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晓阳点破高利谜,大勇供出联杀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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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号下午,我的办公室里。韩建立把半仙的话说完,就停住了,看着我,等着我拿主意。
“这大仙说的,就不准了。”
我仰头看着他,“你谈一谈,这大仙还真的准过?”
韩建立听了,郑重起来,往我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略带几分神秘:“李局长,这个事在圈子里还真有过印证。这话是我亲口听周海英讲的。”
一提到周海英,袁开春和孙茂安都坐直了身子。周海英是什么人,在座的心知肚明。曾经东原地面上的建筑生意,明里暗里绕不过他。连他都信这个半仙,这里头的分量,就不一般了。
韩建立见大家都提起了精神,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支点上,抽了两口,才半眯着眼,摆出回忆的架势:“李局长,这个事,你应该很熟悉啊。田嘉明。”
田嘉明我当然熟悉。东洪县的公安局长,我在东洪当县长那会儿,他对我工作支持得很。
那几年,东洪的治安,在全省都数得着。田嘉明这个人,办事有股子硬气,辖区里出了案子,他当夜就到,从不隔夜。
我那时候在县里抓工作,公安这一块儿,全靠他给我撑着。两个人后来处得跟兄弟似的。
只是后来,田嘉明人没想开,直接拔枪,饮弹自尽了。
“怎么,”我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个事,跟田嘉明还有关系?”
韩建立慢悠悠地道:“这个事呢,我也是听说的,自己没有亲见。但是我是找这个半仙核实过的,田嘉明有一回,也去见过这个半仙。当时半仙也给他算了一卦。这半仙算的,是田嘉明要困在东洪县。”
“困在东洪县?”我追问,“这话怎么讲?”
韩建立把烟夹在指间,又抽了一口,说:“这个啊,我也不敢断定,因为我也只是听说。当初这人算卦的时候,先问了田嘉明姓什么。王曌好像是跟着去的,回了一句,说这人姓田。结果这算命的一听,就说,姓田,是个人,又把两条腿这么一岔,说人在田里面,那就是个‘困’字。所以,他会困在东洪县,出不去了。不出所料,这人后来,真就在东洪县自杀了。”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田嘉明在东洪县自杀,这消息其实不是公开消息。公安系统内部,也只有少数人清楚内情。
这里头的前因后果,我都清楚。
一个公安局长,手里握着枪,也握着刀把子。这样的人,寻常是倒不下的。他要是倒下了,要么是上面要倒他,要么是他自己觉得,活着比死了更难。田嘉明属于后一种。问话问得严肃,未必就是要办他,可他那股子清高,受不了这不明不白的挂落。
“这个事,”我马上说,“该不会是这个半仙自己捏造的吧?”
韩建立很确信的说:“绝对不是捏造的。因为我曾经亲口问过半仙这个事。这半仙当时就说,田嘉明是困在了里头,自己出不来。他说已经化解不了他心里的结,他只有死在里头。”
我听了,心里对这个半仙,倒真生出了几分兴趣。世间万物,确实有许多用科学讲不通的道理。可要说全信,我又不敢。
韩建立讲完这段,在座的几个人,也都将信将疑。连孙茂安这个政委,都笑着打趣:“以后要是有机会,还真得到这半仙门上去看一看,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韩建立随即道:“这个非常有必要。而且,人家又不要钱。不过呢,人家虽然不要钱,可给他钱的人是不少。这人现在一天只算五卦,而且早上最灵。昨天我是下午去的,人家破例,给开了一卦。”
韩建立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您是没见他那屋。四壁的锦旗,挂得密密麻麻。都是市里、区里那些头头脑脑送去的。人家也不图你别的,基本上不收钱。”
袁开春马上接了一句:“这是不是你下午去,算得就不灵了?这人怎么可能死了?这案子还没展开深入调查呢。可要是杀害王铁军的人真的已经死了,那不就说明,这个叫易满达的,不可能杀王铁军了?”
我看向袁开春:“开春,昨天你们连着搞了一晚上。怎么,这易满达已经交代了,人真的是他弄死的?”
袁开春又打了个哈欠,说:“昨天哪是审讯搞了一晚上。昨天几个人,十一点多就搞完了。搞完之后,杨三水、邱忠河两个人高兴,非得拉着我和孙德海请客。这不,我们跑到馆子里,喝到了凌晨两点多。”
他歇了口气,又补一句:“搞得我三点多,吐了两次,他们喝酒太生猛了。这不,一晚上基本没睡。”
孙茂安打量了袁开春一眼:“老袁,这邱忠河是东原有名的酒葫芦,就爱这一口。跟他一块儿办案子,少不得要喝几顿大酒。”
我言归正传:“谈一谈,易满达是怎么说的?你们是不是对他采取了什么特殊手段?”
袁开春揉了揉额头,有些话自然是不好意思展开,就含糊着带了过去:“手段谈不上特殊,就是连夜突击,也没采取什么过头的。就是孙德海安排了两个人,把他揍了一顿。不过揍得应该不重,也就打了几耳光,吊了他半个小时。”
他歇了口气,又说:“这不还没开始呢,我们本来都准备去食堂吃晚饭了,那边就开始交代了。大家加班加到十一点,都没吃饭,所以昨天晚上才一块儿喝了顿大酒。案子告破了,大家心里都痛快嘛。”
我听着,心里想的却是易满达这个人。从根子上讲,易满达还是个知识分子。他这人有些浑,刚开始当一把手,是从秘书岗位上下来的,没多少经验,有些贪图许红梅的美色,这些我都信。可要说他真去杀人,就像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分析的那样,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在杀人这个事上,他承认了?”我盯着袁开春。
“他承认了。”袁开春说,“他承认,都是他干的。”
韩建立骂了一句:“妈的,这家伙嘴还挺硬,说的义正言辞的。”
孙茂安哼了一声:“我看是个软骨头。是不是怕挨揍,才这么说的?这有些人,好汉不吃眼前亏,知道自己要挨揍,赶紧就把问题交代了。可等你真把材料移交到检察院,这家伙立马反水,到时候翻供,说咱们刑讯逼供,那就麻烦了。”
这倒是最近经常遇到的麻烦事。一旦翻供,不光案子要重来,办案的同志都还写检查,但是事实也是如此,留给公安机关的时间本就不多,有时候针对一些嘴硬的嫌疑人,就得用点非常手段才能撬开。我心里明白孙茂安说的这个风险,但也没有制止。
“那易满达具体交代了什么细节?”我追问。接着我一边听着介绍,一边从桌上拿起那份案卷,又把王铁军的死,从头捋了一遍。
想着跟严振国谈话的情形,心里总觉得,这个严振国,眼神躲躲闪闪,特别是问到王铁军死的时候,他那脸色,明显不对。尤其是他否认认识王铁军的那会儿,表情太反常了。
韩建立把王铁军三个字一报出来,严振国那个眼神,先是闪了一下,紧接着就抬头看天花板,不敢跟我们对视。
等韩建立说到“这人是被打死的”,他嘴上说尊重市局的鉴定结论,可两只手,一直按在膝盖上,这从心理学上看,是典型的紧张防御姿态。他若真与王铁军之死毫无关联,理应是困惑或坦然,而非这般如坐针毡的回避。
我当时没点破,心里却记下了。
几个人一番研究,我还是客观地收了个尾:“办案不能靠算命,这不严谨,也不严肃,还是要看证据。既然易满达交代了,那就要看证据上能不能坐实。现在的证据还是有些牵强,下来要去把易满达的详细笔录调出来,看看他交代的作案细节和王铁军尸体检验报告对得上对不上。到时候你们把证据拿过来,我看一看。”
我又看向韩建立:“市局的工作会,安排在四月十号,跟大会前后脚。根据市委组织部的安排,下一步公安局的工作,由韩建立同志代管。”
说到这儿,我转过身,对着韩建立:“建立同志,我看下一步这个材料先不着急报。特别是易满达这个事,省政法委非常关注。易满达本身也是副市长。这人说他杀人,其实我总觉得,还差点东西。他到现在,到底授意了谁?怎么杀的?不能说他杀了,就是杀了。你们这证据,我刚才听你这么一讲,还很模糊。”
韩建立也郑重起来:“李局长,这个案子,那我们再补充侦查。按照开春的说法,易满达是跟刘洪峰说过这个事。会不会是刘洪峰主谋的?严振国这边,易满达也没有提到他。”
我心里转着:这刘洪峰,难道真有胆子去杀一个人?
“也不太对。”我想了想说,“刘洪峰和易满达,虽然是党校同学,可彼此之间,还没深交到能共同杀人的地步。刘洪峰那会儿,正是往上走的时候,他何必去掺和这些事?而且刘洪峰个人也没承认。这个案子,是有蹊跷的。”
我这一番话,算是给袁开春泼了盆冷水。袁开春倒是个务实的人,说:“那我们再继续补充侦查。”
说着,班子里几个干部就提起,晚上非得给我饯个行。
当天晚上,公安局的领导班子、中层干部,还有各支队的支队长,齐聚一堂,在局里的小食堂,摆开了架势,打起了擂台。我酒量虽说还行,可也架不住车轮战。这一晚,我难得地吐了两次,才醉醺醺地回了家。
晓阳有一样好。她知道人在江湖,酒场上的这些应酬避不开,也就妥妥帖帖地照顾我,让我在软和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四月八号一大早,我醒来,一摸身边,没有晓阳,还是吓了一跳。等到卧室看见晓阳人还在床上,我心里才踏实下来。
晓阳也被我的动静弄醒了。她看见我,睁开眼,说:“哎呀,傻小子,昨晚上干啥去了?”
我挠了挠头,很不好意思:“这不是,昨晚上同志们非得给我饯个行。”
晓阳很不客气:“这财政局的同志要给我饯行,我都给拒了。你呀,别搞这些迎来送往,传出去不好。”
晓阳这话,自是有几分道理。她说完,伸了个懒腰。两人温存一番,她才不紧不慢地起了床。
晓阳是研究过早饭的。米粥、豆浆、油条,吃什么其实都营养价值不大,唯独鸡蛋,对身体最好。所以早上,两个人一人吃了两个鸡蛋。
在餐桌上,我剥好一个鸡蛋,递给晓阳,她接过去,又把手边那碗冲了的奶粉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一边剥第二个,一边说起王铁军的事,自然也提起了算卦这档子事。晓阳对算卦倒颇有几分兴趣,说让我到了局里,找韩建立要个地址,她有空也去算一算。自然,晓阳对王铁军的死,也上了心。
“三傻子,”晓阳说,“要说这算命的,真能让那么多当领导的趋之若鹜,你就别急着否认,人家说不定真有些本事。”
我说:“我在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向来不信这些。有什么牛鬼蛇神,我们咔咔咔,搂上一梭子。”
晓阳说:“你这是简单粗暴的法子。你们头顶国徽、肩扛红星,有什么牛鬼蛇神,也不敢在你们面前造次。可现在咱们讲现实,易满达杀王铁军这个事,八成是扯淡。堂堂一个副市长,去为了几张照片杀王铁军?完全是无稽之谈。”
晓阳说着,慢慢地把蛋清剥开,把蛋黄推到我面前:“三傻子,我总觉得,王铁军的死,跟曹河县的高利贷有关。曹河县高利贷当时的关键就在王铁军身上。王铁军背着所有高利贷的秘密。你想,当时高利贷牵涉最深的,是谁?”
“高利贷案牵扯最深的,当然是孟伟江了。”我说道,“当时曹河县公安局的孟伟江,其实是高利贷最大的受益者。王铁军,其实是个干活的。孟伟江和他本家的孟大勇,才是幕后老板,只是孟伟江这个人,隐藏很深啊。”
晓阳两口吃了蛋清,拍了拍手说:“这孟伟江,有没有杀王铁军的可能?孟伟江,会不会就是算命的半仙说的已经死了的人哪。咱们按这个思路想一想,你觉得呢?”
晓阳这句话,像在我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我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一件事来:严振国和孟伟江,是警校的同学。
我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晓阳吓了一跳,说:“干啥?你想吃蛋清啊?可不行。”说着,她一伸手,把另一颗鸡蛋的蛋清护了过去。
“我不是想吃蛋清。”我说,“晓阳,你真给我提了个办案的思路。”
晓阳说:“怎么?他们还真有联系?”
我说:“曹河县公安局局长孟伟江,跟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严振国,是警校同学,听说还是上下铺。这一点我清楚。早先我在临平县当公安局长的时候,几个人一起开会,有时候一块儿吃饭,我就知道这事了。现在看,这个杀人的逻辑就通了。”
晓阳说:“孟伟江这个人,藏得那么深,胆子又大,想一想他又是跳河又是自杀的,这些事不就是说这个人诡计多端、反复无常吗?”
我把桌上的鸡蛋壳,一把搂进了垃圾桶,又拿起警服,说:“我要去局里,去见易满达。”
晓阳看着我的动作,也跟着站了起来:“你这么急?我看你就是不想刷碗了!”
上午十点,我和袁开春到了光明区看守所。看守所的所长办公室,地上散落着啤酒杯和卫生纸,桌面上满是烟灰,我和袁开春来的突然,他又是抹桌子,又是拖地,紧着安排人添茶倒水,好一阵忙活。
几个人落了座,易满达才被带了进来。
看守所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规章制度。易满达穿着那双软底布鞋,走得很慢。他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是挨了揍,而且是被揍的不轻啊。
我马上看向袁开春:“怎么回事?怎么把易市长打成这样?”
易满达扶了扶眼镜,朝我笑了笑:“李局长,哦不,是李市长,这是我自己磕的,自己磕的,跟袁支队没关系,跟看守所也没关系。”
我看向易满达,很郑重表态:“满达市长,开不得玩笑,公安局绝对不允许打人。”
易满达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直放光,像是看见了电视剧里的包青天。
我看看袁开春,又看看看守所所长:“这样,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满达同志有几句话要讲。”
袁开春和所长出了门。易满达这才委屈地看着我:“朝阳,你来得太是时候了。你们看守所这些同志,不拿人当人看。我要求给我换个监舍。”
“这是同监舍的犯人打的?”我问他。
易满达重重地点头:“妈的,昨晚上,让老子抱着厕所的尿桶,睡了一宿,还他妈的尿老子身上。”
说到这里,易满达自己都反胃了,他干呕了两声,扶着桌角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目光落在我脸上:“朝阳,老子当区委书记的时候,真该批了那一千万,让看守所翻新一下!你必须给我换一个监舍,最好能安排个单独的,哪怕是临时关押室也行。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看着易满达,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支,接着又给他点了火,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才问他:“这个事是小事情,我给你安排个单间。但是现在我找你有正事,你现在跟我说一说,你跟王铁军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满达呸了一口,又用手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晃了晃:“我跟他有个屁的关系!我就是过过嘴瘾。朝阳,我怎么敢杀人!”
“既然没敢杀他,那你为什么要承认?”我盯着他。
易满达摇了摇头,咧着嘴,欲哭无泪:“我能不承认吗?我敢不承认吗?你们那个孙德海,太他妈损了!”
他欲言又止的摆摆手,“算了,我再告他的状,你也不高兴。我只告诉你,我这会儿承认了,到法庭上,我也是要翻案的,我还要告你们。现在你主动来了,咱们不走那一步。这逻辑上不通,我杀了他,图啥?”
我说:“你呀,错就错在不该给许红梅吹这个牛。你跟许红梅的关系,也是真的……也真够乱的!”
易满达不无后悔的说:“朝阳,我告诉你,没人顶得住。正常男人都顶不住,除非像你这种……”
他白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他要说我坐怀不乱。结果他补了一句:“你这种怕媳妇的,你不敢。”
说完这话,易满达还回味了一番,自己先笑了,笑了两声又觉得没意思,收了声,叹了口气:“这家伙反腐先锋,以身入局,唉,你以后管好裤腰带吧!你在那个位置上,就根本不会想着自己会因为这个事翻船!谁能想到,我那个丈人,都他妈被抓了。”
我也没客气的说:“你呀,挨一顿揍也不亏。那干部这么多,也不是每个人都犯这种裤裆里的错误吧?”
易满达不以为然:“我就是作风问题,绝对只有作风问题。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我上面的人倒了,我知道谁要整我,不就是于伟正吗?当初于伟正还是市委书记的时候,见了我叔丈人,照样低三下四。现在人家是上去了,摇身一变,东风压倒了西风。我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只有认栽。”
易满达苦笑:“风水轮流转,垮了,整个黎家都垮了。”
接着,他又小声地说:“我告诉你,其实最关键的,还是我们那个叔丈人,是个傻帽啊。他非得跟你们姓俞的那个老头唱反调。这他娘的,不弄他弄谁?裤裆里的事,能是多大个事?”
对易满达这个判断,我不敢苟同,只笑了笑。
等易满达发完了牢骚,我把袁开春和看守所的同志叫进来,安排了单间之后,下了死命令:严禁再殴打易满达。
返程的路上,我坐在警车里,跟袁开春交代:“这个事,关键还在孟大勇。说不定孟大勇知道这些。当年孟伟江躲起来,孟大勇其实是站在王铁军后头的人。是孟大勇,把孟伟江和王铁军串到了一起。”
袁开春对曹河县的事,基本上心里有数。他当年在曹河县,跟孟伟江搭档,一个局长、一个政委,彼此之间,多多少少都知道对方的底细。话没点透,意思都明白。
袁开春道:“我知道了,我下来就去找孟大勇。”
下午,袁开春到了东原监狱,按程序提审孟大勇。
这一回,袁开春做了充分的准备,先把孟大勇在监狱期间的表现调了出来。这一看,孟大勇表现很不错,已经连着拿了四次优秀,够得着减刑的资格。
再加上,孟大勇当初是以涉嫌诈骗、流氓的罪名判的刑,刑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袁开春从这些材料里就看出来,孟大勇这个人,很盼着积极改造,早点出狱。又和带班的管教交流一番之后,下午三点,孟大勇被带进了提审室。他进门一看是袁开春,愣了一下,随即坐到了那把铸铁椅子上。
袁开春也不绕弯子,把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放,直直地盯着他:“孟大勇,你叔孟伟江,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有数。王铁军是怎么死的,你心里,也该有数。”
孟大勇眼皮一抬,又垂了下去,说:“袁政委,王铁军死在看守所,那是犯病死的,法医都鉴定了。这事,早结了吧。”
袁开春自然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再走,只把那份材料翻开,用手指点着一处:“你连着四个优秀,减刑的资格,是够了。可我要是在你的改造鉴定上,写上一笔‘对所犯问题认识不清,态度不老实’,你这几个优秀,还顶不顶用?”
孟大勇仰起头,盯着袁开春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带着祈求的语气开口:“袁政委,你这是干啥啊,我进来都一年了,我这一直积极改造,没干啥不该干的啊。”
袁开春也不催,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子水,往孟大勇跟前推了推。提审室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好一阵,孟大勇才开口:“袁政委,你跟孟局搭了那么多年班子,没有情也有义。孟局当年那些事,我之前已经都交代了,我现在是真的好好接受改造,想早一天出去,好好做人。”
“想出去,就得把话说到明处。”袁开春盯着他,“王铁军到底是怎么死的?其实,你也没必要有负担嘛,伟江都死了,就算是伟江杀的人,跟你跟他也扯不上关系。但是,你要是配合了,大勇啊,当叔的不骗你,跟你算重大立功表现,减刑的事儿,我来给你跑。”
袁开春接着拿起桌上的材料挥了挥,放缓了语气:“你知道的,你这四个优秀,顶多能减个一两个月,但是我给你跑个大立功,减刑的幅度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摔:“一到两年,再加上提前保外就医,搞不好啊,今年你都能出去!这个条件,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自由,自由的诱饵实在太大,这是唾手可得
的机会。孟大勇的眼神一下子亮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却还是压着没开口。
袁开春也不催他,只是埋头翻看着材料。
孟大勇低着头,半天才说:“我叔死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可说实在的,我叔那人,也是逼到那一步了。”
袁开春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个逼法?”
孟大勇没急着答。袁开春也不催。
就这么沉默了十分钟。
袁开春看是要来点感情牌了:“我看过探监记录,你家孩子应该有七岁了,上一年级了。你这个当爹的,总得给孩子,留一条干净的道。”
孟大勇的头,垂得更低了。好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叔,你要说话算数!”
袁开春很是沉稳地点点头:“当叔的还能坑了你这个大侄子不成,我和伟江的关系,你应该是清楚的!”
孟伟江听到这番话,心里踏实了,便抬起头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那行,叔,我就跟你实说了吧。王铁军被抓进去,那是个活口。他知道得太多了。曹河的高利贷,从放出去第一笔钱起,我叔就在里头。王铁军要是在看守所里,把这事抖出来,别说我叔,就是县里、市里,得有多少人跟着倒霉?”
“所以呢?”袁开春心平气和的追问。
“所以,得让他闭口。”孟大勇的声音低下去“这事,是我叔和光明区分局的严振国,一块儿办的。严振国跟他是警校同学,上下铺,交情很铁。王铁军关在光明区看守所,正好落在严振国手里。他们俩一合计,王铁军这人,知道得太多,留着是个祸害。就趁着他在里头,让人给搞死了,具体怎么搞死的,我不知道,这个,这个要问严振国……。”
袁开春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严振国……光明区分局的啊。也关在这个监狱,你们见过面吗?”
孟大勇抬起头“见过两面,都是放风的时候,隔着老远。其实,孟伟江能和光明区的马正富搭上线,就是他牵的桥。很多钱放出来,就是给他们买货车了!”
袁开春的目光微微一凝,却并未急着在笔录上落笔,只是把“马正富”三个字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眼看向孟大勇:“马正富这个名字,我记下了。你继续说,严振国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动作?”
孟大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往铁窗外瞟了一眼:“严振国这人,在监狱里面根本不干活,他拿的优秀比我的还多,我这边向您举报他,袁叔,你看能不能让我上半年就出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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