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大方壶中潜心砥砺二百年，不就为了今天，不就为了此时此刻？

    黑龙雕像从城墙中探出头来，悬浮在红将军面前。风儿轻柔吹动她的衣袂，也拂动黑龙的长须。

    一人一龙，四目相对。

    红将军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龙头，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龙颊上，缓缓闭上了眼。

    她知道，告别的时候到了。

    “谢谢你，在这个世界又陪了我这么久！”她低声细语，有万般滋味在心头，

    “——父亲！”

    她自幼丧母，生长于贫瘠苍凉的荒原之城，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就是风沙、军队和严厉的父亲。

    现在，这三样又齐聚在她身边，成为她前一世精彩与悲壮的最后剪影。

    她从很小就被训练、被献祭，常规的父女之情，她没有机会享受。钟胜光要操心的事务实在太多，通常不包括她。

    他也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女儿，只是外人难以察觉也无法理解。

    就连红将军自己，也早就不那么在乎了。

    但从现在起，她即将翻开新的篇章。

    在另一个世界，她和盘龙军民都会有新的征程。那条路上，与她并肩而行的不再是钟胜光。

    而她的生命，会有全新的意义。

    她即将拥有的一切，是钟胜光希望给予她，但从来做不到的。

    黑龙硕大的龙目居然流下泪来，滴落在红将军的盔甲上。

    他对女儿的陪伴，到此为止了。

    这一滴眼泪，凝聚了他对女儿所有的无奈、愧疚、欢喜与祝福。

    红将军睁开眼，慢慢放开了手。

    黑龙仰起头来，仰天一声长啸。

    在这啸声之中，它从尾部到头部，飞快地散成了黄沙，消散在大风之中。

    红将军低声道：

    “永别了，父亲。”

    她身后的战士们都默默垂首，向盘龙城曾经的主人致以最高的敬意、最后的诀别。

    良久，红将军才伸手一弹浮生刀锋，轻噫一句：

    “浮生暂寄梦中梦！”

    梦到这里，也该醒了。

    她和她的军队，也该回归现实了。

    红将军看一眼手中的梦之茧，将它摁在自己心口。

    迎接新生吧，和我们一起。

    和我一起。

    而后，浩瀚的天空就朝着他们撞来。

    此时若把视角拉回到红海当中，就会发现，那头巡游不息的浑沌体积正在不停地膨胀。它每在海中盘旋一圈，块头就增大两成。

    这是因为，日常漂浮在红海当中的隐神君身躯，忽然解体了！

    海藻之间的关联不再紧密，它们再次分裂为无数碎片，也就和贺灵川在灵蕴宫琉璃海见到的海星差不多大小。

    每当浑沌游过，就会吸收一部分海藻进入自己身体，而自己的体积也得以扩充。

    这样多转几圈，原本遮天蔽日的隐神君就消失了，被浑沌吸收得干干净净！

    这个时候，两个巨无霸的体积互相叠加，浑沌的身形之庞硕，也变得史无前例。

    然后它就游了过来，将盘龙世界一口吞下！

    先前大家觉得天色昏暗，就是因它而起。

    巨型浑沌在海中再盘旋一圈积蓄力量，就向着盘龙秘境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从前它屡次撞击秘境都不能成功。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在它加速的过程当中，上方的秘境忽然模糊了。

    从水底的视角看上去，就好像原本平滑如镜的水面被石子儿扰动，连带着水上的景致都不再清晰。

    身处浑沌之中的红将军望见这一幕，轻声一叹，知道这是由于贺灵川的陨落，秘境失去了主人，不得不就地消失。

    可也就因为这样，挡在浑沌前方最坚固的屏障，才会消失。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它了。

    “不破不立。”她喃喃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浑沌最后一次加速，义无反顾，一头撞进水面。

    而对浑沌之中的盘龙军民来说，便是亲眼见到自己所处的世界一秒钟支离破碎，浩瀚的天穹猛然压向自己。

    天地大冲撞！

    这一次撞击之力，无以伦比。

    与浑沌先前的屡次受挫不同，这一回居然是正上方的水面应声而碎，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浑沌瞬间顶破，干脆利落。

    “水面”以上，便是人间！

    碰撞迸发出来的能量浩瀚澎湃，瞬间冲出困龙堀，又顺着大地表面向外急速延伸，山川震荡、生灵震惊。

    但只有困龙堀内的地形被破坏，像遇上了十级地震；困龙堀之外，便只有飓风扫过，层层推向远方。

    假以时日，这股余波还将影响整个人间，便是天涯海角、碧落黄泉都无以例外。

    经过三千年的不懈努力，虚实之间顽固的壁障，终被浑沌打破。

    它再也不用日复一日困守在水面以下，对于巨大的浑沌来说，那里实在太小了。

    人间无比高远辽阔，才是它自然舒展之所在。

    借着这次虚实大冲撞，大方壶的“破虚”已经顺利达成，接下来便是“化实”了！

    在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的空气瞬间，浑沌并没再维持原状，而是化成了漫天红雾！

    “漫天”这个词是一点儿都不夸张，整个地母平原上空都被它完全笼罩。

    而在撞击的瞬间，盘龙世界里每个人都直勾勾望向天空，直到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们首度在“光”中体会到烈火焚身般的痛苦，那光芒好像灼烧着每一根神经，又让他们无处可逃。

    红将军从没说过，脱虚向实的历程是舒适无痛的，而他们也做好了准备。

    盘龙世界里的“人”都褪去了原本的外形，重新化作英灵，在光中呐喊。

    重返人间只剩最后一步了，他们生前身后都饱经摧折，对这一点痛苦已是夷然不惧。

    幸好这个过程只有短短两息。

    短暂的强光和痛苦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红。

    他们好像泡在暗红色的温泉里，温暖、舒适、惬意，先前的痛苦被完全抹平，还有几分懒洋洋地，像熟睡了很久以后醒来。

    四周虽然浑沌不明，但他们不约而同听到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是心跳。

    他们每一个人的心跳，稳定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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