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领导最近对他客气了很多。

彭总的合同，在彭总死后第三天，被一个新来的副总签了。那副总刚上任，急于表现，给的条款比彭总还优惠。

月见拿着合同去找范领导的时候，范领导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你小子运气不错。”他说。

月见点点头：“是。”

范领导把合同签了，递给他：“奖金下个月发。”

“谢谢范总。”

当天晚上，他看着窗外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

他看着那些灯火，想起小郎。

那个永远在背后说他坏话的同事。那个抢了他一个客户的同事。那个在茶水间跟别人说“月见啊，就是那种典型的社畜，看着就窝囊”的同事。

小郎这个人，他还没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动。

小郎是那种小人，不是大奸大恶，就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无处不在的小人。抢你的功劳，说你的坏话，在领导面前踩你一脚，在同事面前装好人。你拿他没办法，因为他的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让你挑不出理来。

月见对这种人格外厌恶。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或者说，他以前是。

忍了十年，忍成了这副模样。见谁都笑，见谁都客气，见谁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他以为这是成熟，是情商，是生存之道。

现在，他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小郎请了假。

第三天，他又请了假。

第四天，他没来公司，直接辞职了。

月见是后来听说的。据说小郎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一个老人站在他床边，弯着腰，盯着他看。那老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道皱纹，每一颗黄牙。

小郎吓坏了，去了医院，看了心理医生，吃了安眠药，都没用。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那个老人就站在他床边。

后来他受不了了，辞职回了老家。

月见听完，没说什么。

月见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柜员把一沓钞票放进点钞机。

“先生，一共二十万，您确认一下。”

他点点头，没看那些钱，只是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

岳父岳母的账号他早就背熟了。二十万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够岳父岳母养老了。

打钱的时候他想起上次见他们的样子——葬礼上，两个老人站在墓碑前，谁都没看他一眼。

钱打过去了。

他走出银行，阳光刺眼，眯了眯。

下午约了中介看房。

新小区在城市东边，高层，视野好，两室一厅，足够一个人住。中介是个年轻姑娘，一路介绍小区的配套、交通、学区。月见听着，偶尔点头，什么都没说。

他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

学区。他用不上了。

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住而已。

以前那个房子，他不想回去了。

岳父岳母来过一次，把儿子女儿的东西都收拾走了。月见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他们走的时候也没看他，好像他是空气。

也好。

不用说话挺好。

“就这套吧。”月见说。

中介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满面：“好嘞！那咱们这就签合同？”

月见点点头。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以前签那些没完没了的报销单一样。

付定金，办贷款……一切顺利。

中介姑娘说恭喜您，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脸上挂了两秒就掉了。

房子买好了。新生活要开始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新房子还没装修好，还要等两个月。这两个月他还得住在老房子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看看那些鬼魂站在角落里发呆。

他觉得自己好像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六，月见去超市买菜。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脑子里想着晚上吃什么。红烧肉有点麻烦，清炒时蔬简单，要不就煮个面算了。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前面有个人。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有点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正低头挑排骨。

月见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

在监控录像里。在警察的描述里。在他自己无数次的想象里。

就是这个人。

那天下午，就是这个人，骑着那辆超速的摩托车，撞死了他女儿。

月见站在原地，手握着购物车的推杆，看着他。

那个人挑好了排骨，放进购物车，转身往另一边走。

月见跟上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上来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不能让那个人消失。

那个人在收银台排队。

月见站在后面三米的地方，看着他。

他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

月见跟出去。

超市外面是停车场。那个人走到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旁边，打开后备箱，把袋子放进去。

月见站在他身后五米的地方，停下。

他应该让那些鬼魂来处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那样做。

此刻，月见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刚才在超市买的，顺手拿的，结账的时候和菜放在一起，收银员没多问。二十块钱，不锈钢刀身，塑料手柄，不算快，但足够捅进一个人的身体。

那个人关上后备箱，转过身。

他看见了月见。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往下扫了一眼——月见的右手还插在口袋里，口袋鼓起来一块。那人的表情变了变，但没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见。

“有事？”那人问。

月见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脸。四十来岁，有点胖，眼袋很深，头发乱糟糟的。和监控录像里一模一样。和警察描述的一模一样。和他自己想象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张脸。

那天下午，就是这张脸的主人，骑着那辆超速的摩托车，撞飞了他女儿。

月见想象过很多遍那个场景。

后来他不想了。

想也没用。

“你是谁？”那人又问，声音有点紧。

月见还是没说话。

他想起女儿那天早上的样子。穿着粉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餐桌边吃牛奶麦片，吃得慢慢悠悠的。她问他“爸爸我今天可以去上学吗”，他说可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活着。

“你他妈到底谁啊？”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车里摸。

月见把刀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人看见了，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得更快，手从车里抽出来，握着一根——扳手。铁的，旧的，上面沾着油污。

“你别过来啊！”那人举起扳手“我报警了！”

月见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腿像灌了铅，又像没有重量。他只知道自己离那个人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汗珠，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

“你撞死的是我女儿。”月见说。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往后缩，背抵住车门“我没撞过人！你认错人了！”

月见又走近一步。

那人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月见举起刀。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

那人的手已经动了，扳手抡过来，砸在他手腕上。剧痛，手一松，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月见想弯腰捡，但那个人更快。他一脚踢开那把刀，然后扑过来，把月见按在车门上。月见的后脑勺撞在铁皮上，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那个人已经骑在他身上，扳手抵在他脖子上。

“你他妈想杀我？”那个人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傻逼，你他妈想杀我？！”

月见看着那张脸，没说话。

那个人盯着他，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狠劲。

“你女儿？”他咬着牙说“那个穿粉衣服的小丫头？”

月见愣住了。

那人看见他的反应，笑了。那种笑，又得意又恶毒。

“我看见了。”他说“她站在马路中间发呆，我也不知道她发什么呆，反正她就站在那里。”

月见的手攥紧。

“你知道吗，”那人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撞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了。她看着我，就那么看着我，然后她就飞出去了。”

月见的身体在发抖。

那个人还在说：“你知道吗，我当时想过停下来的。但我没停。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盯着月见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因为我怕麻烦。”

月见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个毛孔，每一根胡茬，每一颗发黄的牙齿。那张脸上带着笑，那种得意的、恶毒的、毫无悔意的笑。

那个人突然举起扳手，朝他脸上砸下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月见眼前一片红。他不知道自己被砸了多少下，只知道自己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那个人站起来，喘着粗气。

“本来不想杀你的，”他说“但你非要找死。”

月见趴在地上，动不了。

他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他听见什么东西被捡起来的声音——是他的那把刀。

那个人走回来，蹲下来，把刀抵在他后背上。

“别怪我。”那个人说“是你先动手的。”

月见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人的动作顿住了。

月见睁开眼。

他看见了。

那个灰衣服的女人。

她站在那个人身后，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孩。

穿着脏兮兮的背带裤，站在他左边。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老人。

驼着背，穿着破旧的黑衣服，站在他右边。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

从四面八方走出来，围成一个圈，把他们围在中间。

随后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月见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那些鬼魂慢慢散开，又站成了一圈，看着他。

灰衣服的女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见也看着她。

他想说谢谢。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灰衣服女人站起来，转身，慢慢走远。其他鬼魂也跟上去，一个一个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

只剩月见一个人趴在那里，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伤，动不了。

但他还活着。

那个人死了。

月见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

活下来了。

大家都死了，他还活着。

等他再能动的时候，他慢慢爬起来，扶着旁边的车，站稳。

那个人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瞪得老大，嘴也张着，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脸上还挂着那种表情——恐惧，震惊，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月见低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把刀。

他把刀擦干净，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具尸体。

——他知道自己应该跑。应该离开这里，回家，洗澡，换衣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没那么做。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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