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根石柱先异动。

它是灵气断流最严重的那根。当混沌本源梳通了第七龙脉的通道，灵气重新涌入，石柱表面的阵纹从暗淡状态骤然亮起。

金色的光。

不是之前的蓝色，也不是深蓝。是金色。

然后是第三根。第五根。第九根。

九根石柱依次转金。

阵纹的颜色变化传达了一个信息灵气供应量，超过了正常值。

每根石柱的灵力储量在被填充，超出原有容量，开始向外溢出。

溢出的灵力在石柱之间形成了连接。

一条，两条，三条。

像蛛网，从九根石柱之间拉开，在圆圈上方交织成一个网状结构。

网状结构的颜色金色，里面带着一丝淡紫。

是混沌本源的底色没有完全消散。

玄机的嘴巴张了一下。

又合上了。

网状结构越来越密。灵力在上方汇聚，开始向上延伸。

从地面到山腰。

从山腰到山顶。

从山顶向更高处延伸。

锁天层。

九龙锁天阵的上层结构，是一层覆盖整座龙渊山的灵力穹顶。平时处于低功率运行状态，几乎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但此刻

穹顶的灵力在被填充。

金色的光从山顶向四周蔓延，覆盖了龙渊山的山脊、山腰、山脚，向外延伸到龙渊山周围三里的范围。

在三里范围内的人都感受到了。

演武场上还在清理碎石的龙卫们，手上的活停了。

清风院里，炉子上温着的水开了，冒出水雾。院子里的石桌石椅被穹顶散出的灵力轻轻震了一下。

铁面的手握紧了。

白重山后退了半步。

白恋雪站在圆圈边缘，她的头发被一股向上涌的气流掀了起来，马尾散了半边。

然后是声音。

从九根石柱里出来的声音。

低沉的，沉闷的，从石柱底部向上涌的声音。

九种声音。

九种声音的频率不同。

但它们在同一时刻响起，在空气里形成了一种共振。

龙吟。

和丹楼里那枚九纹丹成型时苏阳听到的龙吟，是同一种声音。

但这次的龙吟更大。

不是从一个丹炉里出来，是从九根石柱里同时出来，汇聚在圆圈上方，向外炸开，传遍了整座龙渊山。

谷子萱的手抓住了王璐瑶的胳膊。

王璐瑶也没动。

她们两个人都抬着头，看向了九根石柱上方。

那里

九条虚影。

金色的，形状像龙，从每一根石柱顶端升起，盘旋，然后向上冲。

不是实体。是灵力凝聚成的形状。但那个形状非常清晰头、爪、鳞、尾，每一个细节都在金色的灵光里清晰可辨。

九条金龙，带着各自石柱的灵力属性，带着三百年积累的龙脉之气，冲向了穹顶。

龙吟声在龙渊山上空炸开。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不只是苏阳身边这些人。

龙渊山上，每一条山道，每一处院落，每一个在练功在巡逻在做事的龙组成员，全部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穹顶上方的金光。

他们听到了那声龙吟。

三百年。

龙渊山上的老人们加入龙组超过二十年的那批人停下了手上的事，转向了护山大阵所在的高地方向。

他们记得这个声音。

不是亲耳听过。是从前辈的记述里读到过。

九龙锁天阵满载状态时，每一百年龙脉灵气充盈，大阵会自动释放一次这样的龙吟，以示运转正常。

上一次，是一百三十年前。

那一次之后，大阵的灵力就开始衰减，龙吟再未出现过。

今天，龙吟回来了。

九条金龙虚影在穹顶上方盘旋了三息，然后分散开来，化为金光，没入了穹顶的灵力层。

灵力层在金光没入的瞬间，厚度增加了。

不是两成。

是三成半。

锁天层的厚度比原版多出了三成半。

多出来的三成半是混沌本源填入阵眼之后，阵纹自然演化出的增量。

阵纹结构本身有自我完善的特性，只是三百年来一直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这种完善。

现在有了。

玄机抬着头，看了穹顶三秒。

他放下了头。

目光落在苏阳身上。

玄机走进了圆圈。他的脚步踩在岩石表面，脚底的阵纹光芒在他每一步落脚的地方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他绕着圆圈走了一遍。

九根石柱。每一根他都看了。

最后他停在了苏阳面前两步的位置。

“阵纹完整度。”他的声音沙。“几成。”

苏阳道：“原版是九成八。”

他停了一拍。

“现在是十成三。”

玄机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白重山走进了圆圈。他的目光在九根石柱上扫了一遍。

每根石柱的阵纹颜色，灵力流量，和他三百年来每次维护时观察到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

没法对比。

维护了三百年的数据，和今天苏阳修复之后的数据，不在同一个量级。

白重山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放在了最近的那根石柱上。

掌心贴着石柱表面，感受着里面的灵力流动。

顺畅的。圆融的。

不只是流动顺畅。

原本因为年久导致的灵力损耗通道里的细小瑕疵，也被混沌本源清除了。

灵力在通道里流动，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折损，从阵眼一路送到石柱顶端，干干净净。

白重山的手指在石柱表面停了。

他转过身来，看向了苏阳。

“比原版更好。”

这句话说出来，圆圈外面的人安静了两秒。

白重山继续。

“原版里有一处因为山势导致的龙脉弯折，历代维护都无法消除，一直作为大阵的结构性缺陷保留着。”

他的目光回到石柱上。

“消除了。”

玄机从苏阳面前移开了目光，也看向了那根石柱。

那处弯折，在第六根石柱对应的龙脉里。历代阵法师看过，结论是山势所限，无法调整，只能接受。

现在

玄机的手指从身侧伸出来，灵力渗入了第六根石柱底端的阵纹。

他追踪着灵力走向，往下探到了龙脉弯折处。

弯折消除了。

龙脉在那个位置被混沌本源重新梳理了走向，沿着更顺的角度弯了过来，弯折角从原来的四十七度收到了三十一度。

三十一度在结构允许的范围内，是灵力流损最小的角度。

玄机的灵力从石柱里收了回来。

他看了苏阳一眼。

什么都没说道。

龙吟还在穹顶上方回荡。

苏阳从圆圈中央往外走了几步。

杨秋蝉站在圆圈外面，手放在刀柄上，刀没拔，但手握着。她的目光落在苏阳身上，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

是平静下面的骄傲。

她没有说话。

谷子萱在她旁边，已经松开了王璐瑶的胳膊，两只手捂在嘴上，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王璐瑶拍了她一下。

“别哭。”

谷子萱把手放下来。

“我没哭。”

白重山走出了圆圈，走向苏阳，停在了两步的位置。

“修复完成了。”

苏阳道：“完成了。”

白重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动的方向不是向下。

“还有别的话说吗？”

苏阳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在碰触阵眼时候观察到的数据。

有。

有不少。

但他在想，说还是不说，说多少，怎么说道。

把五老的修炼隐患摆出来对苏阳自己没有直接的好处。考核已经基本成型，不需要这个来加分。

但有一件事

白重山的瓶颈。

十七年的瓶颈，服了九纹龙魂丹之后松动了。但松动和突破之间，还差一个精准的点位。

那个点位，苏阳在碰触白重山灵力的一瞬间感受到了。

还有铁面。

铁面的功法里有一处悖论，他本人应该察觉到了，但一直无法解决。这个悖论压制了铁面的突破，大概有十年。

玄机的问题在阵道偏门他走的方向很深，但那个方向有一个断层，走下去只会越来越窄。

红袖心境有痕。苏阳在她之前那句“丹辰子认错，我在龙渊山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听到”的语气里，读出了一层很薄的、沉积了很久的东西。

任髯的问题最简单，也最根本根基虚浮。

修为和实力之间的断层。

如果这几个人能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些问题处理掉，对苏阳入主龙组六长老之位，有益无害。

五老里真正肯为苏阳出力的，目前只有白重山。

如果白重山突破了，分量更重。

苏阳做完这个推演，开了口。

“五老在这里的，我有几句话说道。”

白重山道：“说。”

任髯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动。

铁面、玄机留在圆圈周围，都没走。

红袖苏阳往四周扫了一眼。

红袖没在。

她刚才离开了，苏阳的天眼通追踪了一下，她走回了她自己的住处。

苏阳道：“红袖前辈不在，她那里先跳过。”

白重山道：“说吧。”

苏阳看了白重山一眼。

“白前辈，你的神识比修为领先了大约两个量级。”

白重山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

“九纹龙魂丹服下去之后，神识膨胀，和你的肉身承载量之间拉大了差距。”

白重山没有否认。

苏阳道：“你现在感受一下你的右膝盖内侧。”

白重山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的灵力沿着腿部经脉往下走，在右膝盖内侧停住了。

停了三秒。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一处灵力淤积。”

苏阳道：“三十年前的一次受伤留下的。当时处理了表面，但淤积压进了膝盖内侧的一条细经脉里。这条细经脉连着腰部的主干经脉，主干经脉连着识海。”

白重山的手指从身侧完全停住了。

“识海灵力向下输送的时候，要经过这条细经脉。淤积在里面，像一个节点，把输送效率压低了大概三成。”

苏阳道：“神识领先修为，肉身跟不上，症结在这里。”

白重山的目光落在苏阳脸上。

“怎么处理？”

“我可以给你处理。”苏阳道。“但你现在自己用灵力冲一遍，会有感觉的。”

白重山没有迟疑。他低下头，闭上眼，灵力从识海往下走，进主干经脉，转入右膝盖内侧的细经脉。

那处淤积被灵力碰到了。

三十年的淤积，已经有些固化，但固化程度不深。

白重山的灵力在那个位置轻轻推了一下。

淤积松了一丝。

一丝。

但那一丝松动，带来了整条细经脉的连锁反应。

灵力输送的通道在那一丝松动之后，畅通了一分。

白重山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向外扩出去了一圈。

玄机的目光落在了白重山身上。

铁面偏过头。

苏阳站在旁边，等着。

白重山深呼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十七年。”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度。“瓶颈”

他停了一拍。

“松了两成了。”

苏阳点了一下头。

白重山的目光停在苏阳脸上的时间长了一些，然后他偏过头，扫向铁面和玄机。

苏阳转向铁面。

“铁面前辈的功法，第七重的运转路径和第三重存在方向性悖论。”

铁面的脸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指从身侧张开了，又合上了。

“这个悖论导致每次从第七重往下回调灵力的时候，有一个死角，灵力无法完整归位。”苏阳道。“积累下来，等于每次运转之后，铁面前辈的灵力都有一个极小的净损耗。”

铁面的嘴唇动了一下。

“极小。”

“很小。”苏阳道。“大约是整体灵力的千分之一点三。”

铁面停了一下。

“但每天运转十次，十年下来”

铁面的手指在身侧叩了一下。

千分之一点三，每天十次，一年三千六百五十次，十年……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阳脸上。

“解决方案。”

“把第七重运转路径里的第十三个节点，灵力分流比例从三七改为四六。”苏阳道。“这个调整不需要重新修炼，在下次运转时直接改变分流方向就可以，适应期大概是三天。”

铁面沉默了两秒。

“好。”

苏阳转向玄机。

“玄机前辈的阵道走的是越界方向把阵法结构往极端复杂的方向推进。这条路走到第九层之后，会碰到一个理论性的断层。”

玄机的手指停了。

苏阳道：“越界阵法的第九层和第十层之间，有一道天然的壁垒，不是技术问题，是阵道理论本身的局限。历代走越界方向的阵法师，最终止于第九层，没有例外。”

玄机看着他。

“但”苏阳道。

玄机的目光微动。

“越界方向和归元方向之间，有一个横向通道。走到越界第八层的时候，可以横向切入归元方向，把两种方向的积累融合，开辟出第三条路。”

玄机的呼吸停了半拍。

“龙组的阵道传承里没有这个记录。”

“我知道。”苏阳道。“这是青阳道祖传承里的内容。”

玄机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张开了。

这一次没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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