐,有的跟着陈望野学种茶、炒茶,有的在合作社里上班,不用再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赚到钱,还能照顾老人和孩子。
林知夏看着原本空荡荡的村子,重新变得人声鼎沸,看着原本满脸落寞的老人,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看着孩子们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眼里满是快乐,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她画了十年的图纸,做了无数个项目,从来没有哪一个项目,能让她有这样的感觉。
她亲手把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了这片土地上真实的烟火气,变成了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望溪村的新生。
这天晚上,民宿开业一周年,村里举办了篝火晚会。
望溪河边的空地上,燃起了大大的篝火,村民们和游客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热闹非凡。
林知夏和陈望野,坐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都没有说话,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谢谢你,林知夏。”陈望野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映着篝火的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你,让望溪村,重新活过来了。”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他,笑着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也是因为,这片土地,本身就有无限的生命力。我只是,帮它把藏在土里的光,挖了出来而已。”
“那你呢?”陈望野看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项目做完了,你要回上海了吗?”
林知夏看着他眼里的紧张和期待,心里猛地一跳。
她看着眼前的篝火,看着热闹的村子,看着漫山遍野的茶园,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
十八年前,她离开了望溪村,去了上海,以为那里才是她的未来。可现在,她才明白,她的根,在这里,她的未来,也在这里。
她转过头,看着陈望野,笑着说:“不回了。我的设计事务所,已经在青川县注册了分所,以后,我就常驻望溪村了。”
陈望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了漫天的星光。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知夏的手。她的手,被篝火烤得暖暖的,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柔,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
篝火在他们面前燃烧着,映红了两个人的脸。望溪河的水,哗啦啦地流着,风里带着茶叶的清香,和土地的味道。
这片土地,不仅留住了过往的记忆,也孕育了新的希望,和新的故事。
第三卷 根脉相传
第六章 古茶的新生
望溪村的文旅项目,慢慢走上了正轨,可林知夏和陈望野心里最记挂的,还是那片百年老茶园,和望溪古茶的品牌打造。
这是整个方案的核心,也是望溪村能长久发展的根本。
民宿和文旅带来的收入,终究是有限的,也容易受市场波动的影响。只有把茶产业做起来,形成自己的品牌和产业链,才能让望溪村,真正地站稳脚跟,让村民们,有长久稳定的收入,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种茶、炒茶手艺,真正地传承下去。
可这件事,做起来,比修缮老房子难得多。
望溪村的手工茶,品质极好,用百年老茶树的茶青,古法手工炒制,香气醇厚,口感甘甜,是难得的好茶。可一直以来,望溪茶都没有自己的品牌,没有稳定的销路,村民们炒出来的茶叶,只能低价卖给上门收茶的茶贩子,一斤最好的手工茶,茶贩子只给两三百块钱,转手卖到市场上,就能翻十几倍。村民们辛辛苦苦种茶、炒茶,赚到的,只是最微薄的辛苦钱。
陈望野守着这片茶园十几年,一直想把望溪茶的品牌做起来,可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他试过开网店,试过跑茶叶市场,可都没有起色,没有品牌,没有渠道,再好的茶叶,也卖不出去。
林知夏接手这个项目之后,就一直在为望溪茶的品牌做规划。她利用自己的资源,找了业内顶尖的品牌策划团队,给望溪茶做了完整的品牌定位和视觉设计,注册了“望溪古茶”的公共品牌商标,确定了“百年古树,手工传承”的品牌核心。
品牌有了,接下来,就是标准化的生产和品质把控。
以前,村民们种茶、炒茶,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做,没有统一的标准,每家炒出来的茶叶,品质都不一样,口感也参差不齐,这也是望溪茶一直做不起来的重要原因。
林知夏和陈望野,带着村合作社,制定了统一的种植标准和炒制标准。茶园里,不允许用化肥和农药,全部用有机肥,人工除草,保证茶叶的绿色有机;茶叶的采摘,必须是清明前后的一叶一芽,严格分级;手工炒制的工艺,也制定了统一的标准,杀青、揉捻、干燥,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要求,保证每一批茶叶的品质,都是稳定的。
为了让村民们接受这个标准,陈望野带着村里的老茶人,挨家挨户地教,手把手地带着村民们炒茶,一遍遍地调整工艺,直到每家炒出来的茶叶,都能达到统一的品质标准。
林知夏则带着团队,建了标准化的手工茶坊和审评室。茶坊里,统一配备了传统的炒茶锅,还有现代化的清洁、包装设备,村民们可以在茶坊里,统一炒制茶叶,统一包装,统一品控。审评室里,有专业的茶叶审评设备,每一批茶叶,都要经过严格的审评,合格的,才能贴上“望溪古茶”的品牌标,对外销售。
品牌和品控都做好了,最难的,就是销售渠道的搭建。
林知夏利用自己的人脉,跑遍了全国各地的茶叶展会,带着望溪古茶,去参展,去推广。一开始,根本没人在意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品牌,很多茶商,尝都不尝,就摆摆手让她走开。
可林知夏没有放弃。每一个展会,她都认认真真地布置展位,给每一个过来的人,泡上一杯望溪古茶,跟他们讲望溪的百年老茶园,讲手工炒茶的工艺,讲望溪村的故事。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望溪古茶的品质,终究是藏不住的。
在一次全国性的茶叶博览会上,望溪古茶,凭借着醇厚的口感和独特的香气,拿到了博览会的金奖。
这个金奖,一下子就让望溪古茶,在业内打出了名气。很多茶商,纷纷找上门来,想要代理望溪古茶;很多茶叶店、茶馆,也纷纷发来订单,想要进货。
线上的渠道,也同步打开了。林知夏带着村里的年轻人,开了抖音直播间,在茶园里、茶坊里直播,给网友们看茶叶的种植环境,看手工炒茶的全过程,讲望溪茶的故事。
直播间里,没有花哨的套路,只有最真实的乡村生活,和最真诚的茶叶介绍。网友们看着漫山遍野的百年老茶树,看着老茶人手工炒茶的样子,看着望溪村的变化,都纷纷下单支持。直播间的人气,越来越高,茶叶的销量,也越来越好。
仅仅一年的时间,“望溪古茶”的品牌,就彻底做起来了。
以前,村民们一斤最好的手工茶,只能卖两三百块钱,现在,贴上“望溪古茶”的品牌标,一斤能卖到两千多块钱,还供不应求。村民们的收入,翻了十倍都不止。
以前,村里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种茶,觉得又苦又累,赚不到钱。现在,不仅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就连很多外地的大学生,都慕名而来,想要加入望溪古茶的团队,一起做品牌,做电商。
林伯的孙子,原本在城里打工,现在也回到了村里,跟着爷爷学种茶、炒茶,还负责村里的电商直播,成了小有名气的茶博主。他常常说:“以前觉得种茶没出息,现在才知道,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是真正的宝贝。我一定要把它学好,传下去。”
村里的老茶人们,看着自己炒出来的茶叶,能卖出这么好的价钱,看着年轻人都愿意回来学种茶、炒茶,脸上的皱纹里,都堆满了笑容。他们再也不用担心,这门手艺,会跟着他们一起埋进土里了。
2030年的春天,清明茶开采的那天,望溪村举办了第一届“望溪古茶文化节”。
漫山遍野的茶园里,挤满了游客和媒体记者。采茶比赛、手工炒茶大赛、茶文化论坛,一场场活动,热闹非凡。村里的老茶人们,穿着传统的服饰,现场展示手工炒茶的手艺,引来阵阵掌声。
开幕式上,林知夏作为特邀嘉宾,上台发言。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漫山遍野的茶园,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带着笑容的脸,心里感慨万千。
三年前,她刚回到望溪村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萧条,老茶园荒了一半,村里的老人,都在担心手艺失传,担心村子会慢慢消失。
而现在,茶园里生机勃勃,村子里人声鼎沸,年轻人回来了,老手艺活过来了,望溪村,真正地活过来了。
“很多人问我,乡村振兴,到底是什么?”林知夏拿着话筒,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想,乡村振兴,从来不是建多少漂亮的房子,搞多少网红的业态。它的核心,是人,是土地,是传承。”
“我们要做的,是留住这片土地上的根脉,留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文化和手艺,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能在家乡,找到归属感和价值感,能靠着这片土地,过上有尊严、有希望的生活。”
“望溪村的故事,不是我一个人创造的,是每一个望溪人,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的。这片土地,从来都不缺生命力,缺的,是看见它的价值,读懂它的记忆,陪着它一起成长的人。”
“未来,我们会继续守着这片茶园,守着望溪的根,让望溪古茶,走出大山,走向更远的地方,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一代代地,永远传下去。”
林知夏的发言,赢得了台下雷鸣般的掌声。
台下的陈望野,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她,眼里满是骄傲和温柔。
他知道,这个姑娘,不仅给望溪村带来了新生,也让他守了十几年的茶园,终于迎来了它该有的荣光。
文化节结束的那天晚上,忙完了所有的事情,林知夏和陈望野,一起走到了茶园的最高处。
夜色温柔,月光洒在漫山遍野的茶树上,像给茶园披上了一层银纱。山下的村子里,灯火点点,望溪河的水,哗啦啦地流着,安静而美好。
“你看,我们做到了。”林知夏靠在陈望野的肩膀上,看着山下的村子,笑着说。
“嗯,我们做到了。”陈望野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谢谢你,回到了望溪,回到了我身边。”
十八年前,那个跟着父亲离开的小丫头,终于回来了。不仅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也回到了他的身边。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着星光,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风穿过茶园,带着茶叶的清香,也带着温柔的爱意。这片土地,见证了他们的童年,也见证了他们的爱情,更见证了一个村庄的新生。
第七章 记忆的传承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林知夏已经在望溪村待了五年。
这五年里,望溪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萧条的空心村,现在成了全国有名的乡村振兴示范村。村里的茶产业,越做越大,“望溪古茶”的品牌,不仅火遍了全国,还卖到了海外;文旅产业也稳步发展,没有过度商业化,依旧保留着原生态的乡村风貌,每年来村里旅游的游客,络绎不绝,却没有打扰村子原本的宁静。
村民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家家户户都有了稳定的收入,村里建了新的幼儿园、卫生室、老年活动中心,修了新的乡村公路,通了公交车,生活越来越方便。年轻人都回来了,村子里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再也不是那个只有老人和孩子的空心村了。
林知夏,也从一个外来的设计师,变成了真正的望溪人。
她在上海的设计院总部,给她抛来了橄榄枝,让她回上海,担任设计院的副院长,年薪百万,可她拒绝了。她把自己的工作重心,全部放在了青川,放在了乡村振兴的项目上。她在望溪村安了家,嫁给了陈望野,成了这片土地的媳妇。
很多人不理解,说她放着上海的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待在这个小山沟里,太傻了。
可林知夏自己知道,她一点都不傻。
在这里,她找到了自己做设计师的真正意义。她的图纸,不再是冰冷的线条和数据,而是能真正改变人的生活,能留住土地的记忆,能让乡村变得更美好。在这里,她有爱人,有家,有根,心里无比的踏实和满足。
这五年里,她也没有只守着望溪村。她带着自己的团队,以望溪村为样板,给青川县十几个村子,都做了乡村振兴的规划。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特色,有的做高山蔬菜,有的做非遗手作,有的做康养文旅,没有千篇一律的复制,都是基于每个村子的土地、文化、村民的需求,量身定制的规划。
她的规划,让一个个萧条的村子,都慢慢活了过来。她成了业内有名的乡村规划专家,全国各地的政府和设计院,都来邀请她去讲课,去做项目指导。
可不管多忙,她每个月,都会抽出时间,回到望溪村,住在村里的老夯土房里,陪着陈望野,去茶园里走一走,跟村里的老人们聊聊天,看看村子里的变化。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起点,在这里,自己的根,也在这里。
2033年的秋天,林知夏接到了一个特殊的邀请,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邀请她回母校,给在校的学生们,做一场关于乡村振兴规划的讲座。
清华大学,是她的母校。当年,她从这里毕业,去了上海,成了一名商业设计师。十几年后,她以乡村规划专家的身份,回到这里,给学弟学妹们讲课,心里感慨万千。
讲座的那天,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不仅有建筑学院的学生,还有很多其他学院的学生,都慕名而来,想听一听这个把乡村规划做进了骨子里的设计师,讲讲她的故事。
林知夏站在讲台上,没有讲太多高深的理论,也没有讲太多华丽的案例,只给学生们看了一组照片。
第一张,是五年前的望溪村,萧条的村子,塌了一半的老房子,荒了一半的茶园,老人眼里落寞的神情。
后面的照片,是望溪村一点点变化的样子:修缮一新的老夯土房,重新热闹起来的老茶坊,茶园里忙碌的年轻人,村子里孩子们的笑脸,还有村民们拿到分红时,眼里的光。
最后一张照片,是望溪村的全景,漫山遍野的茶园,白墙黛瓦的村子,清澈的望溪河,在阳光下,美得像一幅画。
照片放完,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林知夏看着台下的学生们,笑着说:“很多人问我,做了十几年的设计,最成功的作品是什么?我都会说,是望溪村。不是因为它拿了多少奖,也不是因为它有多高的知名度,而是因为,它真正地改变了一群人的生活,留住了一片土地的记忆,让一个濒临消失的村庄,重新活了过来。”
“我学了十几年的建筑设计,以前总觉得,设计是创造,是在图纸上,画出最完美的建筑,做出最惊艳的效果。可直到我回到望溪村,回到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上,我才明白,真正的设计,从来不是创造,而是看见。”
“看见这片土地的历史,看见它藏在泥土里的记忆,看见生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需求,他们的热爱,他们的坚守。然后,用我们的专业,去守护它,去活化它,去让它的生命力,重新绽放。”
“我们做乡村规划,做的从来不是建筑,而是生活。我们要留住的,从来不是几间老房子,而是房子里的烟火气,是土地上的根脉,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文化和记忆。”
“我希望,未来的你们,在做设计的时候,不要只盯着图纸,只盯着商业价值,多去看看脚下的土地,多去听听生活在那里的人的声音。因为最好的设计,永远都不是在图纸上,而是在大地上,在人的心里。”
林知夏的讲座结束,教室里的掌声,经久不息。
学生们围了上来,围着她,问各种各样的问题,眼里满是向往和敬佩。
讲座结束后,林知夏走在清华园里,看着熟悉的校园,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背着画板,在这里读书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总想着去大城市,去做最惊艳的设计,去站在最高的地方。可兜兜转转十几年,她最终还是回到了乡村,回到了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
她拿出手机,给陈望野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了陈望野温柔的声音,还有茶园里的风声:“喂,知夏,讲座结束了?”
“嗯,结束了。”林知夏笑着说,“我想你了,想望溪村了。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就回去。”
“好,我去机场接你。”陈望野笑着说,“对了,我们的孩子,今天在你种的那棵茶树下,踢了我一脚。”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她怀孕了,三个月了。这个孩子,是她和陈望野的爱情结晶,也将会是望溪村的新一代。
她会带着孩子,在茶园里长大,教他认识每一棵茶树,给他讲望溪村的故事,告诉他,这片土地上,藏着的记忆和热爱。
就像她的爷爷,她的父辈,曾经做的那样。
回到望溪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陈望野开车来机场接她,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夕阳正好,洒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洒在漫山遍野的茶园里,洒在白墙黛瓦的村子里,温暖而美好。
村口的老槐树下,村里的孩子们,正在跑来跑去地玩耍,老人们坐在石凳上,晒着太阳,聊着天,脸上满是悠闲的笑容。茶坊里,传来了茶叶的清香,还有炒茶师傅们的说笑声。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也是她想守护的,土地上最珍贵的记忆。
车子停在了家门口,那是一间修缮一新的夯土房,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和茶树,是她和陈望野的家。
下车的时候,林伯和村里的老人们,都笑着迎了上来,跟她打招呼,问她讲座顺不顺利,累不累。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热情的笑脸,林知夏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稳和幸福。
她终于明白,所谓的故乡,不是你出生的地方,而是你的心,最终安定下来的地方。所谓的记忆,也不是藏在过去的时光里,而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里,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上。
晚上,吃过晚饭,林知夏和陈望野,一起走到了茶园的最高处。
晚风习习,带着茶叶的清香。山下的村子里,灯火点点,像落在人间的星星。望溪河的水,哗啦啦地流着,唱着古老的歌谣,从未停歇。
“你看,这片土地,多好啊。”林知夏靠在陈望野的怀里,轻声说。
“嗯,很好。”陈望野紧紧地抱着她,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以后,我们的孩子,也会在这里长大,守着这片茶园,守着望溪村,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他听。”
林知夏笑着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温柔的光。
土地是沉默的,可它从来不会忘记。它记得每一个在这里生长的生命,记得每一段在这里发生的故事,记得祖祖辈辈的热爱和坚守。
而他们,会一直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里的记忆,看着望溪村,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永远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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