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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层世界


灯城的三层世界,柳林是第一次真正看清。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知道——知道云端有强者,地面有修炼者,地下有平民。是真正的、站在山巅俯瞰时,那种从心底升起的震撼。

那天他从神国出来,站在矿区最高处。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但他看得见云层之上那一线隐隐的金光。那是灯城的上层——云端城。据说那里终年阳光普照,与域外其他地方截然不同。那里的阳光是从诸天万界引来的,用上古大阵锁在云层之上,永不消散。

他低下头。

脚下是灯城的中层,也是他们一直生活的地方。矿区、暗河、土坡、地底迷宫入口、归途酒馆。铅灰色的天,亘古不变的闷雷,偶尔落下的冰冷死寂的雨。这里的居民是修炼者,是亡命徒,是流亡者,是那些还想着往上爬的人。

他再往下看。

看不见。

但感知得到。

地下三百丈深处,有一座城。

没有名字。

来过那里的人叫它——深渊。

不是沉没之海那种深渊。

是另一种。

那里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只有人。

密密麻麻的、苟延残喘的、为了活着什么都肯做的——

平民。

柳林站在矿区边缘,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眯着眼睛,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望着云层之上那一线金光,望着脚下这片他生活了三年的土地。

阿苔站在他身侧。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在看什么。”

柳林说:

“看这座城。”

阿苔说:

“看了三年了。”

柳林说:

“以前没看清。”

阿苔说:

“现在看清了?”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看清了。”

“但不知道怎么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轻轻覆在柳林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顺着手臂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正在慢慢变暖的心。

柳林反握住她的手。

他说:

“你知道这座城有几层吗。”

阿苔说:

“三层。”

柳林说:

“你住哪层。”

阿苔说:

“中层。”

“从小就住中层。”

柳林说:

“去过上层吗。”

阿苔摇了摇头。

“没有。”

“上层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柳林说:

“下层呢。”

阿苔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感觉到了。

阿苔说:

“去过。”

“一次。”

柳林等着她说下去。

阿苔说:

“十五年前。”

“我爹刚走那年。”

“我一个人。”

“想去找他。”

“听说下层有通道可以离开灯城。”

她顿了顿。

“我下去了。”

“走了三天。”

柳林说:

“看见什么了。”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望着那些正在飘落的雨。

很久很久。

她说:

“我不想说。”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阿苔说:

“你以后。”

“也会下去的。”

柳林说:

“我知道。”

阿苔说:

“下去之前。”

“先做好心理准备。”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比那更复杂的、像沉淀了十五年的淤泥一样的东西。

她说:

“那里。”

“比你想的。”

“更可怕。”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苏慕云从矿区边缘走过来。

战矛杵地。

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青衣少年的光在她体内流转,让她比之前更强。但她走路的姿态没有变,还是那种三万年来养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姿态。

她站在柳林面前。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冯戈培让我转告您。”

“上层有人来。”

柳林的眉头微微一动。

“上层?”

苏慕云说:

“是。”

“云端城的人。”

“在酒馆等您。”

柳林沉默了一息。

他抬起头,望着云层之上那一线金光。

那金光很亮。

亮得刺眼。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望着。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云端城来的人,是一个女人。

很高。

比苏慕云还高半头。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细密的云纹,那些云纹在灯火下缓缓流动,像活的。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

不是鬼族那种银白。

是另一种。

更亮。

更像阳光。

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

和织丝族的浅金色不同。

是真正的、像把阳光浓缩成两滴的那种金。

她站在酒馆中央。

周围没有一个客人。

瘦子躲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茶壶,指节泛白。

胖子蹲在灶膛边,把火烧到最旺,但他没有添柴,只是看着那个女人。

红药靠在门框边,握着酒壶。她没有喝,只是看着。

阿留和阿等蹲在墙角,两双漆黑的眼瞳,盯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站在那里。

等柳林。

柳林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

那个女人转过身。

淡金色的眼瞳落在他身上。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三息。

她开口。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云层。

“你就是柳林。”

柳林说:

“是。”

女人说:

“我叫云织。”

“云端城云家的人。”

柳林说:

“找我什么事。”

云织说:

“听说你要制霸灯城。”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制霸灯城。”

“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你知道三层吗。”

柳林说:

“知道。”

云织说:

“你知道上层有多少家族吗。”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三十七家。”

“每一家都有至少一位神境强者。”

“每一家都有十万年以上的底蕴。”

“每一家都和诸天万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顿了顿。

“你现在的实力。”

“四成神力。”

“加上你那些部众。”

“加起来。”

“打得过一家吗。”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瞳。

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很久很久。

他说:

“打不过。”

云织说:

“那你还想制霸。”

柳林说:

“想。”

云织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不打。”

云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她进酒馆以来,第一次表情变化。

柳林说:

“制霸。”

“不是打下来的。”

“是谈下来的。”

云织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柳林说:

“你来。”

“不是来警告我的。”

“是来谈的。”

云织沉默。

很久很久。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她的眼睛亮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柳林说:

“你想的什么。”

云织说:

“我想的。”

“是一个刚从神国出来、收了几个部众、就以为天下无敌的莽夫。”

她顿了顿。

“你不是。”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我来。”

“是云家想和你合作。”

柳林说:

“合作什么。”

云织说:

“制霸灯城。”

柳林看着她。

云织也看着他。

云织说:

“云家在云端城三十七家里,排第十七。”

“不算强。”

“但也不弱。”

“我们一直想往上走。”

“但往上走太难了。”

“前面十六家。”

“每一家都比我们强。”

“打不过。”

“熬不过。”

“等不过。”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需要往下走。”

柳林说:

“往下走。”

云织说:

“中层和下层。”

“是灯城最大的资源。”

“但云端城的人。”

“看不起中层。”

“更看不起下层。”

“几万年了。”

“从来没有一个云端城的家族。”

“真正把手伸到中层和下层来。”

柳林说:

“为什么。”

云织说:

“因为脏。”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下层很脏。”

“比你想象的脏。”

“那里的人。”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吃人。”

“卖人。”

“用人炼器。”

“用人献祭。”

“那些事。”

“云端城的人做不出来。”

“也不屑做。”

她顿了顿。

“但那些事。”

“能产生力量。”

“很大的力量。”

柳林看着她。

云织也看着他。

云织说:

“你不一样。”

“你在中层待了三年。”

“你的手下有从下层来的人。”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样子。”

“你不嫌脏。”

柳林说:

“所以呢。”

云织说:

“所以云家想和你合作。”

“你帮我们拿下中层和下层。”

“我们在云端城帮你挡住上面的人。”

柳林说:

“拿下之后呢。”

云织说:

“之后?”

“之后你就是灯城真正的主人。”

“中层和下层归你。”

“云家只要——”

她顿了顿。

“只要一个通道。”

柳林说:

“什么通道。”

云织说:

“通往下层资源点的通道。”

“那里有很多东西。”

“云端城的人需要。”

“但我们进不去。”

“你能。”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需要时间考虑。”

云织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简。

放在柜台上。

“想好了。”

“捏碎它。”

“我来接你。”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柳林。”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你那些信仰。”

“在下面很流行。”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云织说:

“痛苦之信仰。”

“污秽之信仰。”

“都是你上一世传的吧。”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你知道下面有多少人信吗。”

柳林说:

“不知道。”

云织说:

“很多。”

“多到——”

她顿了顿。

“多到你想不到。”

“那些人把你当神。”

“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他们以为这样能换来力量。”

“能换来救赎。”

“能换来——”

她转过身。

看着柳林。

那双淡金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嘲笑。

不是怜悯。

是比那更深的、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种东西。

“换来你。”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你打算怎么办。”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不知道。”

云织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

走进夜色。

走进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走进那道从云层之上垂下来的金光里。

门关上。

酒馆里一片死寂。

瘦子的茶壶掉在地上。

摔碎了。

没有人去捡。

胖子蹲在灶膛边。

他没有添柴。

火快熄了。

红药靠在门框边。

她把酒壶举起来。

喝了一口。

白开水。

已经凉了。

阿留和阿等蹲在墙角。

两双漆黑的眼瞳。

看着柳林。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看着那块玉简。

看着那些云纹。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把玉简拿起来。

很凉。

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凉。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

和那颗暖黄色的晶石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那些亡魂化成的丝线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

看着屋里这些人。

他说:

“我出去一下。”

没有人问去哪里。

没有人问多久。

阿苔只是走过来。

把那碗一直温着的白开水放在他手边。

柳林端起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停。

他一口一口喝完整整一碗。

放下碗。

阿苔把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那些并排的碗摆在一起。

六十八只碗。

并排。

柳林转身。

走出酒馆。

走进夜色。

走进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走进那道通往地下的门。

下层比柳林想象的更深。

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绝望那种深。

他沿着一条废弃的矿道往下走。

走了三千级台阶。

三千级。

他数着。

每走一百级,空气就冷一分,暗一分,脏一分。

走到两千级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是某种像咀嚼又像呼吸的声音。

黏腻的。

湿滑的。

从黑暗中传来。

他没有停。

继续走。

走到两千五百级的时候,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那种味。

是另一种。

更复杂。

更恶心。

像把无数种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

发酵了三万年。

他没有停。

继续走。

走到三千级的时候。

他踏上了平地。

地下三百丈深处。

深渊。

没有灯。

但他看得见。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

一座城。

不是云城那种城。

是另一种。

城墙由尸骨垒成。

那些尸骨不是同一物种的。

有人的。

有鳞族的。

有羽族的。

有石族的。

有穴居獾的。

有蚯行族的。

有织丝族的。

有旧日族的。

有柳林叫不出名字的无数种族。

它们被某种力量紧紧箍在一起。

形成这座方圆百里的、惨白色的城。

城门是开的。

门洞里漆黑一片。

但那漆黑里有东西在动。

柳林走进城门。

门后的世界。

是活的地狱。

街道很窄。

两边是低矮的棚屋。

棚屋是用烂木板、破布、人皮钉成的。

棚屋门口蹲着人。

不。

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太瘦了。

瘦到只剩一把骨头。

皮贴在骨头上。

像一层薄膜。

它们的眼睛是凹进去的。

眼窝深得像两个洞。

洞里没有光。

只有一种麻木的、像等了太久等到忘了在等什么的空。

它们看见柳林。

没有动。

只是看着。

用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柳林从它们身边走过。

走了三步。

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像爬行动物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他回头。

看见一个人。

不。

是半个。

它没有下半身。

只有上半身。

用两只手撑着地面。

一步一步往前挪。

它的肠子拖在地上。

拖了很远。

已经干了。

变成一根灰白色的、像绳子一样的东西。

它挪到柳林面前。

停下。

抬起头。

用那双凹进去的眼。

看着柳林。

它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

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它发出声音。

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从胸口。

从那个空荡荡的、能看见肋骨的胸口里。

“您是……新来的吗。”

柳林说:

“是。”

它说:

“您……有吃的吗。”

柳林说:

“没有。”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继续往前挪。

拖着那根干了的肠子。

消失在黑暗里。

柳林站在原地。

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百步。

前方出现一座建筑。

不是棚屋。

是一座庙。

用骨头搭成的庙。

庙门大开。

里面灯火通明。

柳林走近。

他看见了。

庙里供着一尊像。

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神像。

是一个人形。

很瘦。

瘦到骨头都突出来。

它的脸上刻满了刀痕。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像网。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眼角有血泪流下来。

干涸了。

变成两条黑色的沟壑。

它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掌心向上。

掌心里托着一颗心脏。

不是石头刻的。

是真的心脏。

已经干了。

缩成一小团。

庙里跪着人。

很多。

密密麻麻。

从庙里一直跪到庙外。

它们都低着头。

额头抵在地上。

嘴里念着什么。

柳林侧耳听。

那声音很轻。

像无数只蚊子在嗡鸣。

但他听清了。

它们在念:

“痛苦是恩赐。”

“痛苦是力量。”

“痛苦是通往神的唯一的路。”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尊像。

看着那尊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他还是第一世的时候。

久到他还没有证道主神。

久到他还在诸天万界四处游历。

那时候他年轻。

不懂事。

以为力量就是一切。

以为只要能变强。

什么都可以做。

他创造了两种信仰。

痛苦之信仰。

污秽之信仰。

他把它们散播到诸天万界的角落。

散播到那些最绝望的人心里。

他说:

信我。

用痛苦献祭。

用污秽供奉。

就能得到力量。

就能摆脱绝望。

就能——

活着。

很多人信了。

它们用刀割自己的肉。

用火烧自己的皮。

用最痛苦的方式折磨自己。

然后把那些痛苦献给他。

他吸收了那些痛苦。

转化成了力量。

神国的力量。

他变强了。

它们更痛苦了。

后来他证道主神。

后来他坐镇三十三天。

后来他忘了那些信仰。

忘了那些信他的人。

忘了那些把痛苦献给他的人。

三万年过去了。

他站在这里。

站在自己亲手创造的信仰面前。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还在念着“痛苦是恩赐”的人。

他忽然明白云织那句话的意思了。

那些人把你当神。

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他们以为这样能换来力量。

能换来救赎。

能换来——

你。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没有动。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忽然抬起头。

那是一个女人。

很老了。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她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她跪得很直。

比任何人都直。

她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线。

那一线里。

有光。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种很深的、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那种亮。

她张开嘴。

声音沙哑。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喉咙。

第一次发出声音。

“神……”

“您来了……”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老得快要死的女人。

看着她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

他说:

“你认识我。”

女人说:

“认识。”

“三万年了。”

“您的脸。”

“老奴记得。”

柳林说:

“你叫什么。”

女人说:

“没有名字。”

“只有代号。”

柳林说:

“什么代号。”

女人说:

“祭品。”

“第七十三号祭品。”

柳林沉默。

女人说:

“三万年前。”

“老奴还是个小女孩。”

“家里穷。”

“活不下去。”

“有人给老奴一本书。”

“那本书里说。”

“只要信您。”

“只要用痛苦献祭。”

“就能得到力量。”

“就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

“老奴信了。”

“老奴用刀割自己的肉。”

“割了一百年。”

“割到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老奴用火烧自己的皮。”

“烧了一百年。”

“烧到皮都结成了痂。”

“老奴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献了三万年。”

她指着那尊像。

指着那尊像掌心里的那颗干瘪的心脏。

“那是老奴的心脏。”

“老奴亲手剜出来的。”

“献给您的。”

柳林没有说话。

女人说:

“老奴等了三万年。”

“等您来取。”

“等您来告诉老奴。”

“老奴的痛苦。”

“有用。”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老得快要死的女人。

看着她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看着那尊像掌心里那颗干瘪的心脏。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有用。”

女人愣了一下。

柳林说:

“你的痛苦。”

“有用。”

女人跪在那里。

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里。

忽然涌出液体。

不是泪。

是三万年没有流干的、沉在眼眶最深处的执念。

终于化开了。

她低下头。

额头抵在地上。

“神……”

“谢谢您……”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跪着的女人。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尊像。

看着那尊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

看着那颗干瘪的心脏。

很久很久。

他说:

“起来吧。”

女人没有动。

柳林说:

“起来。”

“不用再跪了。”

女人抬起头。

看着他。

柳林说:

“你们的痛苦。”

“我收下了。”

“从现在开始。”

“不用再献祭了。”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

用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她们痛苦的神。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三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她说:

“神……”

“老奴等到了。”

她倒下去。

倒在庙里。

倒在那些跪着的人中间。

死了。

脸上还带着那笑容。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尸体。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尊像。

很久很久。

他转身。

走出庙门。

身后。

那些跪着的人。

一个一个抬起头。

用那些凹进去的眼。

看着他的背影。

有一个人站起来。

跟着他。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柳林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

它们不说话。

只是跟着。

跟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跟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跟着这个让它们不用再跪的神。

柳林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

走出那座骨城。

走出那道城门。

走上那三千级台阶。

身后的人群跟着他。

一步一步。

往上走。

走到两千五百级的时候。

有人问:

“神。”

“我们去哪里。”

柳林说:

“去有光的地方。”

那个人沉默。

它太久没见过光了。

久到忘了光是什么颜色。

但它跟着。

继续往上走。

走到两千级的时候。

又有人问:

“神。”

“那里有吃的吗。”

柳林说:

“有。”

那人沉默。

它太久没吃过东西了。

久到忘了食物的味道。

但它跟着。

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千级的时候。

又有人问:

“神。”

“我们以后还跪吗。”

柳林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看着那些瘦成骨头的人。

看着那些凹进去的眼。

他说:

“不用跪了。”

人群沉默。

很久很久。

有一个人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愣住。

它太久没有站过了。

久到忘了站是什么感觉。

但它试着站直了一点。

只是那一点。

它就摔倒了。

太久没有用过站的肌肉。

已经萎缩了。

旁边的人扶住它。

两个人一起站着。

摇摇晃晃。

但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试着站起来的人。

他说:

“慢慢来。”

“不急。”

“有我在。”

人群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另一种东西。

像看一个愿意等它们慢慢站起来的人。

柳林转过身。

继续往上走。

身后的人群继续跟着。

走得比刚才慢。

但稳了一点。

走到地面的时候。

天是亮的。

不是铅灰那种亮。

是真正的、淡蓝色的、像洗过一万遍的亮。

那些人站在矿洞口。

望着那片天。

望着那些云。

望着那些阳光。

太久没见了。

久到眼睛都适应不了。

它们眯着眼。

用手挡着光。

但它们在笑。

柳林站在它们面前。

看着这些从地下三百丈深处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苦海部。”

“神国第六部。”

那些人跪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

太久没有站过。

站了这么久。

终于撑不住了。

但它们跪下去的时候。

脸上是笑的。

柳林说:

“起来吧。”

“不用跪。”

它们试着站起来。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密密麻麻。

站在阳光下。

站在矿区边缘。

站在那片淡蓝色的天空下。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以后。”

“站着活。”

苦海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四成半。

不是四成。

是四成半。

他站在矿区边缘,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天边有一线金光正在慢慢扩散,那是云端城的方向。

阿苔站在他身边。

“苦海部的人怎么办。”

柳林说:

“先安置。”

阿苔说:

“安置在哪里。”

柳林想了想。

“矿区。”

“那边有空地。”

“让它们先住下来。”

“养好身体。”

“慢慢学。”

“学怎么站着活。”

阿苔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

柳林叫住她。

“阿苔。”

阿苔停下脚步。

柳林说:

“那些信仰。”

“你知道多少。”

阿苔沉默了一息。

她转过身,看着柳林。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知道一点。”

柳林说:

“说说。”

阿苔说:

“痛苦之信仰。”

“在下面最流行。”

“那些信的人。”

“会用刀割自己。”

“用火烧自己。”

“用各种方式折磨自己。”

“然后把痛苦献祭出去。”

“据说这样能换来力量。”

她顿了顿。

“污秽之信仰。”

“更可怕。”

“那些信的人。”

“会做很多——”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说。”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阿苔说:

“那些都是你传的。”

柳林说:

“是。”

阿苔说:

“你后悔吗。”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不知道。”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说:

“那时候年轻。”

“不懂事。”

“以为力量就是一切。”

“只要能变强。”

“什么都可以做。”

他顿了顿。

“现在——”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矿区边缘慢慢站起来的人。

看着它们瘦成骨头的身躯。

看着它们凹进去的眼。

看着它们第一次见到阳光时那种又眯着眼又拼命睁开的表情。

他说:

“现在知道错了。”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

把手按在他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柳林说:

“但错了也要认。”

“认了也要改。”

“改了也要——”

他顿了顿。

“让它们站起来。”

阿苔说:

“能站起来吗。”

柳林说:

“能。”

阿苔说:

“要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总能站起来的。”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云织再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

她站在酒馆门口,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落在她淡金色的眼瞳前。

她看着酒馆里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那些从地下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她们坐在桌边。

用颤抖的手握着筷子。

把食物送进嘴里。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但它们吃得很认真。

云织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酒馆。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正在擦碗。

云织说:

“那些是——”

柳林说:

“苦海部。”

“神国第六部。”

云织说:

“从下面带上来的。”

柳林说:

“是。”

云织说:

“多少人。”

柳林说:

“三千七百个。”

“活着的。”

云织沉默。

她看着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看着它们瘦成骨头的身躯。

看着它们颤抖的手。

看着它们凹进去的眼。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打算怎么安置。”

柳林说:

“先养好身体。”

“再教它们怎么活。”

云织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

他顿了顿。

“让它们站着。”

云织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云织说:

“下面还有很多人。”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那些信仰。”

“还在。”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你打算怎么办。”

柳林沉默。

他把那只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那些并排的碗摆在一起。

七十三只碗。

并排。

他说:

“我不知道。”

云织说:

“不知道?”

柳林说:

“那些信仰是我传的。”

“那些人是信我的。”

“他们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他们以为这样能换来我。”

云织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

他看着她。

“然后他们真的把我等来了。”

“但我不是来收那些痛苦的。”

“我是来让他们不用再痛苦的。”

云织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打算怎么做。”

柳林说:

“先下去。”

“再看看。”

“再想想。”

云织说:

“我跟你去。”

柳林看着她。

云织说:

“云家要和你合作。”

“合作的第一步。”

“是了解你要面对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下面那些信仰。”

“比你上次看到的。”

“更深。”

“更脏。”

“更可怕。”

柳林说:

“你知道多少。”

云织说:

“知道一点。”

“云端城的情报。”

“比你们多。”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说:

“走。”

第二次下去,比第一次更深。

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恐怖那种深。

云织走在他身侧。

月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盏移动的灯。那是云家的秘法,能在黑暗中照亮前路,又不会引来那些黑暗里的东西。

她们走了三千级台阶。

又走了三千级。

六千级。

柳林说:

“还有多深。”

云织说:

“很深。”

“深渊有三层。”

“你上次到的。”

“是第一层。”

柳林说:

“这是第几层。”

云织说:

“第二层。”

柳林没有说话。

他继续走。

走了三千级。

九千级。

云织停下脚步。

“到了。”

柳林站在台阶尽头。

眼前是一片平原。

不是普通那种平原。

是尸骨平原。

密密麻麻的尸骨。

铺成一片惨白的海。

那些尸骨不是完整的。

有的缺头。

有的缺手。

有的缺下半身。

它们散落在平原上。

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平原中央有一座山。

不是土山。

是肉山。

由无数扭曲的、绞缠的、像树根又像血管的肉红色组织构成。

山在呼吸。

不是比喻。

整座山都在起伏。

每一次起伏,山顶就会喷出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烟雾。

烟雾里裹挟着细碎的、像骨屑又像鳞片的白色颗粒。

山脚下跪着人。

密密麻麻。

从山脚一直跪到平原边缘。

它们都低着头。

额头抵在地上。

嘴里念着什么。

柳林走近。

他听见了。

“污秽是恩赐。”

“污秽是力量。”

“污秽是通往神的唯一的路。”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座肉山。

看着那些喷涌的烟雾。

云织站在他身边。

她说:

“这是污秽之信仰的核心。”

“那座山——”

她顿了顿。

“是活的。”

柳林说:

“我知道。”

他走向那座山。

走过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念着。

念着那些话。

念了三万年。

柳林走到山脚下。

他伸出手。

按在那座肉山上。

掌心触到山体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山里有东西。

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像无数条蛇在肉里钻。

那东西感知到他。

忽然停了。

三息。

山体裂开一道缝。

缝里流出液体。

不是血。

是某种更浓稠的、像脓一样的东西。

那液体流到他脚边。

停下。

凝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

有头。

有四肢。

但没有脸。

只有一张空白的、像被剜去所有五官的脸。

那人形跪在他面前。

用那张空白的脸。

对着他。

柳林说:

“你是谁。”

人形没有回答。

但它张开嘴。

嘴里不是空的。

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像舌头一样的东西伸出来。

那东西上刻着字。

柳林凑近了看。

那是他的名字。

柳林。

柳林。

柳林。

刻了三遍。

柳林看着那根舌头。

看着上面刻着的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信他的人。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他的人。

把舌头割下来。

在上面刻上神的名字。

献祭给这座山。

山把这些舌头吃掉。

消化。

变成自己的力量。

三万年了。

它们一直在献祭。

他一直在变强。

但它们一直在痛苦。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看着那根刻着自己名字的舌头。

很久很久。

他说:

“起来吧。”

人形没有动。

柳林说:

“不用跪了。”

人形还是没有动。

柳林蹲下身。

和那张空白的脸平齐。

他说:

“我是柳林。”

“你们信的那个神。”

人形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说:

“我来收你们的痛苦。”

“不是要你们继续痛苦。”

人形沉默。

很久很久。

那张空白的脸上。

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裂痕里涌出液体。

不是脓。

是泪。

三万年没有流过的泪。

人形倒下去。

倒在肉山脚下。

倒在那些跪着的人中间。

死了。

但它的脸。

在那道裂痕里。

慢慢长出五官。

眼睛。

鼻子。

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

很清秀。

嘴角微微扬起。

像是在笑。

柳林看着这张脸。

看着它嘴角那丝笑。

他站起来。

转过身。

对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说:

“起来。”

没有人动。

柳林说:

“我是柳林。”

“你们信的神。”

“我来了。”

“不用再跪了。”

有人抬起头。

用那双凹进去的眼。

看着柳林。

那眼里有光。

很淡。

但它亮着。

它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

摔倒了。

第二次。

又摔倒了。

第三次。

它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但它站着。

第二个站起来。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密密麻麻的人。

站在尸骨平原上。

站在那座肉山脚下。

站在那片惨白的尸骨海中间。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污秽部。”

“神国第七部。”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它们站着。

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看着这个让它们站起来的神。

有一个开口。

声音沙哑。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

“神……”

“我们以后。”

“还用献祭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个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伤痕。

刀割的。

火烧的。

舌头上刻字的。

但它还活着。

还能站着。

它把这双手举起来。

对着天。

对着那些从山顶喷涌的烟雾。

对着那些正在散去的污秽。

它说:

“站着活。”

身后那些人。

同时举起手。

同时说:

“站着活。”

声音从平原这头传到那头。

从山脚传到山顶。

从那座肉山传到那些正在散去的烟雾里。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举着手说“站着活”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

他传播这些信仰的时候。

他想要的只是力量。

只是能让神国变强的力量。

他没有想过这些信他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想过它们会用刀割自己。

会用火烧自己。

会割下舌头刻上他的名字。

会跪在这座肉山脚下三万年。

会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神。

现在他来了。

他来收那些痛苦了。

他来让它们站起来了。

但那些痛苦已经刻在它们身上了。

那些刀痕。

那些烧伤。

那些被割掉的舌头。

那些被剜掉的脸。

都还在。

它们站起来了。

但它们带着那些伤痕。

带着三万年痛苦的记忆。

站着。

柳林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

看着那些人。

他说:

“那些伤痕。”

“不是耻辱。”

“是你们等了三万年的证明。”

“是你们活下来的证明。”

“是你们——”

他顿了顿。

“站着的证明。”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一个懂它们的人。

一个知道它们这三万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人。

一个让它们不用再跪的人。

云织站在他身边。

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三万年传播痛苦和污秽的神。

现在站在他创造的信仰面前。

对那些信他的人说:

你们不用再跪了。

你们站着。

云织忽然觉得。

这个人和云端城那些人不一样。

云端城的人。

只会高高在上。

只会看不起下面的人。

只会说“脏”。

他不会。

他下去。

亲手把那些人带上来。

亲手让它们站起来。

亲手给它们名字。

亲手——

认它们。

云织说:

“柳林。”

柳林看着她。

云织说:

“云家选对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

看着那座肉山。

山还在呼吸。

但比刚才慢了。

那些喷涌的烟雾也淡了。

山体上那道裂开的缝还在。

缝里还在流出那种脓一样的液体。

但那些液体流到地上。

没有凝成人形。

只是流着。

流进尸骨平原的缝隙里。

流进那些跪了三万年的人刚刚站过的地方。

柳林说:

“这座山。”

云织说:

“怎么了。”

柳林说:

“它也是信我的。”

云织愣了一下。

柳林说:

“三万年前。”

“有一个人。”

“把自己献祭给了这座山。”

“用最污秽的方式。”

“把自己和山融为一体。”

“变成山的一部分。”

“然后——”

他顿了顿。

“等了三万年。”

云织说:

“等什么。”

柳林说:

“等我。”

云织沉默。

柳林走到那座山面前。

伸出双手。

按在山体上。

掌心贴着那些肉红色的组织。

那些组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

像认出了什么。

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按它。

柳林说:

“我知道你在。”

山没有回答。

但它起伏的节奏慢了一拍。

柳林说:

“三万年前。”

“你把自己献祭给这座山。”

“变成山的一部分。”

“等了三万年。”

“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

“我回来了。”

山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肉红色的组织疯狂蠕动。

山顶的烟雾变成喷涌的洪流。

那洪流里裹挟着无数细碎的、像骨屑又像鳞片的东西。

那些东西落在柳林面前。

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小山里有一张脸。

不是人形那张脸。

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

二十出头。

和刚才那个人形最后长出来的脸一模一样。

那张脸睁开眼睛。

用那双刚从烟雾里凝聚出来的、还不太会聚焦的眼睛。

看着柳林。

它张开嘴。

没有舌头。

但它在说话。

声音从胸腔里传来。

“神……”

“您终于来了……”

柳林说:

“来了。”

它说:

“等到了……”

柳林说:

“等到了。”

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它笑着。

笑着笑着。

那张脸上的眼睛。

慢慢闭上了。

不是死那种闭。

是终于可以闭上的那种闭。

柳林看着这张脸。

看着它闭上的眼睛。

看着它嘴角那丝笑。

他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山奴。”

“奴仆的奴。”

“但不用再当奴了。”

那张脸没有说话。

但它的嘴角。

又往上扬了一分。

柳林把这座山收进神国。

收进那片正在慢慢成型的土地里。

收进那座山脉深处。

收进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山进入神国的刹那。

整座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肉山了。

是真正的山。

石头垒成的山。

山上长满了树。

树上开满了花。

那些花和那棵树上的花一样。

嫩绿色的。

发着淡淡的暖光。

山脚下有一汪泉。

泉水是清的。

不是幽明泉那种幽蓝。

是真正的、透明的、能看见水底石头的清。

柳林站在神国里。

看着这座新生的山。

看着那些花。

看着那汪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他三万年前说过的。

那时候他年轻。

不懂事。

他对一个信徒说:

“你的痛苦。”

“我会记住。”

那个信徒笑了。

笑得和刚才那张脸一样。

轻。

很轻。

但很真。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说:

“记住了。”

污秽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四成八。

不是四成半。

是四成八。

他站在矿区边缘。

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天边的金光越来越亮。

那是云端城的方向。

阿苔站在他身边。

“下面还有一层。”

柳林说:

“知道。”

阿苔说:

“还去吗。”

柳林说:

“去。”

阿苔说:

“什么时候。”

柳林说:

“现在。”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腰间那把残破的刀解下来。

递给柳林。

柳林低头看着这把刀。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第四根。

刀刃上那道裂纹已经不在了。

青衣少年的光填满了那道裂缝。

把它愈合了。

柳林接过刀。

挂在腰间。

他说:

“一起去。”

阿苔愣了一下。

柳林说:

“这次。”

“一起走。”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跟上来了。

苏慕云握着战矛走过来。

红药握着酒壶走过来。

冯戈培握着刻刀走过来。

渊渟握着引魂杖走过来。

鬼族十二将跟在身后。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阿留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柳叔。”

“我也去。”

柳林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下面很可怕。”

阿留说:

“不怕。”

柳林说:

“可能会死。”

阿留说:

“不怕。”

柳林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亮的光。

那种光。

柳林见过。

在阿苔眼里。

在苏慕云眼里。

在红药眼里。

在冯戈培眼里。

在渊渟眼里。

在鬼族十二将眼里。

在那些从地下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眼里。

那是等到了的光。

柳林说:

“好。”

阿留笑了。

阿等也笑了。

两个一般高的孩子。

站在一起。

一个穿着旧袄。

一个穿着新棉袄。

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柳林转过身。

走进那道通往地下的门。

身后跟着那些人。

跟着那些愿意跟他一起下去的人。

跟着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

跟着那些终于不用再等的人。

第三层比第二层更深。

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绝望那种深。

柳林走了一万二千级台阶。

一万二千级。

他数着。

每走一百级,空气就冷一分,暗一分,脏一分。

走到一万级的时候。

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那种味。

是另一种。

更复杂。

更恶心。

像把无数种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

发酵了三万年。

再烧成灰。

再用水泡开。

再发酵三万年。

他没有停。

继续走。

走到一万一千级的时候。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是某种像咀嚼又像呼吸的声音。

黏腻的。

湿滑的。

从黑暗中传来。

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那些跟着他的人中间传来的。

他回头。

看见阿留的脸。

阿留的脸很白。

不是害怕那种白。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蹲下身。

看着阿留。

“怎么了。”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闻到了。”

柳林说:

“闻到什么。”

阿留说:

“我娘。”

柳林愣住了。

阿留说:

“我娘死的时候。”

“就是这个味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留抱起来。

抱在怀里。

阿留很轻。

比阿等还轻。

柳林抱着他。

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万二千级的时候。

他踏上了平地。

地下六百丈深处。

深渊第三层。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只有——

一片海。

不是普通那种海。

是血海。

真正的血海。

那些血不是鲜红的。

是黑的。

沉淀了太久。

发酵了太久。

已经黑得像墨。

海面上飘着东西。

不是船。

是人。

不。

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飘在血海上。

有的仰面朝天。

有的俯身向下。

有的缺胳膊。

有的缺腿。

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

但它们都活着。

还在动。

还在挣扎。

还在——

吃。

柳林看见最近的那一个。

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

二十出头。

但她的脸已经被啃掉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

她用那半张脸。

啃着身边那个人的胳膊。

那个人也在啃她。

两个人互相啃着。

啃了三万年。

还没有啃完。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这片海。

看着海里那些互相啃食的人。

很久很久。

他说:

“这就是第三层。”

没有人回答他。

阿留趴在他怀里。

把脸埋在他肩上。

阿等站在他脚边。

攥着他的衣角。

阿苔的手按在刀柄上。

苏慕云的矛尖指着海面。

红药的酒壶握得很紧。

冯戈培的刻刀在掌心微微发烫。

渊渟的引魂杖亮得刺眼。

鬼族十二将的银白眼瞳同时亮起。

十二道银白微光。

照亮了这片黑海。

照亮了那些互相啃食的人。

照亮了那些三万年没有停过的——

吃。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这片海。

看着这些人。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我是柳林。”

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那些正在啃食的人。

同时停住了。

不是停下来那种停。

是像被什么东西定住那种停。

它们抬起头。

用那些被啃得只剩一半的脸。

用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用那些只剩下一个眼珠的眼。

看着柳林。

柳林说:

“三万年前。”

“我传播了两种信仰。”

“痛苦。”

“污秽。”

他顿了顿。

“你们信了。”

没有人说话。

柳林说:

“你们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以为这样能换来力量。”

“能换来救赎。”

“能换来——”

他顿了顿。

“我。”

海面上。

有人开口。

声音沙哑。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

“换来……您了吗。”

柳林说:

“换来了。”

那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您来……做什么。”

柳林说:

“来收你们的痛苦。”

“来让你们不用再痛苦。”

那人说:

“不用再……互相吃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人说:

“那吃什么。”

柳林说:

“吃别的。”

那人说:

“别的……是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饭。”

那人愣住了。

三万年了。

它忘了饭是什么。

忘了饭的味道。

忘了饭的颜色。

忘了还有不用互相啃也能活下去的东西。

柳林说:

“跟我上去。”

“上面有饭。”

那人说:

“有光吗。”

柳林说:

“有。”

那人说:

“有站着的地方吗。”

柳林说:

“有。”

那人沉默。

它把那只正在啃人的手。

从旁边那个人身上收回来。

旁边那个人也把手从它身上收回来。

两个人互相看着。

看着对方那张被自己啃掉一半的脸。

看着那些三万年留下的伤。

看着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它们忽然抱在一起。

不是吃那种抱。

是真正的、像失散了三万年的亲人终于重逢那种抱。

它们哭了。

三万年没有流过的泪。

从那半张脸上流下来。

流进那片黑海里。

海面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的人。

第一次抱在一起。

第一次哭。

第一次想起自己曾经是人。

不是食物。

他说:

“跟我走。”

第一个人站起来。

从血海里站起来。

第二个人。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第一万个。

密密麻麻的人。

从血海里站起来。

站在那片黑海上。

站在那些飘着的尸体中间。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终于想起来可以抱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血食部。”

“神国第八部。”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它们站着。

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看着这个让它们可以抱在一起的神。

有一个人开口。

声音沙哑。

“神……”

“我们以后。”

“还吃人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个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血。

自己的。

别人的。

三万年了。

从来没有洗干净过。

但它还活着。

还能站着。

它把这双手伸进海里。

洗了洗。

血被洗掉一些。

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肤。

那皮肤上布满牙印。

都是啃过的痕迹。

但它还在。

还能洗。

还能干净。

它把这双手举起来。

对着天。

对着那片看不见的天。

对着那个让它们可以不用再吃人的神。

它说:

“站着活。”

身后那些人。

同时举起手。

同时说:

“站着活。”

声音从海面这头传到那头。

从血海传到岸边。

从岸边传到那些正在往上走的人耳朵里。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举着手说“站着活”的人。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终于可以抱在一起的人。

他忽然想起阿苔说的那句话。

那里。

比你想的。

更可怕。

他想。

是啊。

更可怕。

但也更——

他想不出那个词。

但阿留替他想了。

阿留趴在他怀里。

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那些从血海里站起来的人。

看着它们举起的手。

看着它们说的“站着活”。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它们好可怜。”

柳林说:

“是。”

阿留说:

“但也好厉害。”

柳林说:

“为什么。”

阿留说:

“啃了三万年。”

“还活着。”

“还能站起来。”

“还能说站着活。”

他顿了顿。

“比阿留厉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留抱得更紧了一些。

阿等站在他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阿留。

它说:

“阿留。”

阿留说:

“嗯。”

阿等说:

“你也很厉害。”

阿留说:

“为什么。”

阿等说:

“因为你敢来。”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那些从血海里站起来的人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八部众齐了。

血海部。

噬魂部。

征服部。

沉舟军。

黑渊部。

苦海部。

污秽部。

血食部。

八部。

三十七万人。

站在神国里。

站在那片新生的土地上。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站在那座从肉山变成的石山脚下。

站在那汪清泉旁边。

站着。

柳林站在山巅。

俯瞰着这三十七万人。

看着这些从各种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终于可以站着的人。

看着这些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他的人。

他说:

“八部众。”

“归队。”

三十七万人同时跪下。

不是跪。

是第一次学会跪。

跪了三万年的人太多了。

第一次学会跪的人。

是那些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它们跪着。

但它们在学。

学怎么跪。

学怎么站。

学怎么活。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正在学的人。

他说:

“起来吧。”

“不用跪。”

它们站起来。

摇摇晃晃。

但站着。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们是神国的八部众。”

“是我柳林的人。”

“是——”

他顿了顿。

“站着活的人。”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一个把它们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一个让它们不用再互相啃的人。

一个让它们可以站着的人。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按着刀柄。

没有说话。

柳林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柳林的手也很热。

四成八的神力。

三万年等待。

终于可以握着一个人的手。

看着这三十七万人。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柳林身边。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站在柳林身后。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站在冯戈培身边。

鬼族十二将走过来。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站在渊渟身后。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八部众齐了。”

柳林说:

“齐了。”

阿留说:

“那可以制霸灯城了吗。”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

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望着云层之上那一线金光。

望着那座高高在上的云端城。

很久很久。

他说:

“可以。”

阿留笑了。

阿等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柳林看着他们笑。

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他笑着。

阿苔看着他笑。

苏慕云看着他笑。

红药看着他笑。

冯戈培看着他笑。

渊渟看着他笑。

鬼族十二将看着他笑。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看着他笑。

他站在那里。

站在山巅。

站在神国里。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站在那些等着他的人中间。

笑着。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去制霸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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