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连日为婚事操劳，眼底藏着倦色，脸上依旧挂着喜气，连连道谢：“今日多谢各位街坊邻里鼎力搭手，不然单凭我们家里这几个人，万万撑不起这么大一场喜宴。改日得空，我再登门道谢。”

“都是乡里乡亲，哪里说得上客套。”

几家人互相招呼，举着灯笼，三三两两走出花家大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乡间小道的夜色里。

大门缓缓合上，花家大院彻底安静下来。方才人声鼎沸，此刻只余下檐下红灯笼轻轻摇曳，烛火噼啪轻响。

张氏叮嘱木槿早些回房休息，自己也回了西屋，连日操劳，身心俱疲。

整座宅院，唯独新房还亮着柔和的烛光。

新房之内，红烛高燃，跳跃的火光把满室红绸映照得暖意融融。喜字贴在窗棂与柜门之上，处处皆是婚嫁的陈设。

花大郎方才应酬完最后一批亲友，脱去外面那件大红喜袍，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里衣，缓步走入房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竹云端坐在床沿，方才木槿送来的饭菜她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腹中不再饥饿。只是林家发生的那一场闹剧，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心底。明明是大喜之日，可想起母亲与外婆拦门索要十两离娘钱的模样，街坊围观指指点点的场面，她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看见花大郎走进来，竹云垂着眼帘，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襟，神色有几分复杂。

花大郎缓步走到她面前，没有寻常新婚的急切，反倒轻轻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红烛映在他眉眼之上，他看着眼前的新婚妻子，能够看出她眉宇间藏着的郁结。迎亲得时候的风波，他看在眼里，也明白这件事，必定会成为竹云心里一道疙瘩。

“今日，委屈你了。”花大郎声音低沉温和，率先开口打破房中的沉默。

听见这句话，竹云猛地抬眼望向他，眼眶微微泛红。一路嫁过来，她强压着满心的难堪，在外人面前不敢流露半分，可到了四下无人的新房，心里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

“我……我没想到我娘和姥姥会做出那样的事。”竹云声音轻轻发颤。

“今日之前，她们同我只字未提十两离娘钱。直到花轿抬到家门口，她们才堵着大门要钱，当着全村人的面闹起来，叫我实在无地自容。我又羞又窘，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说着，她垂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我知道，今日大喜，不该提起这些扫兴旧事。可我心里堵得慌。我生怕，你心里会因此看轻我，觉得我林家女儿，是带着条件嫁过来的。”

这是她最害怕的一件事。母亲与姥姥临时坐地起价，可那并不是她的本意，她怕这份荒唐，要由自己来承担后果。

花大郎静静听她说完，神色平静，并无半分不悦。他伸手，轻轻递过去一方干净帕子。

“竹云，我分得清楚。拦门要钱的是你娘和你姥姥，不是你家的当家人。今日在林家院里，我看得明白，你当时又窘迫又为难。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不会迁怒于你，更不会因此看轻你半分。”

竹云捏着帕子，鼻尖微微发酸，连日隐忍的情绪稍稍松动。

“可是，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呀。我娘她们这般闹，难免会叫旁人闲话，说我娘家贪财。往后若是她们还想借着我的名义来花家索要财物，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竹云抬起眼眸，眼底满是忧虑。

“我已经出嫁，理应以花家为家，可血缘亲情斩不断，她们终究是我的亲人。我既不想忤逆长辈，更加不愿拖累咱们花家。”

这才是她心底最深的顾虑。今日闹剧暂且被奶奶喝止平息，可谁也不能保证，往后她们不会再来纠缠，毕竟姥姥想要的银子还没到手呢。

花大郎望着跳动的红烛，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你的难处，我懂。血缘割舍不断，你做女儿，心里为难，我不会逼你同娘家一刀两断。但道理要分清，婚嫁有婚嫁的规矩，当初定亲之时，该给的聘礼，我们花家一分不少送到林家。聘礼，便是对林家养育你的答谢。如今你已经嫁入我花家，往后若是你母亲、外婆再无端上门索取银钱，那便是不合情理。”

“当然，你是林家的女儿，我们该孝顺咱们还是要孝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真到那一日，不必你一个人左右为难。有我，有我娘，我们一同出面应对。不会叫你夹在中间受尽委屈。我娶你，盼的是往后夫妻同心，安稳度日，不是要你替娘家无休止的索取来负重。”

“更何况，还有奶奶在呢，奶奶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娘和你姥姥胡闹的。”

竹云静静听着这番话，悬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下大半。

今日在林家所受的难堪、惶恐、不安，在这番坦诚的交谈之中，一点点消解。她原本还担心丈夫心中存下芥蒂，担心往后夫妻之间隔上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如今才知道，他全都看在眼里，也体谅她身不由己。

红烛噼啪作响，满室红色光晕温柔笼罩二人。

竹云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的愁绪散去不少，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许多。往后，我会好好操持家务，侍奉婆婆，和木槿好好相处，照顾好小弟，守好咱们这个家。至于娘家，合乎情理的孝敬我不会少，但是无理的要求，我也会鼓起勇气拒绝。”

花大郎看向她，眼中漾开温和笑意：“夫妻本就该彼此扶持。往后日子还长，有福同享，有难共担。”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温度彼此传递。外面万籁俱寂，只有院内灯笼随风轻轻晃动。

那些来自娘家的暗流与隐忧依旧还在，可至少今夜，两颗心彻底坦诚相对，把埋藏在喜庆之下的心结，好好摊开，说开。

洞房花烛，红烛摇曳，属于他们的新婚长夜，才刚刚开启。

红烛燃了一夜，到五更天时，烛泪已堆了厚厚一层。竹云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大亮，窗棂上贴着的红喜字被晨光映得发亮，像一团温温的火。

她猛地坐起身，心头一慌。

想到自己新媳妇儿进门儿第一日，本应早早起来，给婆母请安，帮着张罗早饭，哪有新婚次日还赖在床上的道理？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见花大郎已经穿戴整齐，正在一边收拾自己的衣服，见她醒了，抬眼一笑：“醒了？”

竹云脸颊一热，手忙脚乱地拢头发：“我……我怎么起得这么晚？娘该等急了。”

“不急。”花大郎放下衣服，语气仍是那般温和，“我娘说了，你连日跟着忙前忙后，昨日又受了一日累，让你多睡会儿。她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灶上正熬着小米粥，还蒸了你爱吃的枣糕。”

竹云怔了怔，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却又更慌了：“那我也不能……”

“能。”花大郎打断她，起身走到床边，将一件叠好的外衣递给她，“慢慢穿，不着急。我娘不是那种苛待儿媳的婆母，你不必把自己逼得那样紧。”

竹云接过衣裳，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系扣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昨夜那番话，她原以为只是新婚夜的宽慰，没想到他今日仍这样护着她。

竹云匆匆洗漱完毕，将头发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又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失礼之处，才深吸一口气，跟着花大郎出了新房。

虽然花大郎说不用着急，但是竹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自己是新媳妇儿进门儿，而且还是高嫁，她可不想留下不好的印象。

院子里已有几分热闹。木槿正蹲在院子里浇花，见竹云出来，连忙站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嫂子早！灶上粥好了，我正要端过去呢。”

竹云被她这一声“嫂子”叫得耳根发烫，轻声道：“你叫我竹云姐就好。”

木槿眨眨眼：“那可不行，奶奶说了，进了门就是一家人，礼数不能乱。”

正说着，西屋门帘一掀，张氏走了出来。她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支银簪，脸上带着笑，只是眼底仍有些许倦色。

竹云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娘，我今儿起晚了，真是不该。”

张氏看见她，笑意更深，伸手扶住她：“快起来，快起来。昨夜睡得可好？”

竹云低声道：“劳娘挂心，睡得还好。”

张氏打量她一眼，见她面色虽有些疲惫，但眉眼间已没了昨日的惶惑，心里也松快了几分。她拉着竹云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道：“今日是你过门第一日，按规矩，该喝新妇茶。也没什么讲究，就是咱们自家人坐一坐，认个门。”

堂屋里，八仙桌已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几只粗瓷茶盏，还有一碟花生、一碟红枣。

竹云心中一紧，端起茶盏，双手捧到张氏面前，屈膝道：“娘，请喝茶。”

张氏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细细看了竹云一眼。

这一眼，没有挑剔，也没有审视，倒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落进自家院里的宝贝。她抿了一口茶，笑着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布包，塞到竹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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