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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4章 线索遍地起烽烟,曹河再现舞弊案


听着唐瑞林说要打一场反腐歼灭战,马定凯攥紧了手里的餐巾纸。

他自认为算不上什么大好人。为了往上爬,他给方云英拎过包,给易满达送过礼,为了争县委副书记,李显平倒台之后,也暗地里使过绊子。

但他骨子里,还有着读书人朴素正义感。曹河酒厂曾经是全县财政的饭碗,三千多工人指着它吃饭。

钟家占着酒厂,任人唯亲,中饱私囊。车间里的工人三班倒,一个月拿不到三百块工资。钟家的子弟,却开着桑塔纳,不少都住上了独门独院的小洋楼,走在大街上横着走。

把钟必成给告了,马定凯心里泛起两分愧疚。他和钟必成本无冤无仇,同在曹河班子里共事多年,低头不见抬头见。逢年过节,两家还互相走动。钟必成虽然是出了名的爱贪点小便宜,为人也算随和,至少没害过他。

但错就错在,他是钟毅的堂弟。更错在,他确实不干净。

“屈书记,我不是要落井下石。”  马定凯看着屈安军,语气诚恳,“钟必成分管教育那几年,正好赶上普九验收。全县上下砸锅卖铁建学校,乡镇按人头集资,老百姓卖猪卖粮捐款,前前后后凑了上千万。这笔钱,当然多数是用在了学校建设上。但是肯定也是有些问题的,我记得九二年,城关镇中学建教学楼,拨款八十万,最后盖出来的楼,墙皮都掉,下雨就漏。”

唐瑞林手里拿起了鸡蛋,又慢慢地放了下来。教育在90年代以前,确实是清水衙门,但是到了90年代以后,就不同了。

普九工程款,这可是个天大的窟窿。多少干部,栽在了这上面。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唐瑞林啪的一声磕了鸡蛋,咬了一口之后缓缓说道,“年前全市高考舞弊案,不就是从曹河县先爆出来的吗?星星之火,最后烧成了燎原之势,全省查出了好几百个冒名顶替的。曹河率先出事,这里面,没有钟必成的事?我不信。”

“不仅要查钟必成本人,他的子女、女婿,都要查。彭小友是怎么从曹河县借调到市委办的?通过谁的关系?有没有跑官要官?有没有行贿受贿?查清楚了,原原本本给周宁海同志汇报。我倒要看看,他亲自选的秘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瑞林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大仇得报一般的得意。

成为东原市长,换作是谁得意是少不了的。

他这个代市长,终于熬出了头。下个月人代会一开,那个  “代”  字就能稳稳去掉。到时候,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东原市市长。再加上省纪委书记黎泰平的支持,他再也不用看周宁海这个外地书记的脸色了。

屈安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了几个要点。

“市长。我马上安排人,分头去查。”

马定凯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心里清楚。钟必成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接下来两天,市纪委的工作组动作频频,进驻了曹河县。曹河县教育局、曹河县所属的几所中学和曹河县酒厂附属学校的显眼位置,都张贴了征集钟必成、钟建问题线索的公告。

一时间,曹河县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在传不是钟必成要倒了,而是钟毅要倒下了,除了钟必成和钟建之外,钟毅老书记的儿子钟壮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

三月二十五日上午,阳光正好。我坐在办公室里,批改着一份关于春耕生产的文件。李亚男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我的桌上。

“李书记,县长和苗副县长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让他们进来。”  我放下手里的红笔,揉了揉眼睛,伸了一个懒腰。接连几天,县里都在研究钟建遗留下来的问题,太多人反应给他送了钱,现在都想着要回去,在加上钟建本人没有记账,所以这笔糊涂账,查起来比登天还难。

文静和东方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文静把手里的稿纸放在我的桌上,稿纸最上面,用钢笔写着  “曹河县砖窑总厂改革实施方案(草案)”,字迹工整有力。

“书记,砖窑总厂的下一步改革方案,我们和树德同志一起研究了三遍。”  文静说道,“除了孟大勇和钟必成、钟建承包的那十七口窑,其他窑的承包户,手续齐全,资金来源也经过了核实,没有问题。我们建议,承认他们的承包结果,继续履行原合同。”

我拿起方案,翻了几页。每页上面,都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看得出来,文静下了很大的功夫。

“这个必须承认。”  我把方案放回桌上,“我们否定孟大勇和钟必成的承包结果,是因为他们的承包资金来源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取得的,不能因为他们两个人,就否定所有的承包户。”

讨论了这一点工作之后,我看向文静道:“和钟壮联系没有,钟书记怎么样?”

文静道:“哦,联系了,但是钟书记现在不让我们去医院,钟壮说了,钟书记情绪很稳定,癌细胞也没有扩散,是具备手术的条件的。”

我点点头,钟毅书记是曹河县的老黄牛,为这片土地鞠躬尽瘁三十年,必须要去看上一眼,我嘱咐道:“我给钟书记打了电话,钟书记是什么都不说,就让咱们安心工作。这样吧,让文东先去进京看一看,了解一下钟书记的治疗方案和专家意见,然后看需要县里解决的有什么。下周吧,下周手术完,咱们一起去!”

苗东方应声点头,只是颇为惆怅的道:“钟书记辞职这个事,群众议论纷纷,都说……,反正钟书记积攒的口碑,已经被钟建他们给折腾完了!””

听了这话,我也是心头不是滋味,批准钟毅书记的节奏进行得很快,因为省委领导随时要调整,赵书记自然要在走之前,把这些事情处理到位。

省报上不过一百字的消息,就了结了一个干部的政治生命。

三人惆怅感慨了几句之后,苗东方接过话头,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我面前。

“李书记,这是我的个人三年工作总结,您把把关!”

市里的文件昨天已经下来了,马定凯同志调任市政府办公室党组书记。组织上初步考虑,让苗东方接任常务副县长。这必然是需要上报的材料。

我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材料。厚厚的一沓,足足有七八页。字写得很工整,都是标准的楷体。

“不要用手写稿了,让打字室打印,交打印稿!”

我快速扫了一遍,都是些官样文章。开头写  “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中间罗列了一堆成绩,结尾写  “不足之处,请领导批评指正”。空话套话不少,实质性的倒也是有一些。

“这些内容,都是形式上的东西。”  我把材料放回信封,“但是形式也很重要,不能马虎。重点把你分管国企改革这一块的工作写实一点,写出具体的措施和成效。比如棉纺厂怎么盘活的,砖窑总厂怎么整顿的,写得越具体越好。”

文静笑着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说道:“书记,现在市纪委来了两个工作组,也不和咱们县里见面。一个在县教育局和各个乡镇学校,一个在曹河酒厂和酒厂附属学校。天天找人谈话,连退休的老校长都找去了。从早上八点谈到晚上八点,不让回家。针对性太强了。”

“是啊。”  苗东方接过话头,语气沉重,“我听财政局的说,钟必成的女儿钟慧丹,被纪委叫去问话了两天两夜,昨天晚上才被送回来。人都脱相了,回来就躺在床上哭,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他夫人王桂兰,天天被传唤,今天早上在纪委问话的时候,直接晕过去了,被送到了医院。”

“钟惠丹不是怀孕了嘛!”

“没人管这些,这次带队的干部,都是从其他区县临时抽调上来的。”  苗东方继续说道,“我们一个都不认识。粟林坤想请他们吃个饭,都被直接拒绝了。油盐不进,根本没法沟通。”

我心里觉的不对,屈安军办案怎么颇有些不按章法出牌的意味。

难道钟必成真的有什么大问题被他们抓住了?

钟必成被带走的当天,我专门和他谈了话。

当时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只要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别说市纪委,就是中央纪委来了,也查不出什么。”  文静说道,“怕就怕他自己有问题,还嘴硬。到时候,事情就复杂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李亚男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李书记,王建广先生快到了,铁汉厂长正在留下等着。”

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不能怠慢了客人。”

我们一行人快步走下楼。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县委大院门口,车门打开,王明轩扶着一位白发苍苍、身形清瘦却目光如炬的老人下车。

王建广极为时尚,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身边站着王明轩,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高跟鞋,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随时准备记录。

一行人在县委大院里座谈了之后,研究了服装厂扩建的一些细节,接近着又去看了棉纺厂。

倒是王明轩专门提出来服装被盗的事情,好在苗东方还记着这个事,已经再走开除程序。

十几分钟后,汽车抵达棉纺厂。

远远就听到车间里传来缝纫机有节奏的运转的声音。大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  “大干一百天,超额完成上半年任务”。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保安,站在大门口,看到我们的车过来,连忙打开了大门。

走进生产车间,一股棉絮的味道扑面而来。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棉絮,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一排排崭新的缝纫机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几百个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操作着。

缝纫机的哒哒声,裁剪布料的咔嚓声,熨斗的蒸汽声,颇为热闹。

一个女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布料,飞快地在缝纫机上缝着。她的手指上下翻飞,快得让人看不清。

旁边的裁剪台上,几个男工人,正扛着一捆捆布料,往机器上送。

王建广戴上了白色的口罩,在车间里慢慢地走着,仔细地看着每一道工序。他时不时停下来,问身边的工人几个问题。工人都一一作答。

一个女秘书,跟在他身后,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另一个女秘书,拿着相机,不停地拍照。

“不错不错。”  王建广摘下口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投产见效。工人们的干劲很足啊。”

我说道:“都是王老先生投资到位,设备先进。我看了报表,形势一片大好啊,现在生产的这些牛仔服和衬衫,全部出口到东南亚和欧洲。上个月的出口额,已经达到了五十万美元。订单已经排到今年年底了。”

王建广连连点头,“朝阳啊,我这次来,就是刚才会上说的,和你们商量一下,再扩大一倍的生产规模。再上两条生产线,再招五百个工人。我看了,曹河的劳动力资源很丰富,工人也很勤快。完全有这个潜力。”

文静道,“我们县委县政府,一定全力支持!土地、电力、劳动力,我们全部负责解决。保证让项目顺利上马。”

王建广在文静的脸上直勾勾的瞄了一眼,喉结微微滚动,随即抬手整了整西装领口:“好啊!你们年轻,就是有魄力!”我们在车间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文静乘人不注意,在我耳边道:“姐夫,那个王老先生,他看我看的我心里发毛!”

事实上,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不好明言,女同志在对接触上,是容易被过度关注的。而王建广这次带来的两个年轻女秘书,恐怕和上次一样,身份也不简单。没办法,这就是西方的一种态度和生活方式。

我小声道:“不是吧,你想多了!”

文静瞥了我一眼道:“和你的眼神一样,我能看错?”

我心头一紧,忙低头避开她目光,耳根微热:“乱说,我看你,可是完全正常。”

文静道:“看你吓的!眼神都躲得比兔子还快!”

送王建广回到了县委招待所,苗东方又和王明轩就扩大生产的事,进行了沟通,我和文静也就回了办公室,刚到门口,方云英和彭树德走了进来。

两人脸色苍白,神情憔悴。方云英的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彭树德本来身体就不好,这猛然看起来更是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李书记。”  方云英的声音带着急切。

“亚男,给两位领导泡杯热茶。”

李亚男泡好茶,放在两人面前,带上门走了出去。

茶杯里冒出白色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空气中消散。

方云英端起茶杯,双手捧着,茶水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她的手上。她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

“李书记,您一定还是要救救必成啊。”  方云英放下茶杯,擦了擦眼角,“慧丹她怀孕三个月了,反应本来就大,吃什么吐什么。这两天被纪委叫去问话,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个不停。昨天晚上,下面见红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有流产的危险,让住院保胎。”

彭树德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半天:“李书记,必成到底有没有问题,怎么搞的跟对待阶级敌人一样了。”

看着他们焦急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彭小友是个好孩子,聪明能干,为人正直。钟慧丹也很懂事,和彭小友感情很好。眼看着就要当爸爸妈妈了,却遇上这样的事。

钟惠丹的事情,不少人给我汇报了,我说道,“我也觉得市纪委这次做得有些过分了。办案就办案,就事论事就行了。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么能随便传唤家属呢?”

“是啊!”  彭树德眼睛里有些许的绝望和委屈,“慧丹只是财政局的一个普通会计,她能有什么问题?他们这是搞株连!”

“我给屈安军打过电话。”  方云英叹了口气,“人家现在架子大得很。我刚说了两句,他就说我干扰办案,直接把电话挂了。我也给香梅和建勇打了电话,香梅也很为那,屈安军说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了,现在谁也不敢说话。”

我看着两人,心里清楚。现在屈安军风头正劲,别说方云英了,就是钟毅亲自出面,恐怕也没用。只是接连在县里搞了几天线索征集,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也不清楚。

“云英主席,树德厂长,”  我看着他们,语气诚恳地说道,“现在我问你们一句实话。你们一定要跟我说实话。钟必成这个同志到底有没有大的问题?比如贪污受贿几十万上百万那种。如果他真的没有问题,我要去市里找周书记和屈书记要个说法,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谁也救不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方云英和钟必成在一个班子里时间不短,彼此知根知底。但是很多事也是不为外人所知的,我看出来两人的纠结。

三分钟,方云英才显得很无奈开口:“李书记,说实话,我们两口子真不知道。必成那个人,最好面子,也喜欢逞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家里的事,他从来不说。但是我觉得,他就算有问题,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他胆子小,怕事,不敢干太出格的事。”

钟必成的性格,我多少了解一些。确实是胆子不大,贪点小便宜可以,但是一路走来,我看到过太多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干部,但是实际上调查后的卷宗多达几十页甚至几百页,随便拉出一个来,都可以写成一本书,只是群众看到的,只有钱权交易、权色交易寥寥数语。

“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  我很坦然地道,“市纪委新换了书记,一朝天子一朝臣。屈安军书记的风格,和林华西书记完全不一样。举个例子吧,昨天他刚下了通知,严禁各地私自放宽违纪干部的处理标准。我们之前搞的那个主动退赃从轻处理的政策,现在被市里叫停了。4月1日的截止时间还没到,县里现在也很被动。”

方云英显然非常忧心,我想着屈安军这么搞曹河的副县长,作为县委书记,也是脸上无光。

“不过你们放心,慧丹的事,我去协调。”  我说道,“她怀着孕,身体要紧。我给邹新民副书记打个电话,跟他说明情况。让他们尽量不要打扰慧丹。有什么问题,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谢谢你!李书记!太谢谢你了!”  方云英激动得站起身,彭树德招手道:“跟朝阳不用客气,他也心痛小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就被一把推开。

粟林坤走了进来,跑得太急,差点撞到门框上。看到方云英和彭树德在,他愣了一下,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坤,有什么事就说。”  我说道,“不用避讳。”

粟林坤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李书记,出大事了。市纪委的工作组,刚才在曹河酒厂的大门口,把钟建的违纪情况贴了出来,而且是贴了一张大大的告示,把收岗位费不一致的事公告出来了。现在在酒厂也在公开征集钟必成和钟建的违法犯罪线索。现在酒厂门口围满了工人,里三层外三层,都在排队找市纪委的人反映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钟建在酒厂当管委会主任这三年,明码标价卖岗位。想留厂当正式工,必须给他交岗位费。有关系的给他私人交三千,没关系的到厂里交五千,甚至有人为了让儿子进厂替岗,交了七八千上万。这件事,在酒厂工人心里积怨已久。县里查出来正在研究怎么处理。

大家只是以前忌惮钟家的势力,敢怒不敢言。现在钟建被抓,钟必成被带走,市纪委又公开征集线索。这就像在装满炸药的仓库里,扔了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就会爆炸。

“现在怎么样了?”  我站起身,略显焦急的道。

“已经乱套了!”  粟林坤说道,“有几个工人,当年是把看病的钱交到厂里留厂,也有不少凑不够钱走了的也在闹,现在情绪特别激动。刚才冲进去砸了酒厂的几个领导的办公室,把办公桌都掀了。魏剑局长带着公安局的人在现场维持秩序,现在整体上已经平息了!反正都在反应问题!”

方云英站起来道:“反应的是谁的问题?钟建的,还是钟必成的?”

粟林坤道:“都有,都有,但是主要是钟建的,钟必成的好像是有酒厂学校的老师在反映问题。”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飞快地拨动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  邹新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嘈杂。

“新民书记,是我,李朝阳。”  我压着怒火说道,“你们派来曹河的工作组,怎么回事?怎么把钟建的内部线索张贴出来了,你们在曹河酒厂大门口张贴线索征集公告,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县委商量一下?新民,你们知不知道,现在酒厂的工人砸了办公室!再这样下去,就要出乱子了!”

“朝阳啊,你以为我愿意干这个事啊?”  邹新民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也是奉命行事。这是屈安军书记亲自下的命令,让今天必须贴出去。我根本没有话语权。你要是想解决这个问题,就直接去找屈安军书记汇报。我这边说了不算,不过你们县公安局的人已经把公告给撕下来了。”

没等邹新民说完,我就挂了电话,直接给屈安军拨打了过去。

彭树德扶着墙道:“屈安军简直是胡闹!为,连基层的稳定都不顾了!”

我一挥手道:“别说话,我正在打电话!”

很快,电话里面传来屈安军的声音。

我平复了心情道:“粟书记啊,我是曹河县李朝阳啊”

“朝阳啊,正好啊我也要找你!那这样吧,你先说!”

“屈书记,我们是来向您汇报工作的。”  我坐下,开门见山,“您派来我们曹河的工作组啊,今天上午在曹河酒厂大门口,张贴了公开征集违法犯罪线索的公告,但是把钟建收钱的具体金额说出去了,这个事,我们县委政府已经研究了几次,已经有了初步的退款方案,现在是引发了工人的聚集啊。工人师傅情绪很激动,砸了办公室。再这样下去,不和县委通气,我担心引发严重后果!”

“朝阳啊,你看问题不够全面。”  屈安军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道出来,说道,“堵不如疏嘛。这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你们捂着盖着,能捂一辈子吗?让群众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不是什么坏事。总比憋在心里,哪天突然爆发,酿成更大的事件强。我当了十几年的县委书记,基层的情况,我比你清楚。”

屈安军继续说道,“你们县委,总是有报喜不报忧的思想。总想着把问题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问题是压不住的。今天压下去了,明天还会爆发,而且会爆发得更厉害。”

我解释道:“书记,我们已经在着手解决了。”

“市委可是没看到动作,只知道你们没收了一百多万!”

“书记,这笔钱是要退下去的!”

“唉,朝阳同志,你不要质疑群众的力量和集体的智慧嘛,这次我们张贴公告,广泛征集线索,效果非常好啊。”  屈安军似乎是翻了翻材料,“才两天时间,我们就收到了一百三十多条有效线索。大部分都是反映钟建收取岗位费的,还有不少是反映钟必成和钟壮的。”

我听到这么多线索,心情一下沉重起来。

“当然,这里面主要是一些是发泄不满情绪的,骂几句,很正常。让群众骂一骂,出出气,心里就舒服了。有利于社会稳定嘛。”

屈安军似乎是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语气严肃起来:“朝阳啊,有几个问题,你们县委恐怕还不知道吧?或者说,你们知道了,但是不想管?”

我心里一紧。

“屈书记,您说。”

“第一,高考舞弊的问题。有群众实名举报,1984  年和  1988  年,钟必成在分管教育期间,利用职权,在曹河县虚增高考考场……,让大学生顶替曹河县的个别考生答卷。每个名额,收费两万到五万不等,瑞林市长和宁海书记我都刚刚通了气。这只是第一个事,第二个事情,曹河酒厂附属学校的经费问题。你要注意保密啊,群众举报曹河酒厂每年都要给附属学校拨款三十万,用于学校的建设和日常开支。但是根据我们核实,从  1987  年到  1991  年,酒厂一共拨款八十万,实际到学校账上的,只有四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据说都被钟必成以各种名义,套取出来,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些几年前的问题,我闻所未闻。

看来,屈安军早就盯上钟必成了。他这次是有备而来,手里掌握了大量的证据。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想拿钟必成烧三把火。现在看来,我想简单了。

“屈书记,这些情况,县委确实没有掌握,县委向市委检讨。”

“这就对了嘛,不过那个时候不是你当家,你不清楚也正常。”  屈安军笑了笑,“稳定问题,确实重要。但稳定,不能成为包庇任何人的借口。只有把腐败分子彻底清除出去,才能实现真正的长治久安。”

“书记,您的指示很对!”

屈安军似乎想到什么:“我接到报告,说市纪委的公告被你们曹河公安局的给撕了,谁干的!”

看来这事已经是有人汇报了,不能让屈安军拿公安队伍说事了:“屈书记,这个事情,是误会啊。我还以为是群众贴的,是我安排公安局的同志撕掉的。当时没看清内容!”

屈安军在电话里沉默片刻道:“算了,反正线索足够多了!我提醒你,书记和市长都拍了桌子,要求全面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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