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些什么呢，基托雷斯。】

视野内一片漆黑，以眼睛为媒介的他应该也无法对我发动攻击才对。

那他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熄灭月亮呢？只是垂死挣扎，还是有些什么我没有顾及到的考量呢。

我想，应该更偏向于后者。

下一秒，一股庞大的引力重重地压在我身上，力道之强甚至直接压垮了运用在我身上的怀特冥刻，那股怪力顷刻间压垮我的身形，死死把我压制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没有受到任何物理攻击，那股引力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我身上一般来不及反应。

是冥刻。

基托雷斯的冥刻发动了。

“非要拼到这一步，你才终于肯停下来消停点吗。”

基托雷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传来，尽管还带着虚弱，但明显已经好转了许多。

“你还在给我惊喜，亚瑟。月食带来的部分引力施加在你身上，居然还是无法抹除你，你的肉体强度还在进化。”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还是继续嚼舌根？”

“不，我对你已经失去了耐心。”

话音落下，施加在我身上的引力突然加强了数倍，腹腔里顿时挤压成一团，那股久违的心脏绞痛再次出现。

随着引力不断加重，四肢也越来越沉，将石板地面压出深坑。

“我已经不想再探索你身上的秘密了，只要你安安心心的献身就可以了。”

“那你恐怕……得失望了，我还没那么容易死呢。”

复制。

基托雷斯的思维模式在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夺取了月光的【亮】属性施加在自己的双眼上，同时将月食带来的【引力变化】属性施加在我身上吗。

同时，他还调动了月亮的【古老与稳定】属性，靠着月亮亿万年的生命力残留，止住了自己的伤口并修复。

即使弄明白他的思维，但动弹不得的我连反击都做不到。

一阵阵肌肉被撕裂的声音在耳中炸响。

快点思考，快点思考出对策。

我的视线聚焦在街道旁忽明忽灭的火光上，那摇摇欲坠的火苗照出了街道的残影，昏迷中的艾丽斯的轮廓也隐隐透了出来。

只要我也将火光属性夺取过来加在眼睛上，就能看到基托雷斯，也能借助他的冥刻反击。

但还没等我有所动作，一道触手极速钻入火光范围内，将火把架撞塌，压熄了最后一丝火苗。

火光彻底消失。

“猜到了，我不会再给你反击的机会了，想都别想。”

更糟糕的是，基托雷斯抽走附着在我脑袋上的终末线的作用重新开始运转，魔力在极速流失的同时，身体也开始逐步消解。

我在被世界遗忘……

还有什么能为我所用的优势呢。

再多思考一点……

信息差，我需要再多地利用信息差。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赴死呢！亚瑟.格雷……”基托雷斯的语气里满是恼怒，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随后低低笑了一下，“我开始忘记你了亚瑟，你抵抗不了多久了。”

强烈的求生意志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我试图硬扛着引力站起来，但换来的只有肌肉和骨骼断开的噼啪声响。

活下去……

我必须要活下去！

我催动着冥刻一遍遍修复损伤的身体组织，骤停数次的心脏被一次次复制又再一次次停止跳动。

我的注意力全在高速思考上，以至于  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背后多了个诡异的凸起。

信息差……信息差……

能用的信息差，除了艾丽斯的冥刻，就只剩下我能窥探基托雷斯思想这一条了。

即使我早已对基托雷斯施展过，但他还没搞懂艾丽斯的冥刻机制！

我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稍微活动的契机，只要抓住它，我有把握重创基托雷斯。

至于如何创造这个契机，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

“怀特！！！！再不出手我可要先你一步归位了！！！”

话出口的同一瞬间，我调动大部分魔力强化感官，并复制出艾丽斯的冥刻，在感知到火把熄灭后仅存的一点热分子后抓住了它们，凭着记忆悄无声息地附着在艾丽斯身上，同时又将一团魔力因子贴在基托雷斯身上。

【对不起了宝贝儿。】

我也不确定这点热量到底能不能烫醒艾丽斯，但愿是我赌对了吧……

基托雷斯分神的刹那，可能是视线从我的身上偏移了一点，很明显能感觉到引力轻了一瞬，但立刻被反应过来的他重新砸了下来。

“哼，垂死挣扎！我……”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划破归于寂静的夜，紧接着是一阵缠斗声从基托雷斯的方向传来！

“宵小之辈！安敢……”

一支带着金色流光拖尾的利箭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命中了我留下的那团魔力因子，基托雷斯的咒骂声震耳欲聋。

“你们这群野猴子！休想阻止我完成大业！！！”

就在这一刻，基托雷斯的思维完完整整地复制在我脑中。

【先处理掉亚瑟，剩下的……我一个个清算！】

【不可以分神，‘嫁接点’……找到‘嫁接点’！】

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终末线，需要连接在命中物身上，才能赋予或者夺取属性。

我要找的，就是那个他附在我身上的，我无法看见的终末线嫁接点！

“机关算尽啊，基托雷斯。”

重心。

不管被施加在我身上的引力有多强，也始终是一种力，而只要是力，便一定存在力的重心。

基托雷斯把月亮的引力属性转移到我身上的那个“嫁接点”，那个属性覆盖的起始位置，就是它的重心。

就在我的背上……

我拼命地试图挪动手指，想调动冥刻找准那个位置。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又在耍什么花招，你永远都在挣扎！别再抵抗，把旨意交给神来决断！！！”

我没再搭话，右手在不断尝试移动。缓慢而抖动的指节在重力下发出微弱的嘎吱声。金色的丝线从指尖渗出，在重力下弯折，像一根根被压弯的琴弦。

我将丝线探向自己的肩膀，探向那个“引力属性覆盖点”的所在，把它找到，缠住，然后拉。

【重心，把引力的重心在身上拽开！】

很疼。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丝缠住骨头往外拽，但我咬着牙拉。

引力被偏移了，从左肩滑落了一部分，让那只手能动了。

只是一只手。

但足够了。

“怀特！给亮！”

“收到！”

我朝着基托雷斯那方吼道，随即，一道刺眼的白光在我眼前炸开。怀特正立在基托雷斯背后，双手死死钳制着基托雷斯的动作，指尖闪起了光魔法。

我看到了。基托雷斯身上那条正在崩解的终末线，以及那条连接基托雷斯与月亮碎片的银色丝线。月亮已经没有终末线了，但那条丝线还在，像一条断掉的脐带挂在基托雷斯的胸口，另一头伸向天空，伸向那片虚无中残存的、正在消散的月亮碎片。

【就是它！】

我把金色丝线探过去，缠上了那条银色丝线，试图把它从基托雷斯身上扯下来。

基托雷斯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拼命扭动着躯体，但已然如同强弩之末的残破身躯和力量不足以挣脱怀特的制衡。

【他看见了！他看见我了！那他……一定看见这条终末线了！】

“休想！！！！”

那条银线剧烈抖动起来，发疯般跃动着甩开刚缠上去的金线，随后，居然在慢慢缩回基托雷斯体内！

我复制了【安息日】的表层机制，但不会编织，不会解构，不会切断。

我只是在模仿形状，无法像他那样熟练地运用。

“结束了！！！！获胜者……是我！！！”

……

肩胛骨之间微微发烫。

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慢慢烧起来。我感觉到了。在脊椎的正中，两块肩胛骨夹着的那一段脊椎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正在往上顶。

“我把母亲的东西留给你了。”

【这是……桑卓利亚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响。】

“一颗……种子，不是可以随时调用的力量，而是一个‘临界点’。只有当你真正地、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自己是谁”，并且愿意用这个“自己”去保护什么的时候，那颗种子才会被唤醒。”

我不再恨自己了。

我也不再躲了。

我接受了那个笨拙的、不会修地板的亚瑟，也接受了那个只会砸碎东西的亚瑟。

我承认了自己是一个完整的、有缺陷的、但不再分裂的人。而那，恰恰是那颗种子需要的土壤。

记忆中那模糊的脸，正一点一点地重新焕发色彩，变得清晰。

像是金桔般鲜艳的长发……

总是眉眼弯弯的慈目……

以及怀抱着襁褓中的我的，温暖的手掌……

母亲。

……

我感觉到皮肤被撑开，肌肉纤维被撕裂，血液沿着脊背淌下来。

一条手臂，从脊椎的末端探了出来，淡紫色的鳞片，细长的指尖，可以反向弯曲的关节。

第三只手。

一道淡紫色的光从鳞片缝隙中涌出。落在身上，裹上一层薄薄的暖意。引力还在，但那股暖意让骨骼不再被压得咯吱作响，让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生命力。

纯粹的、至阳的生命力，从母亲留在我体内的种子中流淌出来。

磅礴到，足够我撑着地面，重新站起。

膝盖在发抖，脊背在疼痛，但我确确实实地站了起来。

“不……不要！”基托雷斯的声音在抖，“不要抛下我……主母！！！我才是……我才是您最虔诚的信徒！”

“准备好了吗，基托雷斯。”

我摇摇晃晃地，一步步逼近他，第三只手轻轻攥住了那想要缩回基托雷斯体内的银色丝线，一点点地重新将其拽了出来。

“神父，要开始上班了。”

基托雷斯从月亮中抽走的那些【古老与稳定】，本质上是月亮亿万年的生命力残留。当母亲的力量触碰它们时，它们不再听命于基托雷斯的意志了。它们顺着头顶那条银线，原路返回了那片虚无中的月亮碎片。

基托雷斯挣扎着想要拉住那条银线，但他的手开始透明了。月亮给他的“稳定性”正在被抽走，他的终末线重新开始崩解，比之前更快了。他试图重新编织，但他的手指已经穿过了自己的掌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正在消散的躯体。

“你抽走了月亮的光。”我说。“现在，它不借给你了。”

悬在高空的月亮开始重组，世界也逐步恢复光亮，作用在我身上的引力快速消退，我握了握重新恢复自由的拳头，轻而易举地拧断了他试图攻击我的最后一根触手。

“为什么……”

基托雷斯惊恐地盯着我身后的那面墙，我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像极了一只长着三只角的山羊。

“凭什么她选择了你，她明知道……她明知道你会用她的力量去杀生！！！”

怀特放开了双手，他颓然地跪倒在地碎碎念着，一遍遍地沉吟。

“慈母，为何如此……不公。”

“那还用问吗。”

基托雷斯抬起头来，一脸不解地盯着淡笑的我。

“因为，她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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