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渺渺当然无法理解。

因为罗素娥和她以为的每一个前来此处的受骗者不同。

她早已成为了瞳母的侍女。

她早已获得了瞳母的力量。

在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一次次注视。

北渺渺早已被罗素额用瞳母的力量侵蚀。

而当她进入万瞳窟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达到了巅峰。

“你早该在大漠时就杀了我的。”

罗素娥手背上缓缓浮现出一颗紫黑色的眼球。

北渺渺跪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起来。

“我救了你，你为何害我！”

她伸手，想要去阻拦打算拔除其中一根佛桩的罗素娥。

“你什么都不明白！你要解放的是什么恶毒的存在！”

罗素娥与她对视一眼。

“恶毒？祂会有我的遭遇，更加恶毒吗？”

说话间，罗素娥伸出双手，手中眼球闪过紫光，瞬间“打开”了北渺渺的身体。

“善良，是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东西。”

北渺渺的身体被她像是衣服一样穿在了身上。

进入万瞳窟起，北渺渺都以为她陷入了水雾领域。

却未曾想，她自己也早已被罗素娥占据了身心。

“你到底是谁？”

北渺渺被剥开的皮肉，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这一次，罗素娥不再隐瞒。

“我，是罗素娥，也是万瞳之母的化身。”

那一夜，罗素娥独自留在万瞳窟。

一百零八根佛桩，每一根都嵌得很深。

她没日没夜地拔除，花了整整七日，才彻底将所有佛桩拔下。

当最后一根佛桩被她彻底拔除后，瞳母降临了。

石窟里所有的眼睛都在此刻苏醒、祂凝视着她。

让她终于获得了更加强盛的力量。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您归来？”

“万轮尸胎。”

祂说道：“我的肉身已灭，无法重塑，唯有万轮尸胎，可以成为我神力完全归来的容器。”

“万轮尸胎是什么？”

“一件仙人遗物，是世间唯一能够承载神明意志的躯壳。”

“它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会找到它。”她说。

“我会让你彻底归来，但前提是，你要给我更多的力量，我要完成我的复仇。”

祂沉默，轻笑一声。

“看来是我小瞧了你，你从来没有被我蛊惑，对吗？”

罗素娥惨笑一声。

“打从一开始，我便不信你们这套信徒的鬼话了。”

“哪怕你是神明，我也只是想要和你达成交易。”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打算做的。”

罗素娥的回应让祂十分满意。

“去吧，你每走一步，我的力量就会在你体内复苏一分。“

“只是，我也要告诉你。”

“什么？”

“我的神力会改变你。”

“每一次使用，你都会变得更加不像从前的自己。”

“你会长出新的眼睛，你会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会进入那些你本不该进入的意识深处。”

“你会越来越像，我。”

祂没有说完，但罗素娥替她说完。

“就像我曾经问你的那样，你最终会占据我，成为我。”

“而我，也会不复存在。”

“是的。”

“那便是罢，只要能够复仇，毁灭玄阳教派，杀死玄阳真神，我随你占据。”

罗素娥说罢，便转身走向石窟出口。

万瞳窟中的所有水晶眼球统统黯淡，蕴藏在其中的神识已被带走。

她穿上了那身属于北渺渺的血肉衣服，从此，她成为了北渺渺。

她称这种状态为“穿衣服”，被她穿过的人，是为眼囚。

随着瞳母进入体内，她同时可以操控三具眼囚。

她的第一具眼囚，便是惨死在她手中的北渺渺。

就在罗素娥每日扮演北渺渺，自以为已经掌握北渺渺一切之时。

一封来信，打破了她的平静。

那一日，她收到一封来自中原的信函。

血衣楼的殷离要来西域。

罗素娥记得这个名字。

北渺渺提过，血衣楼与雾隐楼分明是世仇关系。

殷离是血衣楼这一代最恐怖的魔女，她与北渺渺……

罗素娥不断消化着北渺渺的记忆，终于，她发现了问题所在。

她们不止是对家关系。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只眼睛。

那是北渺渺被她占据后的眼睛，她也在看她。

罗素娥疏忽了。

她以为北渺渺接触最多的，会是雾隐楼的人员。

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观察她与其余人的关系，以尽可能完美地扮演对方。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传闻中与北渺渺是死敌的殷离，却是北渺渺私下的至交。

她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还没有完全把瞳母的力量从万瞳窟中抽离。

她必须去见殷离，以北渺渺的身份。

她要防止对方提前发现万瞳窟出现的异状。

否则，她肯定会受到来自大漠两大势力的围攻。

她翻阅北渺渺繁杂的记忆，终于在北渺渺的记忆深处，看到了一封信。

“最近西域的风沙很大，你若是要来的话，别忘了添些防风沙的衣物。”

“距离血衣楼前来轮守万瞳窟还有一年之久，但我每日每夜都想见你。”

“我还记得那年我们为了争夺大漠第一楼时的模样。”

“你曾说万瞳之母是世间邪神，能看透人心。”

“但我觉得，祂看不透我的心，珍重，渺渺。”

可笑的是，此刻北渺渺深藏着的记忆，却被她一一挖掘。

她看到了北渺渺童年时，第一次在万瞳窟的震撼。

看到了少女时，与殷离并肩坐在土林最高处对峙，一同看着落日的沉默。

看到了她成年后独自巡守西域，在无数个陌生城池时的孤独。

她很孤独，殷离也很孤独。

所以她们走在了一起。

罗素娥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北渺渺的手。

她站起身，走向铜镜。

镜中人是北渺渺的面容。。

罗素娥对着镜中那张脸，轻轻笑了笑。

北渺渺从不这样笑，但她会慢慢学会的。

……

第二日，殷离来了。

罗素娥站在雾隐楼门口，穿着北渺渺惯常的水蓝色宫裙，戴着北渺渺的帷帽。

殷离翻身下了骆驼，快步来到她的面前。

她比北渺渺记忆中更高了些。

她看着“北渺渺”，眼神里有思念，有克制，还有浓浓的怨。

“一年了。”

“一年来，除了那封信，我再未收到你的消息。”

罗素娥低眉解释起来，“西域事务繁杂。”

殷离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她，像要把这一年缺失的全部看回来。

“你瘦了。”

罗素娥轻轻摇头。

“你也是。”

那一夜，殷离留宿于雾隐楼。

罗素娥为她安排了北渺渺隔壁的房间。

她为她铺好被褥，点燃安神香，在案头放了一碟殷离爱吃的蜜饯。

这些细节，都是从北渺渺记忆里取来的。

殷离看着那碟蜜饯，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你还记得，我还以为你忘了”

罗素娥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房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殷离极轻极轻地说。

“渺渺。”她顿住脚步。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两人对视，随后沉默。

罗素娥没有回头。

“明日再说吧。”她说。

她走回自己的寝室，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瞳母的神力几乎让她完美扮演了北渺渺。

心底那个声音响起。

“你后悔了？杀了她？”

“你知道的，就算你不杀她，她这种人也没法活在这个世上。”

“她很脆弱，天真和善良让她更脆弱。”

罗素娥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隔壁那道没有等到答案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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