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舵手姓林，单名一个醒字，常做赤膊打扮，因苏梦是个女子，特意换了件葛布短衫见她与四大名捕一行人。

“四位爷，还有这位谢捕头，你们且放宽了心罢，咱们虽是替了那些舵手船工上来的，但哪个不是水上的好手？行起这舟子来，保管比干二十年的老船工都妥当。”

林醒生得粗犷，做事却很细心：“咱在九面都布了人手，有人敢攻，定能提早发觉。”

苏梦‘哦’了一声，  问：“一圈总八面，你这第九面，是天上还是水底？”

林醒则‘嘿’得一笑：“咱在水底布了网子，防得当然是水下。”

他一张脸眉重须浓，一双眼几乎被浓眉压着，不着痕迹地多看了苏梦两眼。

苏梦在他面前摆出的身份是幽州第一女神捕‘谢红殿’，这名头虽然大，但远不如四大名捕在江湖人中的威望重，可她是拿出苏梦枕信物的人，便天然让这帮人敬重，不仅敬重，更是好奇。

更何况，林醒隐约察觉到，在这一行人中，这位‘谢红殿’在言谈时居然更像是领头人的角色。

什么样的人能让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被压过一头？

“可若敌人布得是十面埋伏呢？”苏梦的话打断了林醒心中的揣测，他笑了笑，浓黑又硬的胡子像是乱戟：“您是说天上这一面？咱们接下来要走的河道，阔近二十余里，若有人想自岸边射飞箭，恐怕得用上八牛弩才行，但这种床弩是国之重器，在前线数量有限，又怎会用到这里？”

一旁的铁手略显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林舵主对前线之事倒似颇为了解？”

林醒神情一黯：“不过是当过几年兵卒罢了。”

显然那对他而言是一段并不想多去回忆的过往。

那在皇位上吟诗作对的文雅皇帝寒了多少矢志报国的男儿心？

林醒一一交待了他们的布置，又再度让苏梦一行人放宽心后，便回了船头，船室内，追命冷不丁道：“谢捕头，你好像不再怕他们对你的身份会生疑，行事一改先前，所以京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苏梦见其余三人皆投来目光，虽无逼问之意，但他们这种擅追逐真相的人，应是不喜欢答案在前却被人隐瞒的感觉的。

于是她开口道：“我离京时让朱小腰伪装成我的模样坐镇迷天盟，如今朱小腰的身份怕是已经暴露了。”

众人一惊，铁手问：“迷天盟如今在京中势大，本就已是众矢之的，此番暴露，六分半堂或许会趁机反扑，蔡京等人也有极大可能会向迷天盟出手。”

苏梦摇了摇头：“六分半堂如今尚未恢复元气，雷纯纵是心底仍藏怨恨，也不会在这时贸然反扑的，她是个聪慧的女子，说不定还会在这时机相助迷天盟，卖个人情给我。”

苏梦说这段话时，尚不知自己与远在京城的雷纯达成了无言的默契，竟真的猜中对方的举措。

她又说回蔡京：“至于蔡京，他所倚仗权势皆由官家为基，若是动摇了他的根基，他在京中反而会行事更加谨慎。”

慑心术诡异难防，苏梦未多解释，说多了徒惹人忌惮。

他们最大的优势便是，谁也没有料到他们此番出京是谋划一件足以推翻王庭的大事。所谓敌明我暗，他们表面是在明处，但实则是真正暗处的一方。

等到蔡京意识到此事与她息息相关后，一定会要她死。

她就在这等着，端看来送死的人是谁。

待苏梦藏了些细节，将事情稍做解释后，四大名捕明白了现状，眉宇紧锁，对于京中的情况依旧抱有些许忧虑。

终究是立场不同，他们虽然敬佩苏楼主的为人，却与其接触不多，无法像苏梦这样对这位沉苛缠身却心怀大志的苏楼主抱有如此之高的信任。

纵使心已悠荡回京中，人与船却已顺水向东南而流，过了三日，河流愈发湍急，月夜下放眼望去，但见水面起伏，水澜如线，船只行在江上，起伏不定，四剑童里银剑和铁剑都犯了晕船症，苏梦给他们施了针灸才好转了些。

“这一段风大浪急，之后再过三个闸坝关口，进入下一个河段就好些了。”

林醒抽空来看了眼两位晕车的剑童，又向苏梦汇报了近况：“最近江面河流湍急，若有善水之人甘冒奇险借机偷袭，恐怕防不胜防，这几日还望诸位小心些。”

苏梦点了点头，却更在意林醒的前一段话：“接下来要经三个闸坝关口？”

林醒点了点头，见苏梦面色沉凝，便笑道：“放心，这些河段的哪个监闸官没有收过我们金风细雨楼的好处。”

苏梦道：“总有金钱做不到的事，有些人收了钱，愿为你出三分力，有些人收了钱，愿为你出十分力，还有些人收了钱，不仅不为你出力，还转头将你卖了，再收另一份赏钱，这些都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苏梦曾经历过火绳拦江，她深知江河上的陷阱往往凶险万分。

林醒正色道：“我们明白这些道理，苏楼主更是早早布局，这些年，我们早就将金风细雨楼的手下安插到了河段各个闸口的厢军和闸夫里，还暗中助力自己人当监闸官，必要之时，我们的人宁起哗变强行拉闸，也绝不会任人堵住闸口。”

苏梦一时沉默，她不自觉地将曾经护送龚侠怀的逃亡之旅与现今做对比，但其实此时境遇与当初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既然京中事能信苏梦枕，眼下事又为何不能信？

她如今并非孤立无援，实力更是今非昔比。

“好，此番便仰仗金风细雨楼的诸位了。”

接下来的路途之中，果然如林醒所说，过闸时十分顺利，他们一连过了两个闸口，再过一道，便要由淮河段转入运河段。

船行半日，原本开阔的淮河水面渐渐收束，又转过一道长长的河湾，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座巨闸横卧在两岸之间，这便是淮河入运河的最后一关——清口闸。

此闸规模非前两者可比，两岸的堤坝皆用巨大的青黑条石垒砌，石面缝隙生着大片湿滑的青苔，堤坝之上有一座两层高的闸楼，闸楼两侧岸上有漕卒役夫行走穿行，码头上堆积着货物，有商人焦头烂额地与官署的人说些什么，一片热闹嘈杂景象。

此处为水路要冲，主闸口已有几艘商船排队，林醒立于船头，让人将一面腰牌信物递了出去，便被船工引入了专供官船与急递通行的辅闸。

十数名赤着上身的役夫喊着号子，合力推动着巨大的绞盘，连接着闸门的粗大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酸牙声，缓缓将千斤重的闸门吊起。

船只平稳地驶入闸室，待后方闸门落下，整个空间瞬间被高墙与闸门封闭，光线也为之一暗。

只听得另一侧水声轰鸣，闸室内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船身也随之缓缓抬升。

片刻之后，待闸室内水面与运河齐平，前方那扇更为厚重的运河主闸便该抬起，然后放行至运河的水道，到这一步，便算是顺利过闸了。

可主闸却迟迟没有抬起，连那些役夫的号子声也像是被掐断了脖子一般，忽然停了。

林醒面色一沉，大喝一声：“准备迎敌！”

幽暗的闸室中，忽有‘嗒’‘嗒’两声轻响，像是折翼的燕子斜拍在了船壁上，然后‘轰隆’一声，火光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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