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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3章 一声梦话


沈峰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牧又说道:“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仕山。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仕山被我拉进了这个漩涡。把你安排好了,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老师。”沈峰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别这么说。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

苏牧微微叹息一声,“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仕山。”

“别看他平日里机灵古怪,心思其实最沉,也最重感情。这道坎他不一定过得去。”

沈峰把酒杯放下,“老师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师弟的。”

“劝劝他吧。”苏牧听了一下,“最好跟你一起去国外,也算是有个照应,别再沾官场上这些事。”

话音刚落,苏牧自己先摇了摇头。那个摇头里有无奈,有自嘲。

“罢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沈峰忍不住问道:“老师,沈家那个基金,会不会连累到仕山。”

苏牧把身上的毛毯往上拽了拽,这才说道:“我设这个局,目的不是要拖他下水。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他不要动。”

“不要动?”沈峰有些迷惑。

“你这个小师弟可是把我的本事全学去了。论在棋局里找生路,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苏牧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骄傲,“所以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按照他的思路来设计的。”

“他一定能看出这个局是我设的,也是看得清楚,他就越迷惑,压力也就越大。”

“他应该能看得出我的意思,那就是让他不要动。”

“只要不动,就没有危险。”

沈峰一下就听出了老师的另一个意思。

不动就没有危险。

那如果动了呢?

以老师的行事风格,既然他说“不动就没有危险”,那反过来就是,动了,就是杀机四伏。

沈峰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可是老师,您也知道,仕山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如果他不退呢?如果他动了呢?”

苏牧没有回答,偏过头,看着窗外。

远处的天际线上,又一朵烟花冲天而起,炸开的时候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一瞬。

就在烟花溟灭之时,苏牧低喃道:“时也、运也、命也。”

说完这句,苏牧又举起酒杯,“喝酒。”

沈峰怔了一下,连忙端起自己的杯子,在苏牧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苏牧举起杯子的手晃了晃,溢出了几滴,落在膝上的羊毛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牧今晚喝了不少,沈峰劝了两次,苏牧只是摆摆手,说守岁嘛,一年就这一天。

随着酒喝的越多,苏牧的声音也越来越含糊,手也越来越沉。

当时钟过了12点,外面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时,苏牧已经靠在藤椅上,头微微歪向一边,睡着了。

酒杯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被沈峰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沈峰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站起来,弯下腰,把那条从膝上滑落的羊毛毯重新拉上去,重新盖好。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通红的光透过玻璃打在苏牧脸上。

老师还是那副眉头微蹙的表情,睡着了也不松开。

这就像是刻上去的,连梦里都在算计什么。

沈峰没有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坐下来,守在旁边。

他知道老师的身体已经差到了什么程度,怕他半夜有个闪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鞭炮声稀了,远了,像潮水退潮一样缓缓退去。

沈峰也开始打盹,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不知过去了多久,苏牧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沈峰一下子就醒了。

他以为老师有什么吩咐,探过身子去看,却发现老师还在睡,呼吸平缓,眼睛闭着。

应该只是是梦话。

沈峰松了口气,正要靠回椅背,苏牧又呢喃了一句。

咦?

沈峰愣了一下。

这句梦话的语调明显不对。

不是普通话。

苏牧平时说话是标准的普通话,虽然偶尔会夹一丝很淡的江南味,但大体上是字正腔圆的。

刚才那句梦话,声调拐了好几个弯,软绵绵的,怎么又点像......

就在这时,苏牧又轻轻呼唤了一声。

“阿bú~”

这一下沈峰听真切了。

他迟疑了很久。

老师这语调,怎么像是闽南话。

......

过年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初六早上,李仕山在收拾行李。

只是自己的行李箱里多了几样东西。

母亲塞进去的两罐油泼辣子,用保鲜膜缠了不知道多少层。

父亲偷偷放进去的一条好烟,塞在行李箱夹层里,大概以为他不会发现。

李仕山蹲在地上把拉链拉上,摸到那条烟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父亲不善表达,只会把烟塞进你箱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做。

闺女眼巴巴的站在旁边,什么话都不说。

从昨天晚上闺女就开始不对劲了。

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看电视的时候也不说话,睡觉前还破天荒地没缠着他讲故事。

此刻她站在妈妈腿边,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衣服下摆来回绞,嘴撅得像个小茶壶。

李仕山蹲下来,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伸手整了整她的衣领。

“爸爸要走了。”

“嗯。”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抬头。

“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

“嗯。”

“下次回来给你带礼物。”

“不要。”她把头扭到一边,声音闷闷的,“我不要礼物。”

李仕山把女儿轻轻搂进怀里。

可女儿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搂他的脖子。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肩膀开始一抖一抖地动。

女儿哭了,但没有出声,是那种拼了命在忍的哭法。

忍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爸爸你可不可以不要去上班。”

李仕山没法回答,把下巴搁在闺女的头顶上,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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