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2章【卿卿日常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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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峥入赘胭川的第三个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六部衙门点卯。自打入赘之后,君清婳给他安排了个差事——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职,协助四少主处理水利营造之事。
尹峥没有异议。
工部也好,户部也罢,对他来说都是做事的地方。只要能做事,做什么都一样。
可有些人,不这么想。
——
那日他刚走到工部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哄笑声。
“听说了吗?那个新川来的,今天又要去河边了。”
“一个新川人,懂什么我们胭川的水利?”
“人家好歹是君夫,给个面子呗。”
“君夫?不过是个入赘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笑声更大了。
尹峥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他听得出那些笑声里的轻蔑,也听得出那些话里的意思。
但他只是顿了顿,然后就抬脚跨进了门槛。
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尹峥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些人,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公文,开始做事。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
那天下午,他去河边查看水情。
胭川多雨,每年夏秋之际,总有几场大雨冲垮堤坝,淹了农田。四少主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治水,修了不少堤坝,挖了不少沟渠,但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尹峥来了之后,把历年水患的记载翻了个遍,又亲自去河边走了几趟,渐渐看出了一些门道。
“四少主,”他指着河道的某处说,“这里的弯太急了,水势一涨就容易冲垮堤坝。如果能在上游开一条分洪道,把多余的水引到那边的洼地里,应该能缓解不少。”
四少主看着那处河道,若有所思。
他从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想到解决的办法。尹峥这么一说,倒是点醒了他。
“可行。”他说,“你写个详细的方案,回头我们商量。”
尹峥点点头。
旁边几个工部的官吏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不以为然。
一个外来的,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
方案写出来那天,四少主召集众人议事。
尹峥把方案摊开,一条一条地讲。从分洪道的位置,到开挖的深度,到需要多少人工多少银两,到完工之后能保多少亩农田——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讲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四少主看着那份方案,神色复杂。
那几个原本不以为然的官吏,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方案,实在挑不出毛病。
“就按这个办。”四少主说。
尹峥点点头,收起方案,起身告退。
他走后,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小声嘀咕:“这新川来的,还真有两下子......”
四少主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尹峥刚来那天,他也是这样想的——一个外来的,能懂什么?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外来的,比他手底下那些人,都懂。
——
可懂归懂,服归服。
尹峥在胭川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这份方案而变得好过多少。
那些轻蔑的眼神、阴阳怪气的话,从未断过。
“外来的就是外来的,再能干也是外人。”
“谁知道他是不是新川派来的细作?”
“川主年轻,被他蒙蔽了,我们可不能糊涂。”
这些话,尹峥听过无数次。
有些是当着他的面说的,有些是背着他说的。但无论当面还是背面,他都听得见。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告状。
他只是做自己的事。
该看水情看水情,该修堤坝修堤坝,该写方案写方案。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
那一年冬天,胭川发了大水。
暴雨连下三天三夜,河水暴涨,眼看就要漫过堤坝。四少主带着人连夜赶去河边,却发现尹峥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蓑衣,站在暴雨里,盯着河面的水势。
“你怎么在这儿?”四少主问。
“水位涨得太快了。”尹峥说,“按这个速度,天亮之前,东边那处堤坝就要垮。”
四少主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尹峥指了指不远处:“那边有个旧河道,废弃了几十年。如果能炸开,把水引过去,就能保住主堤坝。”
四少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皱起眉头:“那是上游,万一炸开了,下游就淹了?”
“下游是荒地,没人住。”尹峥说,“淹了也没事。”
四少主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就炸。”
炸药是现成的,原本是准备开山用的。几个工部的官吏冒着雨把炸药抬过去,安置好,点燃引信。
轰的一声巨响,旧河道的口子被炸开了。
洪水顺着那个口子涌进去,主堤坝的水位渐渐降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主堤坝保住了。
四少主站在河边,看着那个炸开的旧河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尹峥。
尹峥还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老六,”四少主忽然说,“多谢你。”
尹峥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分内之事。”
四少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分内之事,”他说,“比有些人强多了。”
——
那件事之后,工部那些冷言冷语,少了许多。
虽然还是有人背地里说他是“外来的”,但当面已经没人敢说什么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他,堤坝早就垮了,下游的村子早就淹了。
是他救了那些人的田地,救了那些人的房子,救了那些人的命。
救命之恩,比什么都硬。
——
那年春节,君清婳在宫里设宴,犒赏群臣。
尹峥坐在她旁边,依旧是那身青衫,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
君清婳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问:“在工部待了半年,感觉怎么样?”
尹峥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君清婳挑眉,“就这?”
尹峥沉默了一下,才说:“能做事的。”
君清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工部吗?”
尹峥摇摇头。
“因为我四哥那个人,最认本事。”君清婳说,“他不看你从哪来的,只看你能做什么。你在工部做得好,他就认你。”
尹峥怔了一下。
“你要是去了户部,”君清婳继续说,“郝葭也会认你。你要是去了兵部,我大哥也会认你。你要是去了吏部——”
她顿了顿,笑了笑。
“我三哥那个人虽然嘴毒,但只要你有真本事,他也认你。”
尹峥看着她,忽然问:“那川主呢?”
君清婳挑眉:“我?”
“川主认臣吗?”
君清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认你,让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尹峥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他第二次在君清婳面前笑。
很淡,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
那天晚上,宴席散了之后,君清婳把郝葭叫到寝殿。
“郝葭,”她说,“你觉得尹峥这个人,怎么样?”
郝葭想了想,说:“能做事,沉得住气,是个难得的人才。”
君清婳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留在胭川,是真心还是假意?”
郝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臣女以为......是真心的。”
“怎么说?”
“他在新川不受宠,没有根基,没有靠山。”郝葭说,“但在胭川,只要他能做事,就有立足之地。他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郝葭,”她说,“你真是越来越像那些老臣了——说话绕来绕去的。”
郝葭哭笑不得。
君清婳笑完了,正色道:“你说得对。他知道胭川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郝葭,”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他和你有几分像。”
郝葭愣住了。
“都是从不受宠的地方来的,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君清婳转过头,看着她,“都懂得,只有本事是自己的,别的都是虚的。”
郝葭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君清婳笑了笑,走回来,揉揉她的头发。
“行了,回去吧。明天还要上朝。”
郝葭点点头,行礼告退。
走出寝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君清婳站在灯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年御花园,那个拉着她的手说“你是我的人了”的小郡主。
那时候的小郡主,才六岁。
如今,她已经是胭川之主,是九川最年轻的川主,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可她揉自己头发的动作,还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郝葭忍不住笑了。
——
那年春天,又出了一件事。
新川来使。
这一次,不是来求亲的,是来要人的。
“要人?”君清婳看着那份国书,挑了挑眉,“要谁?”
使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回川主,是我家六少主......尹峥。”
君清婳笑了。
“你家六少主?”她歪着头,看着那个使臣,“你是说,我胭川的君夫,你家六少主?”
使臣的额头开始冒汗。
君清婳把国书扔在桌上,往后一靠。
“我倒是想听听,”她说,“你们新川,凭什么来要人?”
使臣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六少主毕竟是我新川血脉,父王年迈,思念儿子,想让他回去看看......”
“思念儿子?”君清婳笑了,“他离家一年多了,你们新川才想起来思念?当初派他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思念?”
使臣说不出话来。
君清婳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你回去告诉你父王,”她说,“尹峥如今是我胭川的人,是我君清婳的夫君。他想回去探亲,可以。想回去不回来,不行。”
使臣的腿都有些软了。
“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去吧。”
使臣连滚带爬地跑了。
——
那天晚上,君清婳把尹峥叫来。
“新川来要人,”她说,“你知道吗?”
尹峥点点头。
“你怎么想?”
尹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臣不想回去。”
君清婳挑眉:“为什么?”
尹峥抬起头,看着她。
“臣在新川的时候,无母无宠,无依无靠。”他说,“臣在那里,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庶子。但在胭川——”
他顿了顿。
“在这里,臣能做事的。”
君清婳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就不回去。”
尹峥怔了一下。
“可是新川那边......”
“新川那边,有我。”君清婳说,“你只管做你的事。”
尹峥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是他第三次在君清婳面前笑。
这一次,笑得比前两次都久一些。
——
那一年,君清婳十九岁,郝葭二十岁,尹峥二十六岁。
新川来要人的事,最后不了了之。新川主虽然气得够呛,但也无可奈何。胭川太远太强,他鞭长莫及。
尹峥继续在工部做事。
修堤坝,挖沟渠,治水患,垦荒地。一年又一年,他在胭川的土地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痕迹。
有人说,这几年胭川的水患少多了,多亏了那个新川来的君夫。
有人说,他其实早就不算新川人了,你看他穿的衣裳,说的口音,做事的方式,全是胭川的。
还有人说,他当年入赘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尹峥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他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是用那些年日夜的奔波、那些年淋过的雨、那些年熬过的夜换来的。
不是靠谁的恩典,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
那年秋天,郝葭升了官。
从户部郎中,升为户部侍郎——正四品。
这是胭川有史以来,品级最高的女官。
升官的诏书下来那天,满朝哗然。有人祝贺,有人眼红,有人阴阳怪气。
郝葭一概不理。
她去谢恩的时候,君清婳正和尹峥在下棋。
“郝葭来了,”君清婳头也不抬,“坐。”
郝葭坐下,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黑白交错,难解难分。
“川主和君夫下棋呢。”她说。
君清婳“嗯”了一声,落下一子。
尹峥看着那步棋,沉默了一会儿,也跟着落了一子。
君清婳皱起眉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说:“郝葭,你来下。”
郝葭愣了一下:“臣女?”
“对。”君清婳站起来,“你来替我下。”
郝葭看看棋盘,又看看尹峥,有些犹豫。
尹峥看着她,忽然说:“郝大人,请。”
郝葭只好坐下来,拈起一枚白子。
一局下完,她赢了。
君清婳在旁边看得直挑眉:“郝葭,你什么时候学会下棋的?”
郝葭笑了笑:“小时候看川主和太傅下,慢慢就会了。”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郝葭,”她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郝葭摇摇头:“没有了。”
“真的?”
“真的。”
君清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傻子。”她说。
郝葭忍不住笑了。
尹峥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窗外,朱颜花开得正好。
远处的天边,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又是一个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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