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琪一时不知该如何看待站在身旁的这个女孩。今天早上蔡仁香似乎有些不一样，凌琪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种变化。她指的并非外貌的改变，尽管蔡仁香过去一年来容貌几乎未曾改变，如今的异样确实让她感到不安。

从胸前那片仍斑驳的、由折叠布料构成的绯红羽翼来看，这件衣袍的灵气依旧是黎明，但显然已经有所改变。它在某些方面被简化了。原本宽大的袖子被收拢起来，紧紧地束在穿着者的手腕上；长袍的剪裁似乎更偏向于男孩的风格，尽管它比之前更紧贴着蔡仁香的胸膛和臀部；下摆离地几寸，露出了蔡仁香穿在里面的白色高跟靴。侧边的长开衩显示，当粉蓝色的内衬移开时，靴子会升到她的膝盖处。

凌琪又瞥了一眼对方的脸。她脸上淡淡的妆容，与之前素面朝天相比，显得格外醒目。这妆容非但没有掩盖她原本就棱角分明、毫不留情的五官，反而让她更显威严冷峻。就连她的发型也变了。两条用白色丝带扎起的辫子垂在脸颊两侧，其余的头发则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自然垂落至腰间，未经任何打理。

凌琦不禁注意到，与两人分别时相比，蔡仁祥的眼神中多了一份令人不安的空洞。

凌琪将目光转向前方的竞技场。她可不能在公共场合盯着另一个女孩看。孙丽玲和沈虎已经登上通往第一竞技场的台阶，那里由宗主袁监督。袁宗主向在场众人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赞扬了八位弟子的品德和实力，并敦促他们为了家族、宗门和帝国的荣誉全力以赴。

孙丽玲今天神色淡然，悠然地走进竞技场。昨天凌琪在她身上看到的怒气荡然无存。而沈虎的表情也和昨天一样平静。然而，当双方互相行礼时，凌琪还是注意到他肩膀微微绷紧，身体其他部位也略显紧张。

“真有意思。几天前，我甚至都没听说过你这个人。”孙丽玲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身子，放下双手，刚才的鞠躬更像是点头致意。

“我以为山上会太吵闹，”沈虎回答道，空气中弥漫着涟漪。“我喜欢按自己的节奏来。”

“呵呵，我觉得也算合理，”孙丽玲说着，耸了耸肩，动作十分引人注目。“我倒挺惊讶你只是在树林里闲逛，居然没生疏。”

“这附近的野兽确实有点弱，”沈虎承认道，“但如果你放任自己，它们仍然是不错的对手，”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一个宽阔的防御姿势。“在这种情况下，它们能反抗的程度会让你感到惊讶。”

孙丽玲轻笑一声，自己却懒得摆出架势。凌琪注意到她手指蜷曲，准备握住长矛的矛柄，周围的地形也随之凝固。“看来你胆子还不小啊。”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觉得你的训练计划有缺陷。”

他们此刻站在一个小湖的岸边，湖面只有一百多米宽，一条潺潺的小溪从湖中流过。小溪从他们之间穿过，他们站在长满草的湖岸上，岸边点缀着几棵树。

“大概吧。”沈虎同意道，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手，手指像爪子一样伸了出来。“不过，我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对手。”

“至少你的态度不错，”孙丽玲漫不经心地说，同时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

一声雷鸣惊散了笼罩湖面的晨雾，两个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沈虎前脚一蹬泥泞，脚下的泥土溅起一片，他猛地向前冲去，翻腾的泥浆和芦苇从肩头倾泻而下，闪耀的钻石利爪迅速生长，包裹住他伸出的指尖。赤红公主面对冲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碧绿的双眸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鲜血从她掌心喷涌而出，沿着四肢向上蔓延，形成一副护手和臂甲，同时，她那可怕的黑色倒钩长矛也逐渐成形。她双脚后撤，手臂猛然向后一挥，眨眼间，长矛如新箭般划破长空，发出凄厉的尖啸。

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板在沈虎面前闪现。模糊的导弹击中石板表面，石板破碎，在其表面留下了一张由细小裂缝组成的蛛网。

……但事实并非如此。

凌琪强忍住揉眼睛的冲动，只见长矛击中了沈虎的盾牌，随即扭曲着掠过盾牌。它笔直的弧线猛地弯曲，绕过沈虎的防御领域武器，在他试图躲闪却又猛然停下冲锋的少年肩上划出一道血痕。

孙丽玲轻盈地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凌琪瞥见她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孙丽玲遭遇挫折的希望瞬间破灭，一股气从她额头正中迸发而出。在她身后，一朵巨大的莲花，千片彩虹般的花瓣如同巨大的旗帜般闪耀出现。

“真棘手，”她说着，咂了咂舌，只见盔甲在她胸前逐渐成形，两只骷髅手臂从她自己的手臂下方长出，紧握着锋利的刀刃。“看来你果然还有第二个灵魂。”

沈虎没有回应，他此刻已完全被自己的土灵包裹，化作庞大的身躯。就连头部也浸入土中，沈虎似乎与这头巨兽融为一体。随着巨兽四肢膨胀，肌肉线条分明，背部和棍棒状的手中长出半米长的黑色水晶尖刺，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兰华的脚步震动大地，两人雷霆般地朝着太阳公主疾驰而去。

兰华并不满足于仅仅冲锋陷阵。孙丽玲落脚的那棵树摇摇晃晃，树根处的泥土松动，一双沾满泥土的手伸了出来，紧紧抓住女孩的四肢。

孙丽玲大笑一声，从树枝上跃下，声音扭曲，在她头上那顶三面魔盔的獠牙巨口中回荡。“你们又犯了个错误！”她怒吼道，血雾从她铠甲上的纹路中喷涌而出，她旋转着身躯，躲避着伸过来的利爪和飞来的水晶尖刺。

凌琪当时就感觉到了，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从孙丽玲刚才站立的那棵倒下的树上向外扩散开来。鲜艳的花朵从树皮上迅速腐烂，蔓延开来，吞噬着草地和泥土，铺成一片五彩斑斓的地毯。尽管兰华惊恐地后退了一步，这股气息还是蔓延到了它粗壮如树干的脚下。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那头野兽默默承受着她施加的一切，此刻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上半身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饥渴的根须钻进了它泥泞的血肉里。新的花朵绽放，迅速沿着野兽腿部的土柱向上攀爬。

兰花挣脱了扭动的泥土，留下一块块如人头般大小的泥块，被饥渴的根须紧紧抓住。仅仅逃脱还不够。鲜嫩翠绿的新芽已经在它布满疮痍的腿上蓬勃生长，如同癌细胞般蔓延。

仿佛雪上加霜，一道模糊的六臂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那饱受折磨的灵体之上。一杆倒钩长矛刺入泥泞，血光一闪，疾驰而过，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直探其下血肉。一只原本高举的巨臂，本想击退敌人，却被一柄锋利的黑色巨斧一击斩断，重重地摔在地上。兰华的躯体随即沸腾起来，神虎从中现身，举起闪耀的水晶利爪，却撞上了两把高高举起的弯刀，刀刃上滴落着滚烫的血液。

然而，碰撞的冲击力迫使孙丽玲远离了挣扎的兰华，兰华的嘶吼声依然撕心裂肺。那精灵身上绽放的鲜艳色彩的赘生物扭动着、蠕动着，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就在孙丽玲注视着这一切的时候，肤色黝黑的达里特里从另一个精灵的背上绽放而出，木质的茎干和柔软的根须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非人般美丽的裸露肢体。尽管另一个精灵发出凄厉的哀嚎，丛林精灵脸上那慈祥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兰花随即消散，泥土和芦苇化作泥土之气，流入怒目而视的沈虎的肚脐。他此刻伫立于一片广袤的花海之中，一边是近乎赤裸的达丽特丽，另一边是孙丽玲。

公主的铠甲已经进化。她依然能轻松地用两只真臂握住那柄扭曲带刺的长矛，但下方假肢所持的弯刀却变得更加光滑、精致，也更长。第三对肌肉发达的假臂从她真臂上方长出。右臂握着那把曾轻易斩断兰华手臂的巨型黑色弯刀，而左臂则空着，一只手放在脸旁，掌心向外，手指伸直，仿佛在祈祷。

“那完全没必要，”沈虎淡淡地说，全然不顾自己肩膀上的血淋淋的伤口。

“哼，你还能指望什么呢？”孙丽玲的声音洪亮地回答道，“就凭你这副样子，在我可怜的灵魂面前晃晃悠悠地摆一盘饭菜？”

男孩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转身猛扑过去，水晶利爪伸向孙丽玲微笑的灵魂。孙丽玲的身影模糊不清，但沈虎的领域武器——一块灰色的岩石——闪烁着光芒出现，轰然挡住了她的去路。达里特里脸上没有一丝担忧，黑色利爪划破了她头部原本所在的位置。这身形曼妙的生物脊背弯曲，丝绸衣摆飘动，躲过了沈虎的攻击，只留下几缕黑发飘落。

空气中弥漫着花粉的涟漪，那精灵在他面前缓缓倒下，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微笑。沈虎的水晶利爪再次抬起，却与扭曲的荆棘木爪相遇，划出一道道深深的伤口，渗出晶莹的汁液。石块破碎的声音宣告了他的优势终结，孙丽玲如同赤红的流星般扑向他。值得称赞的是，他顶住了她最初的猛攻。

然而，尽管沈虎实力强大，却依然处于劣势。即使黑色的护胫在他双腿上迅速形成，试图弥补肢体数量的不足，他的手臂和胸膛上仍然不断出现伤口。孙丽玲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胜于他，更糟糕的是，凌琪能感觉到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正涌入这个妖女体内，这股力量源自丛林精灵达丽特里婉转的歌声。达丽特里在同伴攻击之后跃身而退，逃离了战场。她身姿曼妙，翩翩起舞，同时用她那浑厚的嗓音唱起了一首异域歌曲。

凌琪感到一阵恼火。

此时胜负已无悬念。沈虎既无法突破孙丽玲的防线，也无法逃脱，毫无胜算。孙丽玲在他周围翩翩起舞，她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攻势令沈虎难以招架。值得庆幸的是，这场战斗还能持续一段时间。

“今天第一轮的获胜者是孙丽玲，她以击倒获胜。”袁宗主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宣布道，沈虎瘫倒在地，与周围的地面一起化作闪烁的光芒消散了。

凌琪与公主的目光相遇，只见红发少女从高台上跃下，她那骇人的铠甲和残酷的武器如同烟雾般消散。尽管她嘴角挂着轻松的微笑，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愤怒或胜利的喜悦，只有坚定的决心。这一刻并未停留太久，孙丽玲回到队伍末端，凌琪和她的对手一起被叫到前面。

她神态自若地默默走向竞技场，身边是那个曾经和她一样出身平民的男孩，她甚至都没正眼瞧他一眼。男孩的步伐中仍残留着些许粗犷的傲慢，但似乎连他也学会了举止更加端庄。很快，他们便分道扬镳，分别站在竞技场的两侧，彼此对峙。

“你知道吗，这挺有意思的，”那个脸上带疤的男孩一边漫不经心地掰着指关节一边说道，“我们曾身处冲突的对立面，但我想我们从未正面交锋过。”

“真是这样吗？”凌琪说着，双手垂在身侧，摆出一副和她最好的朋友一样的姿态。

“是啊，”季荣平静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从不跟你说话吗？”

“我猜不出来，吉男爵，”她淡淡地说，“想必您一定很忙。”

他做了个鬼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啧，”他嗤之以鼻，对她的话不予理睬。“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你了。像你这样的人我以前就见过。”

“请分享你的见解，”她说着，这些图案开始活跃起来，被闪烁的光芒笼罩着。

他回以她冷漠的眼神。“你就是个卑鄙小人，”他说，“既没本事反抗，又不敢跟任何人合作。为了能领先守卫几秒钟，你甚至会不惜绊倒自己的朋友。”

“真没礼貌，”她冷冷地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刺痛。他说的没错。“你以为我没见过你这种人吗，季荣？”她问。“一群趾高气扬的恶霸，拉帮结派装腔作势，好让自己感觉掌控着什么？你们这帮人到底占领了多少条街？”

“不多，”季荣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怀旧之情，说道，“西州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城市。”

“那你刚才说的有道理吗？”凌琪挑了挑眉问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季荣扭了扭脖子，周围的光点开始凝聚成坚实的地面。“我只是好奇是什么让你改变了。”

“你比我想象的要不生气得多，”凌琦说道。

“哦，我还是很生气，”季蓉承认道，“我们是敌人，你和你那帮人一样残忍。但你可不是甘先生那个大傻瓜。”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个教我武艺的蠢货让我记住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不能对一个可能比我强大的敌人发脾气。”

凌琪皱了皱眉，尽管他最后那句话让他很得意，但他还是选择无视。“我认为你们这群人没有资格说我们残忍。”

季荣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哼，你去跟那些倒霉跟白小姐作对的家伙们说说看，”他拖长了声音，假装尊敬地称呼她，“你之所以能装得高人一等，是因为你赢了。跟其他人一样。”

“只有一方是为了自身尊严之外的东西而战，”凌琪回答道，周围的地形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他们站在一片稀疏林地中的一座大山顶上，夕阳的余晖洒满天空。“不过，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不是吗？”

“是吗？”季荣附和道，脸上露出一丝歪歪的笑容，同时举起双拳摆出防御姿势。“现在就打爆你的脸，”他得意洋洋地说，恢复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凌琦冷笑一声，雷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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