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云螭看着她，心里想道：她刚才有过一丝犹豫吗？

‘我知她一直都憎恨妖，那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理智的，临危不乱，——要较真说，眼下算个什么危机？他要是不配合，谁勉强得了他？

他却兴不起走的念头，暗暗琢磨：‘能不能，哪怕一次，你选我一次呢？从你知道我是妖，就再也没真正接受我……不过你掩藏得很好。’

白十九看来的眼神有些担忧，他不禁好笑，这小子，瞎想什么呢，难道他会突然动手掏出自己的妖丹吗？

怎么可能。

‘可是她到现在，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她回头之时，是不是就该动手了？’

‘我想赌一把……胜算不大。’

在她心里，他似乎一向都胜算不大。

如果“莫七”算她的恋人，那万俟云螭算什么呢？

他想得入神。正在此时，忽听戚红药道：“你无非想出口气，方法多的是，就算拿到他的丹，你又用不上，损人不利己，何必呢？我要是你，才不会这样浪费机会的。”

费连晖往前倾了倾身，两眼死死盯住她的脸，咧嘴一笑：“可本王就要这一样。”

戚红药攥镜子的手起了节节青筋，声音还是冷静：“你难道不想活着离开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费连晖眼神四处游荡，漫不经心的掠过蓝晓星，懒洋洋往墙上一靠，道：“都说人活一口气——本王就要争这口气。”

戚红药僵住。

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万俟云螭不必去看，也猜得到费连晖这时的神情必定很亢奋。真令人恶心。

其实，妖丹交给费连晖，自己也不见得就死。

他知道戚红药有多想救她师父，如果能救出人来，叫她立即就死也不在话下。

他看着戚红药挺直的背，心想，她迟疑这么久，我应该知足了。

‘费连晖已是强弩之末，他也不过图个片刻痛快，恐怕无力碎我妖丹，待他交出钥匙，大可将他格杀当场。’

自己还未必死。

——可那不重要。

他想，‘那不是重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怎么就像个任人宰杀的动物……究竟把自己置于何地了？

‘她已经这样为难，我岂能奢求更多呢？’

就在此时，戚红药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一点儿也不想笑，可他硬是笑了出来。

——就像这颗妖丹，他不想给，可是他一定会给她的。

‘她是在乎我的。’

另一个声音小声道：‘对，她是在乎你的，但触及信念时例外。’

他迎上那道视线，尽力不露出异样，尽力平静回视。

她的眼神里好像有些挣扎——有吗？他不敢确定。

万俟云螭不想再忍受这种煎熬，手在身前一拂，外袍敞开，他以眼神示意：动手。

戚红药凝视他良久，终于道：“好。”

她没回头，手向后一挥——就像一截短鞭——疾地一道残影，费连晖的脑袋炸开了。

一阵死寂。

万俟云螭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她却移开目光，左臂垂落，簌簌发抖。

他的喉头一阵搐动，忽然感觉自己是个傻子。

似乎有人走动，可谁也没留意。

万俟云螭全部精神都凝结一处，问：“为什么？”

静了静，戚红药道：“救不出人，是我无能，于旁人无干。”

他慢慢点头，然后问：“为什么？”

她回答：“你救了我师兄。”

他“嗯”了一声，执着地问：“为什么？”

戚红药不再开口。

万俟云螭突然动了起来。

他在屋里兜起圈子，衣袍猎猎有声。

兜了两圈，来到费连晖尸首边，低头看了会儿，二指一抬，从那堆烂糟的东西里，飞出了一条舌头——钥匙就纹在上面，不过，是取不出来了。

他站定了，陷入沉思，一动不动。

蓦地，抬头道：“‘死火’可以烧毁一切有形之物，不管那锁头是何材质，只要摸得到，就扛不住‘死火’。

戚红药看着他，嘴角苦涩的牵了牵。

她不是没想到毁锁，可是……

“可是，”她声音沙哑，道：“火焰是带不进镜中的……”

万俟云螭轻描淡写地道：“那就从这边动手。”

“……什么？”

万俟云螭凤目微敛，道：“我去。”

她站起身，歪了一歪，万俟云螭闪身过来，一把擎住她小臂。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肌肤就像被大火炙烤过，鲜红的暗红的深褐的斑驳不均，连蟒鳞也不能完全覆盖。

红梅化血池带来的伤害，极难愈合，他衣袍之下的身躯，只会伤得更重，他却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而方才他又说，愿意带着‘死火’，再下化血红梅池，毁掉锁头。

她嘴唇吸动：“为什么？”

万俟云螭面无表情地道：“我闲的。”

戚红药的表情使他心情大好。

他笑了起来，好像随口一句提议：“待此事了却，我们走吧。”

戚红药眼皮颤了颤：“……走？”

“走。”万俟云螭握住她的手，却不敢去看她的眼，“我不回上皇山，你也不要去十方谷。”他喉头耸动，深吸一口气，颤声道：“——我愿终生不再化形，就像一个真正的人……好不好？”

戚红药没有说话，瘦硬的手指弯了弯，似乎想要抽走。

这几根手指的一挣，简直就像是抓在他心脏上，没人受得了这种感觉。

万俟云螭脸色惨白，不得不松开手。

戚红药望定他。

看着，看着，眼里就像有火焰烧了起来，这使她面颊白生生的分外显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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