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被处置之后，永和宫安静了一段日子。

僖嫔对莜莜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上级对下属的审视，而是多了几分倚重。每日的晨会，僖嫔会让莜莜站在身边，帮着翻阅各宫送来的帖子，偶尔还会问问她的看法。

莜莜知道，这是信任建立的过程。在宫中，信任比黄金更贵重，也比纸更脆弱。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不过分表现以免招嫉，也不刻意藏拙让僖嫔觉得她不堪大用。

这种分寸感的把握，是她多次任务磨出来的本能。

沈玉容也在永和宫渐渐安顿下来。经过簪子事件的教训，她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刚入宫时那样张扬跋扈，见了莜莜也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表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直呼其名。

但真正让莜莜在永和宫站稳脚跟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一早，僖嫔起床后觉得头昏脑涨，嗓子也疼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春兰急得团团转，要去找太医，却被僖嫔拦住了——这几日德妃身子也不爽利，太医院的几位大人都被叫去了坤宁宫，若是为这点小病去请太医，传出去显得僖嫔娇气不懂事。

“娘娘，奴婢略通医理，不如让奴婢先看看？”莜莜主动请缨。

僖嫔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伸出了手腕。

莜莜搭上僖嫔的脉搏，凝神细察。指下的脉象浮而紧，是外感风寒的典型症状，加上僖嫔最近因为八阿哥那边的事心神不宁，内火旺盛，外寒内热交攻，所以症状来得又急又猛。

“娘娘是受了风寒，加上近日操劳过度，体内有虚火。”莜莜收回手，语气笃定，“奴婢有一个方子，用生姜三钱、红糖两钱、红枣五枚，煎水服用，发一发汗就好。若是娘娘不放心，可以先让太医看过方子再用。”

僖嫔摆了摆手：“不必了，就按你说的办。本宫信你。”

莜莜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僖嫔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在宫中，让一个刚来不久的女官给自己开药方，这不是信任，而是某种程度的托付。

她亲自去小厨房煎了药，端到僖嫔面前。僖嫔接过碗，一饮而尽，皱着眉说：“辣得很。”

“良药苦口，娘娘忍一忍。喝完盖上被子发发汗，到中午应该就能好转了。”

果然，到了午时，僖嫔的烧退了，嗓子也不疼了。她精神好了许多，靠在罗汉床上，看着莜莜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沈莜莜，你还会什么？一并告诉本宫，免得本宫以后惊讶。”

莜莜知道僖嫔这是在摸底，便如实回答：“奴婢会的东西不少，但大多只是皮毛。棋艺和茶道是父亲亲自教的，还算拿得出手。医理是母亲在世时教的，母亲出身医药世家，略通岐黄。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奴婢在江南时见过不少西洋物件，对西洋的算术和天文也略知一二。不过这些都是闲来无事的消遣，不值一提。”

僖嫔的眼睛亮了：“你会西洋算术？”

“略知一二。”

“那正好。”僖嫔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说，“前几日德妃娘娘那里得了一架西洋自鸣钟，说是哪个西洋传教士进贡的。那钟走得不准，德妃娘娘让人修了几次都修不好。你若是有本事修好它，在德妃娘娘面前也算是露了脸。”

莜莜心里一动——德妃是四阿哥的生母，在后宫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能得到德妃的赏识，对她在这个世界的立足大有裨益。

“奴婢愿意一试。”

第二天，莜莜跟着僖嫔去了德妃的永寿宫。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踏入永寿宫。与永和宫的素雅不同，永寿宫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门窗上的雕花是金丝楠木的，地砖是苏州御窑的金砖，连廊下的灯笼都是蜀锦糊的。

德妃坐在正殿的罗汉床上，穿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点翠嵌宝石的扁方，通身的气派比上次选秀时更加雍容。她正在和一个年轻的阿哥说话，那人背对着门口，看不见脸，但周身的气度让莜莜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

“给德妃娘娘请安。”僖嫔和莜莜齐齐行礼。

德妃微微点头，对身边的年轻男子说：“老四，这是永和宫的僖嫔和她新来的女官沈氏。”

四阿哥胤禛转过身来。

莜莜的目光与他撞个正着。那双深沉如墨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他转向德妃，语气恭敬：“母妃，儿臣先告退了。”

“去吧。”德妃挥了挥手，目光始终落在莜莜身上，“你就是沈莜莜？僖嫔跟本宫提过你，说你会修自鸣钟？”

“回德妃娘娘，奴婢略懂一些，不敢说一定会修，但愿意试试。”莜莜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四阿哥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但莜莜能感觉到他在听。

“那就试试吧。”德妃对身边的宫女示意，“把那架钟拿来。”

自鸣钟被抬上来的时候，莜莜差点没忍住笑——这是一架标准的法国机械钟，她在其他世界见过无数次。外壳是铜镀金的，顶部有一个持盾的小天使雕像，表盘是白色的珐琅面，罗马数字，两根指针。

她打开背板，露出里面的机芯。铜制的齿轮和弹簧上积了一层灰，有几个齿轮明显错位了，摆轮的游丝也松了。

“德妃娘娘，这架钟的问题是齿轮错位和游丝松动，加上长期没有保养，里面的机油已经干涸了。奴婢需要一些工具——小号的螺丝刀、镊子、还有钟表专用的润滑油。”

德妃看了她一眼，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她要的东西找来。”

等待工具的间隙，莜莜感觉到门口有人。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去——四阿哥没有走，他站在门外的廊下，背靠着柱子，似乎在晒太阳，但那姿态太过随意，随意到不像是他。

他在观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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